1976年，马德升在星星美展上向群众阐释艺术观点。

“真水无香”，这是顾铮在描述刘香成新闻摄影风格时所提出的理念。刘香成照片中的事实就是直接的、朴实的世界本相：在众人面前演讲的男人，公园里私语的恋人，正在滑冰的青年，上海南京路的广告牌与行色匆匆的农民.....所有的真实在那一刻凝固成影像，缝纫机匝线一般与历史紧紧相连，变成了一张张老照片。这是赤裸裸的中国岁月，是未加修饰的时代记录片。

1981年，月坛公园，两个人在分享他们亲密的一刻。

如果说“美国梦”是优绩主义至上的民主理想，那么“中国梦”该如何用摄影作品呈现？在改革开放的早期，中国的摄影理念与刘香成所接受的教育截然不同。摄影在当时是作为思想教育的工具与武器，依照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原则来展开工作。中苏蜜月时期，我国的新闻摄影模仿绘画进行构图，极具舞台感的照片构建出一幅幅虚拟的空间，像是布置好舞美的话剧现场。

1981年，大连理工大学校园内，一个青年在溜旱冰。

“好的新闻摄影照片，是没有‘乡愁’可供把玩的。”在刘香成作品里你看不到故作姿态的忧愁，因为过去并不是用来怀念的。就像铭记历史的意义永远都是启迪未来，而不是沉湎于再也回不去的时空。新闻摄影并不是“nostalgia film”（怀旧电影），它是真实的记录。摄影师需要诚恳且克制地捕捉现实，如同镜面一般反射出历史的侧影，而不是将其以主观构思改造、用声色犬马包装成超现实艺术。

1983年，北京人民大会堂，纪念马克思逝世100周年会议上学习

在刘香成的回忆里，曾谈到一位新华社摄影记者，为了实现传统观念中的视觉美感，而将画面里一个烟灰缸拿掉的事情。顾铮先生称这种现象为“视觉卫生”，在新华社记者的概念里，镜头里所有的东西都是素材，都是为了某个目的服务的。某种程度上这种筛选内容的做法与当今的综艺节目剪辑很相似，在固定的剧本里为了塑造某一人设而将镜头前发生的所有内容东拼西凑甚至是使用蒙太奇，最终也不过只是为了一个博眼球的话题，一次冲上热搜的机会。

1981年，北京公交车上的乘客。

“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从刘香成的作品中你看不到摄影的功利心与目的性，观者在欣赏作品时能获得反思历史的动力。最具代表性的当属那张巧妙的“镜面反射”：三位戴墨镜的男青年专注地目视前方，墨镜反射出手持相机的摄影师。三位青年是摄影师眼中的“风景”，同时摄影师也变成了作品的一部分，与男青年一起参与了作品的构成。

1980年，“改革开放”使现代时装开始影响到中国年轻人，云南。

刘香成所带来的摄影作品强烈冲击了当时已然固化的摄影美学，他向人们提供了摄影的真实，帮助人们开始认知自己所面临的现实问题。他的作品有着现实锋利的棱角，但轮廓勾勒出的温暖余晖像是暖阳一般包裹住你的视线。刘香成的作品带给观者的不是回顾老照片时，那些因“乡愁”而触发的伤感。他在安静地将一个故事平铺直叙，用着最质朴诚恳的语言。

1983年，黑龙江农历新年。

刘香成经常会在同一画面中用反差元素来创造冲突感。1979年在北京故宫护城河边，三名民兵正在练习瞄准射击，不远处的两名女士正不慌不忙地做着女红。前景是士兵突击，远处是田园式的静谧居所，护城河波光粼粼地给正在做女红的两位铺陈了恬淡的背景，而观者视线一收却扫过匍匐射击的三个男人。代表战争与守护的武器，象征家园与从属的女红，两者在有限的视觉空间里结合成统一的图景。

