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已经假定,很多现实事物在历史进程中的协调形式、各自的重要性以及宇宙统一性中共同的重要性,都是具有自明性的。正如前几讲所讨论的那样,我们必须清楚地明白,我们不是从明确定义的前提出发来进行论证的。哲学是探索前提,不是推演前提。之所以推演,是为了用结论的论据来验证出发点。
专门科学接受哲学的前提,并通过专门问题的形式将其缩减转化得比较清晰。同样,即使在局限于一些专门主题的推演中,推演逻辑中也不存在绝对的确定性。由于假定了指定主题之外的那些考虑是无关的,因此这些前提就假定了其有限的清晰性。我们按照其个体孤立状态下的简单性去设想这些前提。但是,不能通过逻辑检验来验证这种可能性,因为详细阐述构成的推演步骤可能要考虑相关性,而问题的基本概念是从这些考虑中抽象出来的。永远不可能充分确定各种不同视域的相互一致性。
科学冲破了它们原来假定的束缚,这样的例子在科学史中比比皆是。近半个世纪以来,人们认为即使在算术中运用的纯粹抽象逻辑,也有必要引入类型理论,以纠正原始前提中的疏漏。
因此,演绎逻辑并没有惯常赋予它的那种绝对至高无上的地位。在运用于具体情况时,演绎逻辑是一种试验性的步骤,最后需由其结果的自明性来判断。这种理论将哲学置于实用主义的基础上。不过,必须广泛地拓展“实用主义”的含义。在许多近代思想中,一些专家武断运用假定限制了其含义,但是这些独断的否定不会使实用主义排除自明性。实用主义所诉求的仅仅是在文明的经验中维系自身的那种自明性。因此,实用主义最终诉求的是文明的广泛自明性,以及我们通过“文明”所意指的事物的自明性。
在我们结束对于演绎逻辑的讨论之前,最好提一下“变项”在逻辑推理中的作用。在这种联系中,“变项”一词可用符号表示,以命题形式出现,仅表明这个命题得以有效适用的任何实体,以便构成一个确定的命题。同样,变项虽然是不确定的,但在整个论证中仍然保持了它的同一性。这个概念最初假定了算术的重要性,用x、y、z这些为人熟知的字母表示任意数字。在亚里士多德的三段论中,试探性地出现了这个概念,例如,“苏格拉底”这个名字表示“在整个论证中相同的任何人”。
变项的运用表明,在一系列推理中“任一”的某种运用的自我同一性。例如,在基础算术中,当x首次出现时,它表示“任一数字”。但是在推理过程中,x的再次出现总是表明与首次出现的数字所“相同的数字”。因此,变项是“任一”所传递的模糊性与一个具体指征的明确性之间巧妙的结合。
在通过变项的使用而向前推进的逻辑推理中,一直存在两个隐形前提。一个是:当推理得出新的结构时,表示结构的明确符号保留同样的含义;另外一个是:当变项被某些明确的实例所替代时,每个变量的自我同一性得以保留。在向新领域的任何推进中,都不能保留完整的自我同一性。唯一需要考虑的问题是这种流失与论证的目的是否相关。摇篮里的婴儿与中年的成人在某种意义上是完全相同的,而在他种意义上又是相异的。那么,得出结论时,一系列的论证是得到的统一性的证实呢,还是受到了相异性的损害呢?
我们因此将演绎逻辑误认为是讨论形而上学的一个主要工具。这种讨论旨在揭示自明性。缺失了自明性,演绎推理就失效了。因此,逻辑往往将形而上学作为预设。
2.我们将自身假定为现实事物世界中的现实事物,而我们这样做的主要依据是什么呢?为了有效推断与我们自身相协调的现实事物的世界,不可能从关于质化细节的纯粹主观经验出发来论证。否则,“接受形式(form of reception)”就会仅是一种假托方式。换言之,接受形式被归结为一种对我们自己的唯我主义存在的描述,描绘了我们个人关于质化模式展现的个体经验。接受形式记述我们内部的一种活动,而不把我们记述为其他活动中的活动。它没有注意到我们将自身看作是生物界的生物,而将我们归结为一种对单纯外表的享受。在这样的前提下,就没有材料来洞察一个有许多协调的现实事物的世界。
在讨论我们的经验时,首先需要注意的一点是在我们对于质化细节的清晰意识中存在外表上的可变性。“这”是红的,“那”是高声的,“另一个”是方形的,这种决定性意识是努力去集中注意力和进行排除的结果。同样,永远不能够维系住这种意识,变异总是不时地闪现,并随着注意力大幅度的转移而变化。意识是一种持续转变的过程,从本质存在的整个过程中抽象出易变的质。意识有所强调,但是,如果我们忘记了背景,那结果就会变得琐碎。
