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拉图的逃亡

柏拉图是一个洞穴人，他爸爸是洞穴人，所以他自然也是。终生生活在地底洞穴或矿坑里的洞穴人，是种视阳光为仇敌的人类，双眼畏光，双腿卷曲，身型矮小，脊椎弯的像一把弓。他们是人，生活方式却像极了住在地底的昆虫。

14岁的柏拉图这辈子没见过人类、老鼠与昆虫以外的动物，也没见过地表任何景物。他大部分好友都跟他一样，生活环境只有岩石、泥土与矿砂。阳光对洞穴人有害，阳光下的东西不尽然。为大家牺牲奉献的洞穴人首领会从将洞穴人挖出的矿砂、岩石、甚至稀有药草带出与地表居民交换生活物资。虽然地表居民仍有点搞不清楚洞穴人到底算不算人类。

「呼鲁..我跟你说....」

洞穴人说话前面喜欢加个「呼鲁~~」当发语词。他们得辛苦忙碌方能得温饱，不过这时代所有地方生活的人们都一样。洞穴人有个明显的思考习惯，纯粹「知道」是没有用的，因为「知道」又不能当饭吃。除了可见事物与生活实用的想法，以外的想法都是多余的。最重要的知识，就是洞穴里的知识，哪里有个坑，哪条路通往哪个洞这类可以操作的具体知识。

因为只喜欢「直接」的知识，不喜欢思辨。洞穴人欠缺对照比较各种想法的习惯，他们的想法常常闪烁不定，常常一下觉得这样，一样觉得那样，不关心自己所言是否矛盾，不检讨事物背后的原因。如果真有人认真思索他们所说的话，并提出问题时，他们会说。

「呼鲁~~你想太多了，我不喜欢把事情弄得这么复杂。」

「呼鲁~~问「为什么」对实际生活又没有用。」

「呼鲁~~上次说的跟这次说的又不一样，没关系啦」(但其实明明一样)

「呼鲁~~我有错？ 你先在洞里跑赢我再说吧!」

总而言之，洞穴人思考停留在比较具体的、偏感官方面的意见，他们不认为理性或知识性的思考是必要的。生活与感觉是一切的审判者，或者说，其实没有审判者单纯跟着生活与感觉也就足够。这种想法是他们为自己设下的一道墙，阻挡了他们向外自由发展的可能。

最近，因为第二代洞穴人越来越多，越来越难以控制，洞穴人首领考虑给他们一些新娱乐，来纾解拥挤生活的紧张精神。但是，他们无法理解一般文化中的故事，因为这些太复杂了。洞穴人首领有两个亲信，其中一人提到，他在与地表人交易时发现附近破弃的神庙中，有些类似于动物形象的雕塑品，他提议试着用这些东西来打发他们。

「我们给他们这些雕塑品当礼物。」首领亲信一说道。

首领亲信二回道：「不行，一给出去东西就没了，他们会一直要新的。最后你想要从哪里找新的来？」

「那我们给他展示这些，让他们只能看，不能碰。」亲信一回道。

「但他们还是有可能冲上来，把东西弄坏。」亲信二说道。

「我有个更好的主意，」洞穴人首领对两人道：「我绝对不会弄坏这些东西，又可以让这些人开心。」首领刻意慢了下来，脸上有得意的表情。

「到底怎么办？ 老大！」

「我们给他们看这些东西的「影子」。」

「影子？」

「是的，影子。光是这些东西的影子，就是他们一辈子子都没见过的东西，他们对形状十分敏感，一定会感到有趣的。」

「可是我们要怎么不让他们看见这些东西，只看见影子？」

「这你完全不用担心，我自有妙计。」

首领聪明的计划马上就被实行了。他们空出了一个专门观赏影子戏用的房间，这是一个有着大片墙壁的地洞，他们将洞穴人排排坐在房间中。在后方升起一个火堆，接着跟洞穴人严正警告道。

「呼鲁～古书中有说过，如果看「影子戏」中途回头看，不但会让其他人无法看到影子戏，还会被诅咒而死。」

这说法十分实用，反正也没有人会问为什么。

这天晚上，洞穴人都十分醉心于这个新娱乐，他们看着许多雕塑品的影子在灯火下摇曳，欢天喜地，惊叹不已，到了如痴如醉的地步。这奇形怪状的影子，开启了他们可见的新世界。他们接下来一整周的话题都是这些正常人一次就会看腻的「影子戏」。

