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奥义书》论梵与埃克哈特大师论上帝
“无中生有”是中国人早在先秦就明确提出的命题。《老子》曰:“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但是,“无中生有”几乎是作为一种先验的断言提出的,因此,其真实性尚有待证明。笔者曾撰文初步证明了“无中生有”,提出以无为真神。不过,“无中生有”的命题并没有得到充分的证明,因此,该命题有待进一步加以证明。甚至,对于“无”和上帝的性质也还有待补充论证,“无中生有”的命题也有待进一步明确提出。有鉴于此,本文选取《奥义书》论梵与埃克哈特大师论上帝加以比较研究,旨在证明“无”与“梵”或上帝是同一的,在一个更广阔的文化视野下提出“无中生有”的命题。
认真梳理《埃克哈特大师文集》不难发现,埃克哈特大师对“上帝是什么”的论述是非常清晰的、完整的,而且其对上帝的论述是以哲学思辨的方式展开的。埃克哈特大师对上帝的论述概有以下几方面:
(一)上帝是无
“扫罗从地上起来,睁开眼睛,竟不能看见什么。有人拉他的手领他进了大马色。三日不能看见,也不吃,也不喝。”(《使徒行传》第9章)埃克哈特大师从中揣摩出上帝是无。“从来没有人见过上帝。”“上帝隐而不现。”“他(保罗)看到的是‘无’:而这个就是上帝了。”“他(保罗)用他什么也看不见表明他见到了属神的‘无’。”“在所有被造物都失去的地方,他(保罗)就看到了上帝。”其中“在所有被造物都失去的地方”说明上帝是绝对存在者。
因为上帝是无,因而难以言说上帝。“沉默的上帝。”“而这个‘什么也没有’,却就是上帝:因为,当他(保罗)看到上帝时,他无法称呼。”“真正说来,根本就无法谈论上帝,因为没有什么东西在上帝之上,上帝不具有任何原因。”“上帝没有名字。”因此无法称呼,说明在上帝面前,人类的语言失去作用。
上帝是无。上帝不仅难以言说,也难以理解。“难以理解甚至无法理解的上帝。”“而人们应该接受到的上帝,是无方式的方式,是无存在的存在,因为,他没有任何的方式。”在上帝面前,不仅人类的语言失去作用,人类的思维也失去作用。
(二)无中生有:从虚无中创造一切
埃克哈特大师揣摩出上帝是无,而上帝是世界的缔造者,由此可以推知:“它是从虚无之中造就一切的。”“只有上帝才是自由自在和非被造的。”“被造物所特有的,就是总是由某一样东西造出另一样东西来;而上帝所特有的却是由虚无之中造出多样东西来。”
埃克哈特大师进一步认为:“所有被造物都是虚无。”“所有被造物都是纯粹的虚无,……因为他们是由虚无之中造成的。”
埃克哈特大师还认为:“所有被造的东西都是不自由的。”“所有被造物都不是源于自己的。他(它)们所交付的,都是他(它)们从别处取得的。”
(三)上帝具有最大的包容性
埃克哈特大师说:“请注意,上帝是如何与事物合一的。他使自己与事物合一,然而,他同时又维持自己的唯一性,将万物包容到自己里面来。”“上帝在他自己之外不再寻求什么。凡是一切被造物所具有的,上帝在自己里面都应有尽有。”“对上帝来说,没有什么东西会死去;所有的事物都在他里面生存着”。其中“没有什么东西会死去”是说物质不灭、灵魂不死。
上帝具有最大的包容性。除了上帝,没有一样东西能够“大到像上帝一样大”。“正因为上帝具有极其充盈的存在,所以他胜过一切的知性。”
根据《奥义书》中文译者黄宝生先生介绍,挂名“奥义书”的奥义书不下二百种。然而,它们大多数产生生代很晚,与吠陀文献无关,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奥义书。一般公认的属于吠陀时代的奥义书只有十三种,本文所指的《奥义书》就由这十三种奥义书组成。其中的《大森林奥义书》等五种奥义书的产生年代约在公元七八世纪至公元前五六世纪之间,也就是在佛陀之前。《自在奥义书》等五种奥义书的产生年代约在公元五六世纪至公元前一世纪之间。《蛙氏奥义书》等三种奥义书产生年代约在公元初。
《奥义书》的内容是驳杂的。但它们的核心内容是探讨世界的终极原因和人的本质。其中的两个基本概念是梵(Brahman)和自我(Ātman)。在吠陀颂诗中,确认众天神主宰一切。在梵书中,确认生主是世界的创造主。而在奥义书中,确认梵是世界的本原。梵作为世界的本原的观念在梵书中已初露端倪,但在奥义书中得到充分发展,成为奥义书的主导思想。在奥义书中,“自我”一词常常用作“梵”的同义词,也就是说,梵是宇宙的自我、本原或本质。而“自我”一词既指宇宙自我,也指称人的个体自我,即人的本质或灵魂。
(一)梵是圆满的一切
