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哲学家究竟如何对世界负责
当代哲学家究竟如何对世界负责
作者：张荣（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博导）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2014年10月20日第658期
在约纳斯看来，自由和责任构成了道德、法律的意义基础，但也构成了认识或者思想的意义基础。为了让道德和思想的这种意义基础在海德格尔纳粹主义的自我揭露和转向之后依然有效，他激烈地反驳老师：“一个哲学家不可以搅到纳粹的事情中去，他不可以！”
自海德格尔的“黑色笔记”出版以来，对他的政治迷途的反思迅速升级为一股世界性浪潮。我们通过分析约纳斯（Hans Jonas）的责任概念，提出一个亟待讨论的问题：今日的哲学家究竟如何对世界负责。
德裔犹太哲学家约纳斯是海德格尔最著名的弟子，二战后流亡加拿大，后移居纽约直到去世。他是美国生命伦理学学科的首创者之一，但他在美国哲学界的知名度远不如阿伦特，相反在德国赢得了广泛赞誉。荷斯勒（Vittorio Hoesle）认为， 20世纪70年代约纳斯在德国引起极大关注，是因为其思想以独特的方式扎根于德国传统。他说：“约纳斯在德国哲学史上的独特地位在于：他有意识地使海德格尔对世界哲学的推动变得富有成果，同时，他从海德格尔思想把哲学带入的死胡同中冲杀出来。”
作为一位责任伦理学家和宗教哲学家，约纳斯的《诺斯替宗教》、《责任原理》和《生命现象》（德文《有机体与自由》）是其思想三部曲。责任概念不仅构成了约纳斯思想发展的主导线索，而且提供了一个规定哲学家良知与使命的范例。
《诺斯替宗教》研究诺斯现象和晚期希腊罗马精神，用存在主义阐释诺斯替宗教，包括对海德格尔存在论的反思，追溯虚无主义的本源，揭示“回归自身的道路”是与世界的神秘主义决裂。其中包括两大问题，即精神（心灵）的客观化和内在化。约纳斯的另一早期著作《奥古斯丁与保罗的自由问题》中存在一个深刻的“责任”意识，即反思虚无主义。这是约纳斯哲学的总纲。
约纳斯对海德格尔存在论的建设性检视体现在《生命现象》一书中，该书用生命现象学方法对虚无主义进行了深度反思，其“责任”是建立“生命体的存在论”，提出自然主义的自由论证。约纳斯力图通过一种差异化的一元论克服近代本体论和认识论在自然与精神、自然科学与人文科学（精神科学）之间的二元论，恢复自然的本体论地位，修复生命有机体的自由地位。约纳斯之所以在20世纪60、70年代在德国引起广泛关注，也是因为他的思想直接引发了德国围绕生态问题的大讨论。
约纳斯在其代表作《责任原理》中集中阐发了责任伦理学。他首先从形而上学和本体论出发，对未来责任伦理学进行了本体论论证；另外，他也从神学视野出发，论述了人对自然负责的终极根据，进而阐发了责任的绝对性，特别是通过对自由的重新反思，论证了责任的未来性质和不可逆性。约纳斯还论证了责任的主客两极的多元性和多样性，论及为责任进行论证、辩护和理解过程中“对话和公共领域、媒介”的重要性。
当约纳斯把人对自然的责任比作父母对子女的操心时，他举证说，公务员对民众的责任，就如同父母对子女的牵挂一般，不求回报，是不可逆的、单向的，是绝对的教养与服务。约纳斯反对分析哲学和元伦理学的价值中立的做法，重视责任伦理的实践。这尤其体现在他的《技术、医学与伦理学：责任原理的实践》一书中。《生命现象》也有专文论述“理论的实践用途”，强调理论的实践效应。这充分表明其思想从早期的唯心主义、神秘主义、形而上学本体论倾向转向了唯物主义、自然主义和科学主义，完成了对早期宗教思想的“解神话化”，并试图对海德格尔存在论进行改造。如果说“去先验化”和“解神话化”是其重要哲学方法，那么，在生命有机体和生命现象中完成存在论与自然本体论的对接，则是其思想的真正旨趣。
此外，新约神学家布尔特曼对约纳斯早期思想也产生了奠基性影响，尤其是规定了其责任思想的神学基调。《诺斯替宗教》、《奥古斯丁与保罗的自由问题》及《奥施维辛之后的上帝观念》，构成了约纳斯责任思想的神学基底。约纳斯思想的深度和厚度之所以在众多责任伦理学家中独一无二，首先得益于这种神学视野。而约纳斯在德国哲学史上的独特地位则与海德格尔休戚相关。如果脱离海德格尔的存在论与现象学视野，约纳斯不仅很难完成“解神话化”之任务，也无法开启自己独树一帜的生命现象学，实现对海德格尔存在论的“超越”。这种超越不仅是存在论的，更是哲学自身的超越。
在约纳斯看来，自由和责任构成了道德、法律的意义基础，但也构成了认识或者思想的意义基础。为了让道德和思想的这种意义基础在海德格尔纳粹主义的自我揭露和转向之后依然有效，他激烈地反驳老师：“一个哲学家不可以搅到纳粹的事情中去，他不可以！” “这位当代思想的巨擘不仅没有通过他的哲学阻止恶的横行，正如一些人所言，反而助纣为虐”。因为海德格尔在他的哲学中并没有提交正当行为的理由，约纳斯认为这是“哲学自身的崩溃”。所以，约纳斯用“责任命令”概括了哲学家的责任：“如此行动，以便使你行动的后果能够和地球上的真正人的生活持久地和平相处”；或者否定地说，“如此行动，使行动的后果不要对这种生活的未来可能性造成毁坏”；或者简单地说，“不要殃及地球上的人类无限继续生存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