「呼鲁～上一次的影子戏真是太精采了！」

「呼鲁～我有看到ＯＯＸＸ，你还记得吗？」

「呼鲁～呼鲁～，怎么可能不记得ＸＸＯＯ！」

洞穴人用一种充满了矛盾的方式讨论着，因为大部分人连到底讨论哪一个东西都还不确定就开始了讨论。

两次表演过去了，状况还是一样顺利，这已经可以算做他们的祭典。没有任何人发现，后方火堆前两名亲信不断搬运着影戏用的模型。这一切正如洞穴人首领所料，顺利地不可思议。

柏拉图也是这群狂热者中的一个，不过他似乎有点意识到，我们需要清楚到底在讨论的「东西」是哪一个，而不是想都不想就开始用言语追逐在火光中摇曳变换的黑影。柏拉图开始问一旁的首领，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首领自然不可能认真回答柏拉图的问题。

「呼鲁～那是什么？」柏拉图问道。

「一棵树。」首领答道。

看戏的洞穴人都为首领的博学而欢呼。

「呼鲁～这是什么？」柏拉图问道。

「一只鸟。」

洞穴人再次为首领的博学而欢呼。

「呼鲁～那个是什么？」

「一匹马。」

洞穴人再次为首领的博学而欢呼。

首领敷衍着，他根本乱答一通，反正没人记得答案，也不会要求进一步的解释，甚至就算有也很好打发。但聪明的柏拉图很快就发现有问题，他用图画记下每一个影子，重复发问，很快就发现首领根本在唬弄他们。

「呼鲁～那是什么？」柏拉图问道。

「一匹马」首领答道。

「你上次说这是一棵树。」柏拉图追问道。

「我没有。」首领回道。

「呼鲁～那是什么？」柏拉图问道。

「一只鸟」首领答道。

墙上仍映着同一个影子，柏拉图后退了两步，装成另一个声调大声问道「呼鲁～那是什么？」

「一只乌龟」首领回道。

柏拉图把这件事同几个好朋友私下讨论，得到的完全是有敌意的响应。

「呼鲁～柏拉图你很奇怪，首领说是就是了啊，你又没有比较懂。」

「呼鲁～我记得是同一只喔！首领说的才是对的，你根本弄错了。」

「呼鲁～有时间想这些还不如认真工作。」

「呼鲁～柏拉图，跟大家意见不一，让你觉得你很聪明吗？」

「呼鲁～不然我们看赞成你的多，还是反对你的多。」

柏拉图突然发现听「呼鲁～」真是听够了，他开始觉得用「呼鲁～」开头是一件蠢事，根本不会增加话的内容。他也发现在他背后流传的上百次批评，说穿了也只是以上这几种。

不过首领并没有特别在意这件事，他自影子戏上演以来就偷偷删减了分配给大家食物，却根本没有人发现。他变得越来越肥胖，越来越骄傲。另外，他的亲信们一样也因为影子戏的大成功开始松懈。

这天，好奇的柏拉图发现首领的私人仓库前的地上有一些大型物搬动的痕迹，抓空隙溜了进去。一进门就发现了影子戏的「主角们」。

「果然是这些！」柏拉图依形状认出这些就是影子戏所观看东西的实体。

「比我想象得更精巧。」

柏拉图看着这些东西迷人的颜色，这比影子好看多了，他伸手摸着雕塑品细致的纹理，天然岩石从来不会给他这种滑润的感觉。他原本应该更兴奋与激动，不过空气中一种他不熟悉的特别气味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首领的房间，是整个洞穴人世界，最靠近洞口的地方。这一天，不知道为什么，地表透进来的气息特别浓厚。柏拉图走出房间，追寻着特别气味的来源。他穿过了长长的走廊，看见了一个透着光的洞穴出口。透着光的洞穴出口，彷佛等待了很久一样，召唤着柏拉图。

柏拉图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有股想冲出洞口的冲动。洞穴人被教导光对他们的眼睛与健康都有害，直接照射到阳光将导致死亡，但这是真的吗？

「不知道，但似乎值得一试。」

柏拉图勇敢地向前走去，彷佛上天特别开的门一般，领着他如痴如醉地走到了洞口。一股新的勇气领着他探出了头，一阵亮眼的天光照进他的眼睛，触动了他原本身体该有的机制与记忆。他双腿一软，仆倒在洞口。

温暖的阳光拥抱着他全身，依照教导应该死亡的柏拉图，毫发无伤地倒在地上，慢慢苏醒过来。他的鼻子里充满了泥土、青草、花朵以及太阳的芬芳。

柏拉图试着慢慢睁开眼，一开眼，各种他没见过的颜色从四面八方钻入了他的眼睛，万紫千红，争奇斗艳，不过他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一群扭动的色块。但他心里涌出一股想看清楚的渴望，他勉强自己继续睁眼，边摸索边站起来。他很确定，自己的眼睛能够习惯这个新的世界。

