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哲学的本质——生生之道

有位东方研究所的美国学生写了一篇《生命之道》的心得报告，陈述她在一家医院中担任疗养方面的工作，把老庄的旨趣介绍给病人，并教他们习太极拳。据她说病人们很快恢复了信心，获得健康。她要求我对她把道家思想运用在实际工作上的这一做法，写点评语。我有感于她对中国哲学的热心与爱好，便不假思索地在她的报告上批着：

不只是道家，整个中国哲学根本上就是生命之道。我们也可以这样说：中国哲学是生生之道、立命之学、厚生之法。

中国哲学的本质——生生之道

中国哲学的本质是生生之道。

此处我之所以说“生生”，因为单说一个“生”字，容易误为只讲生存，如进化论的生存竞争。“生生”两字本于《易经·系辞传》：“生生之谓易。”是由阴阳的和谐，而使万物生生不已。

中国哲学自《易经》开始，无论是儒家、道家都是强调这种以“和”为基础的生生之道。《中庸》上所谓“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老子》书中所谓“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都是以“和”来助成天地的生生化育。

我在这里所强调的，乃是中国哲学上这种生生不已的精神。

我之所以如此强调，乃是有感于民国以来中国哲学界流行着的一个错误观念，就是惑于以概念为主的西方哲学。在民国初期，有些学者看到西方哲学概念分析之兴盛，而自惭中国没有哲学。在今天，还有些学者看到中国哲学始终没有走上概念分析的路，便叹中国哲学已经死了，或衰微得奄奄一息了。殊不知中国哲学的精神，不在概念，而在中华民族生存奋斗的事实。试想，中国如果没有哲学，又哪有五千年文化的绵延与广被；中国哲学如果死了，又哪会有今天的复兴气象。

举个例说吧！“庄敬自强，处变不惊”，这两句话来自《礼记·乐记》“致礼以治躬则庄敬”和《易经》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不懂哲学的大多数人也都能通过这两句话，看到中国历史上许多临危不乱、中兴复国的故事。这大多数人之所以有此体认，并不是读了某些大学者“玄之又玄”的著作，而是来自许多无名的中小学老师们辛勤地教导。这些故事都是中国哲学在生生化育上用血肉写成的事实。

我之所以强调中国哲学是生生之道，就是为了表明中国哲学不是空虚的概念，不是像西方哲学家，如康德可以坐在书斋内，写下“三大批判”，而是中华民族生存奋斗的智慧结晶。西方的哲学，是哲学家的哲学，如“三大批判”是康德一人的哲学；而中国哲学是全民族共同的智慧，共同前仆后继、努力奋斗的成果。所以孔子不敢自私，而说“述而不作”；老子也不敢自专，而说“建言有之”。

如果忽略了中国民族生存奋斗的大动脉，而把中国哲学放在概念的解剖台上去分析，这是治中国哲学者治死了中国哲学。不过治死了的是他一人以为的中国哲学。真正的中国哲学并没有死，也不会衰微。记得曾经看过《梅花》的电影，在美国的时候又听到《梅花》的进行曲，我的心跳动着。梅花的精神，正是中国哲学生生不已的象征。“有土地，就有它”，诚然有中国人为理想而生存奋斗的地方，就有中国哲学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