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特海丨过程的形式

我们先来探究一下历史世界中各个结构所展现出来的多样的统一体形式。这些形式的例证包括脉搏、分子、岩石、植物的生命、动物生命、人的生命等。在之后的讨论中我们会涉及相对模糊的那些统一体形式，如最广义的社会学、自然规律和时空联系。

我们的讨论已经开始聚焦于探究那个统一体的最终模式上了，凭借这种模式，潜在可能性的多样形式中尚存有目的的稳定性；凭借这种模式，在有限的现实事物的有限的重要性之外尚存有重要性。换言之，对有限事物而言的重要性是如何需要对无限事物而言的重要性的？

关于这点，笛卡尔提出了完满（perfection）这个概念。他选择的这个概念太过于有限和模糊。他在讨论中陷入了一个错误前提，即那种静态存在着的最终完满构成了这个与我们的经验相关的重要性概念。他应当采用更为广泛的重要性概念。在何种意义上存在“宇宙的重要性”？“有限事物的重要性”是否包含了“无限事物的重要性”呢？

2．需要指出的第一点是当我们从较小的结构单位过渡到较大的结构单位时，发生了由偶然性到必然性的转化。一篇演讲中的一个简单句子内存在着很大的偶然因素。当演讲者撰写演讲稿时，整篇讲稿在一定程度上必然反映着他的性格，这种性格是由其全部生活的社会条件所塑造的。这些条件倚赖于历史时代，而这个历史时代则是从地球上的生命进化中衍生出来的。正如我们的经验所揭示的那样，时空星系中所观察到的秩序决定了地球上的生命。这些秩序的特殊形式没有展现出任何最终的必然性。自然规律是在活动的广大时代里恰巧流行的那些活动形式，我们模糊地将这些形式辨别了出来。这里产生了一个问题。在时间上能够广泛拓展的秩序形式始终存在。本质上这些形式并非必然要存在。但是，经验的重要性要求秩序需具有充分的稳定性，这一点是必然的。彻底的混乱等同于彻底的破坏。然而，历史的转化呈现出秩序形式的转化，一个时代让位给另一个时代。如果我们一定要参照前一个时代的秩序形式来解释这个新时代，那我们所看到的就是一团混乱。同样，鲜明的界限也是不存在的。总是有些秩序形式居于统治地位，而有些遭到破坏。秩序从来都不是完全的，破坏也从来不是完全的。在占统治地位的秩序内部存在着转化，在居统治地位的新的秩序形式中也存在着转化。这种转化破坏了流行的统治状况。然而，这正实现了振奋生命的那种充满活力的新事物的实现。

要破坏既定秩序以寻求生命的本质。宇宙抵制“完全符合”所带来的死气沉沉的影响。宇宙朝向新秩序，将其作为重要经验的一个基本需要。我们需要解释为何要以秩序形式为目标，为何要以新秩序为目标，并解释成功和失败的衡量标准。我们仅初步地理解了历史过程的这些特征（尽管这些理解也很模糊），尚未享受到经验的合理性。

由于预先假定了静止时空的必然性以及秩序的物质形态，西方哲学的发展受到了阻碍。近两百年来，科学知识的发展完全推翻了这种必然性假定赖以建立的所有基础。但是，这种假定仍残存于一些科学家的理论体系中。即使明确否定了这种假定，这些人仍默许其存在。在当今文献中，我们发现这些作者，既否认违反了自然秩序，也拒绝从哲学上证明他们自身持这种否认态度的理由。

我们必须解释趋向秩序的这种潮流，秩序是对经验最基本的解析。我们还必须解释为何破坏秩序，以及为何任何特定的秩序形式中缺乏必然性。

3．首先，我们必须探究“过程”（process）这个概念。只有分析了材料、形式、转化和结果的相互交织情况，我们才能领悟这个概念。过程带有一种节奏感，借此创造活动发生自然搏动，每一次搏动便形成了一个历史事实的自然单位。通过这种方法，我们就能够从相互联系的宇宙的无限性中依稀辨认出有限的事实单位。如果对于现实事物而言最基本的因素是过程，那么每一终极个体事实都一定可以描述为过程。牛顿描述物质时，把物质从时间中抽象出来，在“某一瞬间”构想物质。笛卡儿也是这样描述的。如果过程是最基本的，那么这种抽象就是错误的。