他的眼睛慢慢适应了。

首先映入他双眼的，是一片碧草如茵，清翠欲滴的青绿草地。新鲜翠绿的颜色，带给他的双眼无比舒服的体验。延着草地看出去，一望无际，碧色千里的远方，有他这辈子第一次看到的地平线奇景。他的视野慢慢放远，第一次亲眼看见绵延的地平线，将整个草原的绿色笔直整齐地拉平。紧接着地平线后面，则是天高云淡、艳阳高照的夏日蓝天。柏拉图从来没有把视线投射到这么远的地方过，虽然有点不习惯，但他还是忍不住，因为这壮丽的景色太吸引人了。

呆呆望着远方许久，柏拉图又开始慢慢地他注意到了一些细部的景物。

洞口旁边有一棵苍翠挺拔的绿树，旁边围绕着郁郁葱葱的青草丛，草地、草丛与绿树三层绿色对比让他的眼睛感受无比的舒畅。绿树后方不远处，斜躺着一泓水天一色的静湖，映着上下天光的倒影，柏拉图找不到语词可以形容。

对一般人来说如此熟悉的事物，对他来说，每件都是全新的事物，都令他想感动地跪下。不过他心中突然闪过一丝不安的感觉。这或许是他天生的武器，他立刻跑到一旁的草丛躲了起来。两个首领的亲信从洞穴里里走出来，他们并没没有看见跑出洞外的柏拉图。

「我们再把那些笨蛋的食物删掉一些吧！首领都吃得那么胖了。」

「好啊，反正他们也不在乎，多亏了什么影子戏。」

「是啊，真是一群白痴。」

「去雅典轻松一下吧!」两名亲信一边聊天越走越远。

刚刚的紧张，让柏拉图对双眼所见的周围环境反而不那么紧张。他动了动自己的双腿，很自然地站直了自己的背，虽然经过太久的扭曲，但他还很年轻，身体还具有很好的适应能力。不过他不敢跑远，对他来说，这个世界太大也太美了。

他吸一口青草与树木的香气，感觉胸中沁凉无比。他坐在湖边贪婪地享受这一切，直到夕阳西下。夕阳的天空如一段染橘的金色织锦，又像一抹胭脂。晚风徐来，掠过静湖的湖心，轻抚一抹金色的倒影。这风景美的如诗如画。柏拉图坐在湖边，感觉整个人像醉了一样。等到天色入夜，周围完全黑下来。

虽然柏拉图在阴暗的洞里住了很久，能在黑暗中视物，但外面世界的深景，颜色，还有风都对他觉造成很大的冲击。现在黑暗中他反而看不清楚了。不知道能做什么的他，在湖边睡着了，却被出来打水的首领亲信逮个正着。

「这个洞穴人怎么会在这里。」亲信一问道。

「不知道，他们从来没跑过这么远过。」亲信二答道。

柏拉图被带回了洞穴，不过聪明的他立刻装出失心失神，无法正常说话的样子。

「他好像怪怪的。」亲信一说道。

「对，他以前就怪怪的。」亲信二回道。

这次柏拉图跑出去的事件，就以一个失神的洞穴人不知道为何走了出去收场。反而被用来教育大家，不要轻易靠近洞口，以免变成白痴。柏拉图被带回洞穴的前一周，故意都只讲出一些片断的语句，来表现自己的神智不清。他一心等待大家渐渐淡忘这事，在这段时间中，他不断回想外面的世界，以此当作自己最大的安慰。

不过他身体却起了变化，曾在地表站直的身体，突然觉得在狭小的洞穴中弯身行走，很不舒服。另外，曾经看过外面世界的眼睛，变得很难忍受洞里的阴暗与湿气。曾呼吸过微风与青草味道的口鼻，连呼吸都开始变的比较吃力。他动作变得缓慢，有些人觉得他偷懒，有些人觉得他生病。

一周之后，他开始跟其他地底人沟通。

「呼鲁～你觉得刚刚的影子表演好不好看？」某个洞穴人对柏拉图道。

「不好看！一点也不好看！」柏拉图回道。

「呼鲁～你怎么好像变了个人式的。你以前很有兴趣的。」某洞穴人对柏拉图道。

「我发现更有兴趣的事了。」柏拉图回道。

「你说话为什么都不加『呼鲁』！」某个洞穴人对柏拉图道。

「先别管这个！我跟你们说，影子表演都是骗人的，后面有人搬着东西，让影子照向前方。」柏拉图已经不想解释呼鲁的问题。

「呼鲁～怎么可能，你疯了是不？」

「而且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洞穴外面有个无限美好的世界，比这里的影子美丽千百倍。」