1979年，北京，故宫护城河边，三名民兵正在练习设计，不远处的两名女士则忙着做女红。

另一件描绘时装秀后台的作品也有同样的矛盾冲突。1980年9月19日，这一天是新中国成立以来上海首次举办时装秀。开场前，美国著名时装设计师罗伊·豪斯顿·弗洛威克在更衣室与模特交谈。后台模特的上方高悬着毛泽东与华国锋的画像。深受第一夫人肯尼迪喜爱的豪斯顿应中国纺织工业协会的邀请，到上海分享他在使用和销售丝绸上的专长。这件作品饶有趣味地营造出了东西方意识形态的碰撞，抽着烟翘着腿的模特在国家领导人画像的注视下化着夸张的浓妆，西方艺术文化的涌入慢慢开始改变国人的审美与思想。

1980年9月19日，美国著名设计师罗伊·豪斯顿·弗洛威克正在为时装周紧张准备。

在刘香成的作品中你似乎也能窥见如布列松一般的“决定性时刻”：基辛格在车中的挥手，尼克松搭着一条毛巾在火车上送啤酒，邓小平悄悄侧目美国企业家阿莫德·哈默，76岁的溥杰——末代皇帝溥仪的弟弟，在故宫前的笑脸。在苏联解体时克格勃给的一拳在刘香成这里变成了前行的勇气，因为出色报道重大国际新闻，刘香成在1992年成为获得普利策现场新闻摄影奖的唯一华人。

1982年，邓小平迎接美国企业家阿莫德·哈默。

1982年，尼克松在去杭州的专列上。

1983年，北京故宫，76岁的溥杰，末代皇帝溥仪的弟弟，在他以前的居所——故宫里。

刘香成剔透玲珑地用西方的文化体系重新解构并呈现东方的现实。在故宫前品尝可口可乐的青年，这件作品直观地将中西方极具代表性的元素呈现于观者眼前。青年身后的故宫褪去了庄严的一面，不再是君王的居所，但又绝非是“到此一游”的打卡惯例。这张照片会启发观者想象它背后的故事，青年为何选择来故宫？饮料选择可乐是偶然的吗？摄影的目的并不是讲故事，但一张“静水流深”的照片一定有很多故事可以诉说。

1981年，北京，在故宫拿着一瓶可口可乐的青年。

另一张跟历史性地标有关的作品展现了在北京天安门广场华灯下备战高考的青年。1977年恢复的高考给予了更多年轻人选择自己人生的机会，正如意大利记者帝奇亚诺·坦尚尼（Tiziano Terzani）所说，中国需要的是“知识分子的勇气”。刘香成也非常赞同这种观点，他的作品包罗万象又实事求是地呈现中国的面貌，既看到社会的优势也勇于展现瑕疵。

1981年，天安门广场复习迎考的人们。

翻阅刘香成的《中国梦》摄影集就像一次时光巡游，有些仿佛是昨日发生的事情如今已然变成了历史。你会回想起那些逝去的时光以及在那些时光里同样努力生活的人们：会想起小时候晚饭时父亲用IBM电脑一遍遍播放张艺谋的《有话好好说》（1997），会想起藏在物理书下的《最小说》以及那时还是“柯艾”签约作者的一群孤独患者，会想起人民广场后面酒吧总是传出的《一无所有》与《花房姑娘》......

这些点滴的碎片镌刻进了每个人的记忆，而刘香成把它们变成了轻巧的一个梦。

1997年，北京，著名导演张艺谋（左）与演员姜文（右）。

相关书籍欢迎各位誌友于上海8号桥誌屋翻阅：

刘香成：中国梦

Vol.

01.

By 刘香成

本书为观者呈现了中国改革开放三十年翻天覆地的变化。对当今国人来说，1978年经济改革的曙光仿佛就在昨天。在刘香成，这位普利策奖获得者的摄影图片中，我们看到那个时代的中国距离今日已如此遥远。照片捕捉到的大江南北的一幕幕日常景像，对那一代中国人来说，是无比珍贵和熟悉的生活写照。三十年间，现代化进程已经渗浸到生活中的每个细节，刘香成也在持续地记录中国的巨大变化。

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