材料、形式、转化和结果相互交织，这是每一个事实单位所具备的特征。现在，我们需要更详细地对其进行考察。但我们必须先进行严格的抽象。在历史世界以及形式领域中，每一个事实在得到充分实现后，都具有无限多的关系；这些关系即是这个事实的宇宙视域。我们只能选择这其中极少量的关系加以思考。若要充分理解这些抽象出来的关系，我们必须依据这些关系所具有的无限性。我们的体验远多于我们能分析的部分。因为在体验宇宙时，我们在意识中分析的只是其细节中极少的一部分。

现实事物的任何一次搏动的材料，都包含了与之相关的先前宇宙的全部内容。这些内容就是这个宇宙，可从其细节的杂多性的角度来考量。这些杂多性是一些先前的搏动；在事物本性中，还藏有各类形式，它们或已实现，或作为潜在形式有待实现。因此，材料中就包含现在已有的、现在可能已有的以及可能有的东西。在这些词汇中，动词“有”（to be）指的是与历史的现实事物相关的某种方式。

这就是材料。从这些材料中产生了一种过程，具有转化形式。这一过程单位是尚在探讨中的现实事物的“貌似真实的现在”。它是一种构成、分级和排除的过程。在成为现实的过程中，每一细节都需参照其他细节进行自我分级。任何因素若要起作用，都需要排除材料中的一些成分，因为这些成分不能与过程中起作用的那个细节相互调和。既然排除是一个积极事实，那么排除掉的材料作为背景就为整个搏动添加了一种感受的格调。我们只有认识到历史事实逃避了什么以及这种逃避具有狭隘性时，才能理解任一个历史事实（无论它是个人的还是社会的）。我们只有参照西班牙的两次失败经历（十九世纪对加利福尼亚的统治和十六世纪对英格兰的统治），才能完全理解欧洲人在北美的那段历史。

一切现实性都包含了从现实材料派生出的形式的实现。现实性既是各类质的合成，也是合成的一种形式。合成形式指定了在材料中实现的那些形式是如何进入合成的有限过程中去的，并因而成为具有自身例证和放弃物的新现实。有一种新实现的过程形式，能够处理复杂材料形式，并成为现实。但任何现实都不是一种静态的事实，其本质是宇宙的历史特性。我们只有在构成未来的那种活动材料中才能理解完整的事实。

当我们认为所考察的过程已完成时，我们就已经在分析一种为其他创造而存在的活动资料了。宇宙并不是一个用玻璃柜陈列标本的博物馆，也不是一支训练有素、步伐整齐地行进的队伍。近代科学虚构了这些概念—如果恰当地理解这些概念，它们还是非常有用的。科学研究的是重大的平均影响，这在特定观察方式中很重要。但是在人类思想的历史中，没有任何科学结论是未经修改而存在的，这些修改来自于我们对于相关知识的微妙体察的急速增长。

4．为了考察转化形式的概念，我们将要深入探究其中最简单的一个例子。一般认为算数是与过程的各类特殊形式相关。我们应在此反驳“重言式”这个流行概念。试想将两个集合数融合为一个集合数，每一个集合数的特征都具有三重性（triplicity）的特征。“二乘以三”的概念在本质上就是过程，表达了过程的特殊形式。这个形式的特性来源于两方面。一方面是在融合过程中两个集合数都具备的三重性。个体性（individuality）原理支配着每一集合数和集合过程，根据此原理我们可以得出这个三重性。这样就出现了两个集合数成为一个集合数的融合过程。我们现在正从数字的角度来考察这一集合数的特征。如果认为融合过程在遵守辨别个体事物的原则的同时必然产生六这个集合数，这是不正确的。

试以水滴为例。每一滴水的外层都有表面张力。假设有两组水滴，每组三滴。将两组水滴融合时，既可能结合为一滴，又可能打散而成为五十滴。若以“二乘以三”作为先决条件，这个过程通常是不会破坏个体性的相关原则的。但很难清晰地解释“个体性的原则”这个词组的含义。一个医生开了一剂两茶匙药量的药方。实际上一个甜品匙也可以盛放这个药量。因此，茶匙的实际个体化可能并不重要，或者可能从未做到。

“二乘以三等于六”这个陈述参照的是一个没有给予特定说明的特征原则，在融合过程中应保持这个原则不变。“二乘以三”这个短语指的是一种维系个体性原则的融合过程形式。更为概括地说，算术语汇所涉及的是过程的特殊形式，得出的集合数具有某种特定的算术特征。这个过程具有严格的形式，在上述情况下，会得出一个具有那样特征的复合实体。