「真的吗？」

「真的，我知道怎么溜出去。」

一旁的洞穴人却忍不住讥笑他起来。

「呼鲁～你们怎么可能相信他说的话，他前阵子就怪里怪气的。」

「呼鲁～他最近走路也怪怪的，很慢还常撞到人。」

「呼鲁～你自己都笨笨的还想说服我们。真好笑。」

「我不是笨，我只是受不了这里的......环境。你们只是因为习惯这样的生活，所以比较灵活，事实上你们根本不知道整件事情的「真相」......」

「呼鲁～真相是什么意思，我们不知道。我们只知道你不合群、动作慢、爱偷懒、爱跟别人说不一样的话、还变成白痴过。你觉得你比我们聪明，我们才没你想那么笨会去相信你！」

「呼鲁～他说的对！大家听我说，从今天开始，我们再也不跟这个说话开头不说呼鲁的人说话。」

从那天开始，洞穴人一句话也没跟柏拉图说过。柏拉图也落得轻松，在这当中的每一天，他都更加确定，他值得逃出这里，重新认识美好的世界，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是「自由」，而且是「心灵的自由」。

「心灵的自由来自于挣脱自身的有限，了解更真实与更美好的事物。」

他越想越得意，突然间微笑了起来。

「呼鲁～柏拉图发疯了。」洞穴人在他背后如此传言道。

尽管被众人视为疯子，被众人疏离，柏拉图的信念没有改变。他坚信他看到的「真实」，并且不断找寻机会做好离开的准备。不过他还是希望有机会，能带其他的人一起走。

在下次影子表演的时候，柏拉图挑了一个首领不在的空档，站起来对大家说道。

「呼鲁～大家请听我说！以下事情非常地重要！请你们一定要相信我！」柏拉图迫不得已使用了「呼鲁」，他希望大家听他说话。

「呼鲁～柏拉图你想说什么？」

「这一切都是假的，骗人的，影子戏就是最明显的欺骗。」

「欺骗？」

「我可以当场证明给你看，守卫跟我们说，看影子表演时，回头看会死吗？」

「呼鲁～你要怎么证明？」

「我等一下会站起来回头看，证明这是谎言。」

柏拉图此言一出，大家争论四起。不过首领立刻进来了，进行下一场影子表演，有些洞穴人多看了柏拉图两眼，似乎有点相信他说的话。

在进行影子表演的时后，柏拉图的确站了起来往后看，他还故意挥手让大家注意，不过全场的洞穴人，眼睛都紧盯着影子戏，都没有一个人把眼光放在他身上。看完影子戏后，大家仍继续讨论着影子戏的精彩与否，几乎没有人记得他曾站起来这件事。

直到人都快走光的时候，有一个洞穴人走过来对他说道：「呼鲁～你所说的东西，根本一点用也没有。我们只要自己的快乐就好了，根本不在乎你所说的『真相』。」这是柏拉图听到的最后一个回应。柏拉图终于明白，说服这些人是不可能的。

今天晚上，柏拉图数着大家呼吸已经很久了，在过去，他每天晚上都在确认大家的睡眠状况，归纳出睡眠的通则，在他们醒来前大概五顿饭的时间，也就是现在约三点半的时间，大家睡的最熟。另外，他发现这时候巡逻的守卫只有一个人。

他依着练习了许多次的路线，摸到最靠近洞口的一个藏身处。

柏拉图紧贴着洞穴岩壁，屏住呼吸，不让自己发出任何一点声音。他在心中祈祷着

「地底的诸神，真世界的诸神，或任何听见我的诸神，请保佑我，我必以真诚的心灵，我所有的财产与性命，来换取一次重新认识世界，并且在世界中生活的机会。」

守卫从他前方两三公尺处经过，柏拉图藏得很好，并没有发现他。

万籁俱息，夜深人静，洞口传来夜来香的芬芳。没有人看见，柏拉图迈出了他的一小步也是一大步，离开了他十四年来生长的洞穴，雀跃地追逐着星罗棋布的夜空。柏拉图不知道明天自己能够吃些什么，喝什么，或者明天晚上要住在哪里。不过，此刻的他的心中充满欣喜，没有一丝忧虑或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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