梵是一切。“确实,所有一切诵读总称梵。所有一切祭祀总称祭祀。所有一切世界总称世界。”“他是一切之主。他是全知者。他是内在控制者。他是一切之子宫。因为他是众生的生和灭。心就是这位生主。它是梵。它是一切。”“它在下,它在上,它在西,它在东,它在南,它在北。它确实是所有这一切。下面是我慢的教诲。我在下,我在上,我在西,我在东,我在南,我在北。我确实是所有这一切。下面是关于自我的教诲。自我在下,自我在上,自我在西,自我在东,它自我在南,自我在北。自我确实是所有这一切。”“这婆罗门性,这刹帝利性,这些世界,这些天神,这些吠陀,这众生,这一切,全都是这自我。”“这自我是一切众生的主人,一切众生的国王。正如那些辐条安置在轮毂和轮辋中,一切众生、一切天神、一切世界、一切气息和一切自我都安置在这自我中。”
梵是圆满。“确实,它是心中的空,它圆满,不动。”“唵!那圆满,这圆满,圆满出自圆满,从圆满获得圆满,始终保持圆满。”
(二)无中生有:从不存在产生存在
世界的来源,无中生有:从不存在产生存在。“好儿子,最初只有存在,独一无二。而有些人说,最初只有不存在,独一无二;从不存在产生存在。”“这怎么可能呢?好儿子,怎么会从不存在产生存在呢?好儿子,最初确实是只有存在,独一无二。”“如果他知道梵是不存在,那么,他自己也不存在;如果他知道梵是存在,那么,人们知道他存在。”
“由梵可引出一切,比如名相、语言、思想、意愿、心思、沉思、意识、力量、食物、水、空、记忆、希望、气息。”
“你是青鸟,红眼绿鹦鹉,藏有闪电者,季节,海洋,你无起始,而有遍布性,世界所有一切产生于你。”“比微妙更微妙,处在混沌中,创造这一切,形式多种多样,知道这位遍及一切的唯一者,吉祥者,便获得永恒的平静。”
尽管梵与上帝分别代表东西方不同的信仰对象,但是,不难发现二者实质上是同一对象。前面分别论述了埃克哈特大师心目中上帝的终极性与《奥义书》中梵的绝对性质,下面将就“梵”和上帝的绝对虚无性、超越性、完善性和独一性进行综合分析。
(一)梵、上帝:绝对虚无
对于单单只有上帝的情形,埃克哈特大师说:“他是纯粹的‘自在自主’,在那里,既没有这个也没有那个。”在绝对的存在中仅有上帝本身,其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还没有发生。因此,“‘一’乃否定之否定,否认之否认。”
《爱多雷耶奥义书》认为,“最初,自我就是这个。他是唯一者,没有其他任何睁眼者。他想:‘现在让我创造世界吧!’”
《泰帝利耶奥义书》认为,“我是规律的第一位出生者,先于众天神,在永恒的肚脐。”
《大森林奥义书》认为,“确实,在太初,这里空无一物。”“唵!梵是空,古老的空。空中有风。”
《歌者奥义书》认为,“什么是这个世界的根源?”回答说:“空。所有这些事物产生于空,又回归空。空优先于这一切。空是最后的归宿。”
上述奥义书都一致认为,绝对的自我存在于万物存在之先,他是唯一者,梵是空。这里的“空”当是无的意思,这就说明在奥义书中空与无尚处在混而不分的状态,且通常以空代称无。而古希腊哲学则讲无多于讲空,甚至很少讲空。
(二)梵与上帝:超越一切
《奥义书》和《埃克哈特大师文集》都指出了世界本原的绝对超越性。
埃克哈特大师指出:“上帝是超越于所有的事物的,而正因为如此,所以他就是这所有的事物了。”
《伽陀奥义书》指出:“它的形态超越视觉,无人能凭眼睛看到它;凭心、智和思想理解它,知道它,人们达到永恒。五官感官知觉连同思想,全部停止,智慧也不动,人们说这是至高境界。……不能用语言、思想和眼睛得知,除了说‘它存在’,还能怎么得知?它存在和它的真实性,由两方面认知;确认了它存在,它的真实性也就会清晰。”
《白骡奥义书》指出:“他不在视阈之中,没有人能凭眼睛看到他的形象,而凭心中的思想知道他在心中,人们便达到永恒。”
(三)梵、上帝是“一”:至上完善
基于上帝的包容性,埃克哈特大师说:“上帝就是他自己以及万物之完善性。”“只有在上帝里面,才有完整的属神的存在。”“上帝不附属于任何人和物,任何人和物也不附属于他;上帝就是‘一’。”“当上帝养他的儿子时,归根到底,就有这个(人的)本性与之俱来。这个本性是‘一’,是单一的。”
上帝是“太一”。埃克哈特大师说:“凡是上帝所做的一切,他都是在自我等同的‘太一’里面来做的。”“‘太一’是没有一切开端的开端。”
埃克哈特大师说:“‘太一’是不可分割的。”, “一分为二的太一。”前者强调“太一”的统一性,后者强调“太一”是对立统一体。埃克哈特大师又说:“合一的‘太一’是没有方式和特征的。”“这种对立,在存在之中无法存身。”“这种对立”是指“太一”中的绝对矛盾之间的对立。而绝对的对立不可能存在于非绝对存在的事物之中的,比如,因为人是非永恒、非绝对的存在物,所以,“‘太一’是不属于任何人的。”“要不是某个人先为上帝所有,不然,上帝是绝不会为这个人所有的。”