很抱歉，我用了这么冗长的篇幅来强调这种琐碎的问题。也许你们中会有人认为我在反对一种流行的信念。这种近代流行理念认为“二乘以三等于六”这个短语是一种重言式。也就是说，“二乘以三”所表达之意与“六”相同；因此这句话中没有新的真理出现。我认为这句话所考虑的是过程和结果。当然，一个过程的结果是超越其自身过程的材料的一部分。但是，这个抽象表达“二乘以三等于六”中，“二乘以三”表明了一个变量的过程形式，而“六”则表明了复合事实的特征。

我们在解释语言和符号时很天真，忽视了含义之间的细微差别。如果我们说“六不等于七”，那么我们就否定了“六”和“七”的一致性。在这个短语中，“相等”这个词意指一致性。如果我们说“二乘以三与二加四的和相等”，我们就表示两个不同的过程产生了同样数字特性的合成体。“相等”的含义，或“是”的含义在每个例子中都不同。我想说的最后一点是数学所研究的是某些特定的过程形式，这些形式能够得出另外的一些形式以作为下一个过程中的成分。在前几讲中，我们注意到在数学中过程形式本身具有了一个无穷级数的概念。

这种讨论是对柏拉图一种迟到的追忆。因为他的永恒数学形式在本质上是与过程相关的。当他提到“生命和运动”的必然性时，即是在陈述他自身的理念。但是，他仅是间或地记住了这一点，他更倾向于将过程视作单纯的表象，把绝对现实视作与转化无关。对他来说，在这种情境下，数学属于稳定不变的永恒，这样他就接受了“重言式”。

5．我们只能按照存在类型在创造活动中所表达的含义，来解释其本质。这种活动本质包含三个因素：材料、具有与这些材料相关的形式的过程以及得出下一个过程的材料的结果—材料、过程和结果。

另一种做法就是将宇宙归结为一种空洞的重言式的绝对事物，而“生命和运动”只能是一个梦想。与所有发现一样，数学的发现不仅推动了人类理解力的发展，而且产生了新的错误方式。数学的错误就是引入了形式的理论，却排除了“生命和运动”。

思想家们认为，当思维活跃的希腊人接触到埃及思想时，希腊哲学中的“最高存在”理念就受到了当时最新的数学发展的影响。希腊人误解了各种数学概念之间的关系。实际上，一切数学概念都是与混合过程相关的。数的概念本身所指的就是从个别单位到复合的集合的过程。最终的数不属于任何一个单位，而是描绘了获得群组单位的方式。因此，甚至也不必将“六等于六”这个陈述看作是一种单纯的重言式，而是将其理解为：支配一种特殊结合形式的数字六产生了作为下一步过程的材料的特征的数字六。只作为单纯静态数字的实体已不再存在，只存在从世界-过程中抽象出来的各种不同过程中发挥自身作用的数。

因此，“世界-过程”的概念可理解为过程的总体概念。必须把最高存在的概念运用到合成过程的现实事物中，即运用到不局限于历史领域中任何特殊时期的材料的现实中。这个概念所具有的概念欲望的无限性是其现实的基础，而此种概念欲望与从“世界-过程”中接收到的材料之间的融合产生了其过程形式。在世界中，这个概念一直以生动经验为目标，积蓄潜在可能性并整合成就。过程的形式与产生过程的材料相关，而结果是统一化了的结构，将自身假定为在未来历史世界中起作用的一种材料。

我们的经验材料分为两种：已实现的事实性和事实的潜在可能性。这些可能性可进一步区分为两种：纯粹抽象的可能性，与材料或结果中实现的特殊关系无关；因与实现密切相关而获得接受的可能性。后者是动因，支配结构形式以产生结果。这种支配产生了一种具有活力的规定性，借此，材料得以保存或丢弃。

只要材料存在着广泛的相互一致性，具有活力的合成形式就能够将这种一致性转化到结果中，以此来保留对于未来的统一性。在此，我们拥有的是在小幅变化中维系大规模同一性的基础。行星、岩石和生物都见证了这种对同一性的广泛维系；但是，它们也见证了这种维系的偏狭性。在已实现的现实中，没有任何东西与之前的自我保持完全的同一性。在已实现的现实领域中，这种自我同一性是偏狭的：它适用于某些目的，支配着某几类过程。但是在其他过程类型中，差异是很重要的，而自我同一性是一个有趣的虚构故事。例如，若为了继承现实的遗产，一个三十多岁的成年人与从前那个出生不到十个月的婴儿基本上是同一的；但是，若驾驶一艘游艇，成年人则与孩童有着本质区别，同一性由此退化为一种形而上学的无关联性。只要保留同一性，自然规律就自然存在。只要同一性衰减，这些规律就会更改。但是更改本身也可能是合乎规律的。个体的变化中也可能会显示出一种变化规律，例如，从幼年到成年人的改变。然而这种变化规律自身也会改变。例如，物种的兴衰，文明的起落，或天体历经一系列阶段后的逐渐形成。

在上述任意一个例子中，随着变化的出现，新的存在类型也可能会出现，并受到新的自然规律的制约，这些自然规律产生于那个新环境。换言之，材料、各类过程形式和产生新材料的结果都依赖它们所处的时代以及支配那个时代的过程形式。

任何过程形式的反常动荡所引起的情感动荡都是最引人注意的。人类已接受缓慢的渐变，但对于人类经验来说，如果发生了突变，人的本性就会陷入歇斯底里的状态。例如，狂风、暴雨、地震、社会习惯的革命、重病、烈火和战争都是激发人类特殊情绪反应的情境。我们有充分的理由解释这种突变的强烈反应。我认为，这既展示了我们对规律秩序的主导地位的情绪反应，也展示了我们对这种秩序遭到破坏时的反应。当本质改变发生时，有时如登九天，有时如坠地狱。

6．人们过于注重单纯的材料和单纯的结果。存在的本质在于从材料到结果的转化，这是自我规定的过程。我们一定不能用被动的形式来理解死板的材料。材料将自身信息传递到过程中，并支配其形式。我们一定不能只关注结果。存在的直接性处于流变之中，生命的生动性寓于转化之中。生命具有的形式以获得结果为目标。现实的本质以自我形成为目标。

我在这几讲中形成的一个主要理论就是，从任何一种意义上而言，都不能从“过程”中抽象出“存在”。过程和存在的概念是互为前提。从这个论点得出的一个推论就是关于过程的“点”这个概念是谬误的。在这里“点”概念指的是：可将过程分析为最终现实的结构，这些结构中没有过程。

例如，瞬间的概念缺乏任何时间的延展—比如说，某一天的中午。这样的概念是点概念，缺失了过程。同样，另一个例子是空间中的一个点。反之，空间的延展是转化的幻影，只有通过某种转化过程才可体验到。在近三十年中，以带有些许朴素性的光的理论形式，这条真理征服了近代物理学。

在这些特例之中蕴含的基本原则是：这两个错误概念—缺失个体的过程概念和缺失过程的个体概念—永远不能彼此协调。如果你以其中一个错误概念作为开始，必须认定另外一个也毫无意义。

正如算术中详细阐述的那样，数这个概念一直受到这种偏见的影响，这会导致错误的分离。每种个体事物都缺失数量性；而一个静态的集合数却以数字为特征。按照这种方式，我们在进行算术研究时可能缺失过程，因此数学一直被看作一种为虚伪的形而上学充当避难所的测试场。

当柏拉图思考数学时，将其设想为一个无变化的形而上学的世界，并将其与转化世界中单纯的模本相对比。然而当柏拉图思考活动的现实事物时，又趋向于相反的观点。他借助“生命和活动”将形式从空洞无意义中拯救出来。

在这几讲中采用了柏拉图的关于“生命和活动”的第二种理论。融合的数学方式，例如“加法”“乘法”“级数形式”等都被解释为过程的形式。“相重数”这个概念本身就被解释为对过程形式的抽象，借此，材料获得了成为一种新材料的结果的统一性。

7．过程和个体性相辅相成。如果彼此分离，所有意义就会消失殆尽。过程包含个体，过程形式（或者换言之，欲望）从个体中获得了特性，并且只能从过程的角度来理解个体的特性。

这个理论中产生的一个难题是：如何证明关于推理的某种一般性的概念呢？因为如果过程依赖个体，那么不同的个体其过程形式也不同。因此，对于一个过程的描述不能适用于另一个过程。对于包含在不同过程中的个体的同一性概念，也存在同样困难。我们的理论看起来已经破坏了合理性的真实基础。

关键在于每一个别事物都会影响自身所参与的过程，因此，不能脱离具体事物而去探究过程。反之亦然。所以，逻辑和数学中的绝对一般性就消失了。同样，归纳法也无从谈起。因为在其他情况下，会产生其他结果。