《大森林奥义书》比较生动地论述了梵变成“一”的过程。“人们说:‘他正在变成一,他不观看。’人们说:‘他正在变成一,他不嗅闻。’人们说:‘他正在变成一,他不品尝。’人们说:‘他正在变成一,他不说话。’人们说:‘他正在变成一,他不听取。’人们说:‘他正在变成一,他不思考。’人们说:‘他正在变成一,他不接触。’人们说:‘他正在变成一,他不认知。’”
因为梵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因此,梵之外没有任何存在之物。《大森林奥义书》断言:“若有人认为婆罗门性在自我之外的别处,婆罗门性就会抛弃他。若有人认为刹帝利性在自我之外的别处,刹帝利性就会抛弃他。若有人认为这些世界在自我之外的别处,这些世界就会抛弃他。若有人认为这些天神在自我之外的别处,这些天神就会抛弃他。若有人认为这些吠陀在自我之外的别处,这些吠陀就会抛弃他。若有人认为众生在自我之外的别处,众生就会抛弃他。若有人认为一切在自我之外的别处,一切就会抛弃他。这婆罗门性,这刹帝利性,这些世界,这些天神,这些吠陀,这众生,这一切,全都是这自我。”
《大森林奥义书》所说的“一”和埃克哈特大师所说的“太一”义同中国先秦哲学中的“大一”。惠施曰:“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
(四)梵、上帝:不是这个,不是那个
讲到上帝的特性,埃克哈特大师说:“它不与任何东西相等同。有一位大师说道:上帝是一位存在者,没有任何东西与他相等同,以后也不会有任何东西能够与他相等同。”因为上帝不与任何东西相等同,所以,“上帝既不是这个,也不是那个。”
梵,在《奥义书》中是一个绝对者,是独一无二的自我存在。“而对于这个自我,只能称说‘不是这个,不是那个’。不可把握,因为它不可把握。不可毁灭,因为它不可毁灭。不可接触,因为它不可接触。不受束缚,不受侵扰,不受伤害。”“于是,有‘不是这个,不是那个’这样的教导。因为没有比它更高者,只能称说‘不是’。”这个、那个,属于他称、特称,代表的是对立性称谓。不是这个、不是那个,属于自称、全称,代表统一性称谓。
综上所述,《奥义书》的核心概念是“梵”和自我,其主要内容是探讨世界的终极原因和人的本质或灵魂,而《埃克哈特大师文集》中的主要内容是论述上帝的终极性质和灵魂问题以及人与上帝之间的关系。本文之所以将这两种东西方文献放在一起考察是因为二者殊途同归地论述了同一个问题:世界的本原及其创造者是谁?而世界的本原及其创造者虽然有诸多可以讨论的性质,而依据《奥义书》和《埃克哈特大师文集》,其中最主要是,二者都不约而同地一致指出:“梵”和上帝的本质是无,“梵”和上帝从虚无中创造了这个纷繁复杂的世界。正如《老子》所说:“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虽然,《奥义书》产生的年代至少要比埃克哈特大师生活的年代早1300年左右,然而,尚无证据表明后者的思想完全是受前者影响的产物。因为就生活的地域而言,有比较充分的证据可以证明,后者的思想主要来源于古希腊的哲学智慧以及延续了某些早期基督教教派关于上帝本质的探讨。
“无中生有”不是《老子》唯一提出的,“无”的概念也不是中国人首先提出的。我们不排除古中国人,或古印度人,或古希腊人各自独立提出的可能性。但是,只要各自跨越了语言上的障碍,三者的思想就自然地有了共同的基础。因为,思想早已有了可以统一的认知基础,只是各自表述的语言差异而造成彼此理解和沟通上的困难。现在,通过翻译克服了语言上的障碍,相同的思想在比较的基础上就容易达成共识。更重要的是,这样的一致性并不是东方融入西方,也不是西方融入东方,不是任何一方单方面地接受另一方的思想,而是东西方思想相互融合。这种彼此融合的思想基础不是发生在现代西方,也不是发生于现代的中国或印度,而是至晚发生于公元前500年的人类轴心时代。这个共识是东西方古代先哲彼此之间的高度默契达成的,只是缺少一个共同的思想协议或宣言。今天,我们通过认真的、严格的比较研究发现早已潜在地存在着的人类思想的共识,作为晚2500年出生的后人(东方的和西方的)就有义务确认此项共识并共同履行该思想协议。如此才能求同存异,在维持思想统一的基础上保持文化的多样性。
往期回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