为了研究这个问题，首先需注意这个问题很难与常识保持一致。各类科学和研究课题之间的差别都证实了这一点。没有人会为了欣赏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或巴赫的逃之曲而研究地质学。地质学的讨论范围与十四行诗或逃之曲大相径庭。因此，一篇地质学论文中所讨论的相互关系与在一首十四行诗或逃之曲的结构中所揭示的相互关系会大不相同。但是，的确也存在些许类似之处。有时这些类似之处还很重要。例如，希腊人发现了弦长与音调和谐之间相类似，以及建筑物面积大小与结构美之间的类似。

因此，因多样化而产生的差异并不是绝对的。类似在多样化中幸存下来。理性主义的方法即是讨论类似。理性主义的局限性在于多样性是不可避免的。可以将文明思想的发展描述为在多样性中对同一性的发现。例如，在一段日子与一群鱼之间，其数目上具有同一性。

若要全部理解世界，需要从包含个体的同一性和多样性的角度分析过程。各类个别事物相互联系，形成共同过程，共同过程的特征反映了各类事物的特征。我们无论从哪一端出发进行研究都可以，也就是说，我们可以先理解过程然后研究个体的特征描述；或者我们先描绘个体特征，并将它们视作相关过程的构成部分。实际上，两者的差别只在于研究重点的不同。

但是，这种抽象的可能性产生了一种作为所有思想基础的根本直觉，借此，我们可以单独研究个体和构成这些个体存在的过程形式。从个体事实经验到特性概念的必要过渡中存在着这种直觉。由此，我们着手研究一系列事实中存在的特征的稳定性概念。由此，我们着手研究某一既定的连续路线中一系列事实的局部同一性概念。由此，我们着手研究事实的潜在可能性，以维系这种连续中的局部同一性。

换言之，只要我们运用抽象来分离连续形式概念和所包含的个体事实概念，就必须引入潜在性概念，即连续的事实潜在性和事实的连续潜在性。我们所有的知识都是去构想连续性和个体事实之间存在着的各种可能的相互适应的情况。我们说从效果而言，这些事实与这些连续形式是一致的。我们会考虑个体和连续的各种潜在可能性。单纯的直接的例证仅是我们经验的一个方面。

8．只要承认了过程这个概念，若要理解存在，最根本的就是潜在性概念了。如果从静态事实的角度来解释宇宙，那么潜在性就会消失。任何事物都是其自身的样子。连续仅仅是由感知的局限性而产生的表象。但是，如果我们认为将过程作为开始是最基本的，那么现在的现实性就会从过程中获得特性，并将这些特性加之于未来。即时性实现了过去的潜在可能性，而存储了未来的潜在可能性。希望和恐惧、喜悦和幻灭都是从事物本质中极其重要的潜在可能性中获得意义的。我们追寻希望的痕迹，或逃离恐惧的追逐。直接事实存在的潜在可能性构成了过程的驱动力。

在此，我们必须停止讨论了，因为已经说得太多了。宇宙的本质不只是过程。伟大人物绝不会相信缺乏过程的其他形而上学的理论，除非这个理论表达了我们经验中的某个根本方面。例如，牛顿推崇绝对空间概念，这可能是错误的。但这个信念仍然证明了一个对他而言很明显的事实，即过程概念不适用于宇宙中的一些因素。至少历史实现中空间关系的潜在性在他看来是一个与时间无关的事实。他没有这样来陈述这一点。这种间接表述会柔化他对于独立的空间实在性的信念。

但是，可以这样表述，相互关联的形式与当前历史时期之间存在势不可当的相关性，其例证之一就是空间关系概念。这个概念同样阐明了归纳法依据的主要原理，即过程形式主要源于相关的基本事实，并倾向于维系自身以支配其在未来的实现。这是潜在形式的不同关联的理论。因此，培根和牛顿的信念中隐含着当下的潜在性的理论，这个理论描绘了未来实现的特征。形式的意义就在于在当下具有双重活动性：形式描绘了当下的特征，并依此塑造了未来过程的形式。

另外还要补充两个人物：柏拉图和莱布尼茨，柏拉图提出了最高的形式领域，而莱布尼茨肯定了各自具有过程形式的单子。莱布尼茨的理论很易使人想起笛卡尔的解析几何学，其中，每一条曲线都用一个作为曲线描述形式的代数方程式来表示。其难点在于将静态形式与动态过程联系起来。在将静态的即时事实与具有过去和未来的历史过程相联系时，是存在一个类比的困难的。进一步的问题是表达事实之间的相互关系，每一种关系都具有自身的自足（self-sufficiency）措施。每一个事实若都仅是那个受限的事物，那么这些事实之间如何相辅相成？若最终，每一个即时事实都具有潜在性。那么，在何种意义上一个事实能够具有这种作为形式实现能力的潜在性呢？换言之，形式的实现若与其他情境中其他形式的实现相关，那么这种实现如何将这种相关性包含在自身的本质中呢？

上述列举的问题是经验中老生常谈的一些概括性的说法。这些问题仅仅表达了在经验的每一刻我们的生命一定对我们意味着什么。正是由于这个原因，语言不能用来分析。我们不必相互指出存在的必要性。语言主要预先假定这些必然性并强调偶然性。我们很少提及什么必须存在，而是提到什么可能不存在。哲学讨论的全部困难在于语言的这种无力感。上一代人用英文撰写的一部哲学著作，名为《空间、时间与神》。塞缪尔·亚历山大用这些用语向我们呈现出一个困扰人类严肃思想的问题。“时间”指的是过程的转化，“空间”指的是每一种相互交织的存在形式所具有的静态必然性，而“神”则表达了超越即时事实的潜在性这个理想的诱惑。

9．除却了时间，目的、希望、恐惧和能量都失去了意义。如果没有历史过程，任何事情都仅仅是其本身，即，一个单纯的事实而已，丢失了生命和运动。除却了空间，就不存在完满，空间表达了成就的停顿，象征着即时实现的复杂性，是关于完成的事实的。从时间和空间的角度，宇宙包含了转化的本质和成就的获得。转化是真实存在的，成就也是真实存在的。语言的困难就在于表达其一而搪塞其他。

最后，神作为宇宙中的一个因素而存在，借此产生了重要性、价值和超越现实的理想。正是通过空间的即时性与神的理想之间的关联，引发了超越我们自身的价值感。超验宇宙的统一性和实现了的现实事物的杂多性都因神的这种意义而进入我们的经验中。除却了这种超验价值感，现实的他在性（otherness）将不会进入到我们的意识中。超越我们自身的价值必定存在。否则，体验的每件事就不过是在我们自身唯我论的存在模式中的一种空洞的细节。神之所以具有意义，是因为很明显，世界存在许多现实事物，而且世界具有统一性，以保留已实现的价值，并转化为超越已实现事实的理想。

因此，空间、时间和神是普遍用语，用来阐释三类反省概念。从这些概念的角度来理解事物的本质体现了人类与其他动物之间的区别。这种区别并不是绝对的。种种迹象表明，在对即时事实的即时享受之外，高等动物还具有理解和信念。同样，每一个人的生命主要是从此即时性到彼即时性的无声无息的历程，缺乏高级反思。但是，尽管一直强调动物和人之间的种种类似之处，两者在反思经验的影响方面仍然存在很大的差异。这种反思经验具备三个主要特征，三者之间相辅相成，构成完整意义。空间经验，即共同联合的经验；时间经验，即承前启后的经验；以及宇宙的神的经验，即关于理想（接受的理想、指向的理想、达到的理想和破灭的理想）的经验。这个最终经验所产生的相互交织的成功与失败是至关重要的。由此，我们体验到一种与宇宙而非与自身的关系。我们实质上是从“我们不是什么”的角度来衡量自身的。这种唯我主义的经验无所谓成功或失败，因为它即是一切存在，缺乏比较的标准。人类经验明确地将自身与一个外部标准联系起来。因此，我们认为宇宙包含一种理想的来源。

此来源的有效方面是神，蕴含于即时经验中。历史的重要感是这种将宇宙视作永恒过程的直觉，在理想的神的统一性中永不褪色。

因此，在神和历史过程中存在着一种本质的联系。鉴于此，不需要完全依赖过去而产生过程形式。随着时代在徒劳和挫败中衰退，包含新秩序的其他理想中会产生过程形式。

科学从以往成就的各种形式中探究过去并预测未来。但是，当现在开始对所继承的重要性方式进行自我破坏时，神学影响就在历史过程中注入了新目标，以达到其他理想。

科学所研究的是过去转化的事实。历史将目标与理想联系起来。而在科学与历史之间，存在着关于能的神的冲动作用。世界的宗教推动力将死板的事实转化为鲜活的历史剧。鉴于此，科学永远不能预知历史上层出不穷的新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