在质化细节上集中注意力可以产生关于这些细节的单纯连续的意识。例如,我们记录一种蓝灰模式接替红绿模式的过程,如果听到一声清澈的钟声,这个体验就会结束。这是一种质化的主观经验,别无其他。整体是无意义的。这是通过集中于意识的抽象而取得的一种明确的体验的结果。
但是,我们意识到的不能仅是清晰性,还有清晰的重要性,这需要我们根据那些隐约困扰存在完整性的大量问题来解释清晰性。
近几个世纪以来,著名的认识论之所以如此薄弱,原因正在这里。认识论将经验的完整性解释为对于感受材料初始清晰度的一种单纯反应。其结果就是将产生反应的材料局限于感受材料。这些哲学思想的现代流派仅能这样提问:继红绿模式之后是蓝灰模式,而后又是清晰的如钟的声音,人们对这种情况的情感反应是什么?答案是:看你喜欢什么。除非你是一个博学的知识分子,否则你若是美国人,就会遵循格林尼治村和哈佛的理论做出反应;你若是英格兰人,就会遵循布卢姆斯伯里和牛津的理论做出反应。
换言之,我们把道德、情感和合目的的经验的大部分都当作琐碎和偶然。我们如果把大量经验的整体概念看作是对于清晰察觉到的细节的一种反应,那是不合理的。这种关系应该反过来。细节是对于整体的一种反应。这些细节补充定义,引入判断的力量,使人高于动物、动物高于植物、植物高于矿物,其条件永远是:这些细节与其赖以产生的土壤保持恰当的关系。
当然,因为非常清晰,经验的清晰性确实能够产生另外的经验。但这种产生是次要的事实,并不是整体的基础。我们进入房间时已经具有动态美学经验,我们欣赏家具的形式和着色。房屋的感性体验为已经具有的感受能动性增添了生动性和着眼点。
3.我们存在的基础是“价值”感。价值实质上已经预先假定了什么东西有价值。在此,我们不从单纯赞颂的意义上来解释价值观念。价值是为其自身而具有的存在意义,是为证实自身而具有的存在意义,是具有自身特征的存在意义。
细节的区分肯定是一个次要过程,可能假定或可能不假定重要性。区分的萌芽可能开出或可能不会开出不同的经验之花。模糊的决定是一种大范围的判断,即避免或者保留。还没有进入到分析细节的阶段(舍弃一些而保留另一些),仅有对于整体性的大范围的感觉—避免或保留。
同样,区分的最初阶段并不主要是性质上的,而是对现实的模糊获取,可被详解为三重架构:“整体”“那个他者”以及“这个自我”。
这基本上是一个模糊的分类。整体感模糊了自我和他者的分析。同时,这个分类主要基于将存在感作为一种价值经验。即,可将整体的价值经验区分为这个价值经验和那些价值经验。存在“多”成为“一”和“一”包含“多”的模糊感觉。同样,“一”具有两种意义—“一”即是“所有”和“多”中的“一”。
这样描述的“基础”是:我们的经验是一种价值经验,它表达了保留或者舍弃的一种模糊感;这个价值经验从许多拥有价值经验的存在的意义层面将自身分化;这种价值经验的杂多感又进一步将其分化为价值经验的整体、众多其他价值经验和自我价值经验,即自我、他者和整体的感受。从存在享有舍弃和保留的角度而言,这是对它进行区分的模糊的、基本的表述。我们每个人都是“他者”中的“一”;我们所有人都被包含在“整体”的统一性中。
民主的基础是价值经验的共同事实,而价值经验则构成了现实事物的每种冲动的本性。每件事都具有对于自身、他者和整体的某些价值。这描绘了现实事物的意义所具有的特征。由于此特征构成了现实,道德概念便产生了。我们无权丑化作为宇宙本质的价值经验。存在,就其本性而言,维系了价值强度(intensity)。同样,没有任何一个单位能够将自身与他者和整体分离开来。然而,每一个单位都凭借自身力量存在,维系了其价值强度,这种维系需要与宇宙共享价值强度。在任何意义上,任何事物都有两面,即个体自身和它在宇宙中的意义。两者互为对方的一个因素。
迄今为止,我们已经探究了经验的模糊的基础。在动物经验中,随之发生了一种对于质的敏锐区分的过程。视觉、听觉、嗅觉、味觉和触觉等感觉经验被区分开来。同时,在每一种这样的质的内部也有清晰的区分。例如红与绿的区分、音符的区分和味道的区分。
随着将自身与价值感受的宇宙联系起来的清晰感觉的产生,人类的经验世界得到了确定。
4.此时,必须回顾一下我们之前的剖析。很明显我们已经完全颠覆了关于认识论的流行理论。这种理论在十八世纪休谟的《人性论》中达到了顶峰,它是根据我们经验中完全确定的因素而构建的。毫无疑问,颜色和声音等感受材料确实存在。于是,这些材料因为确定而被假定为是根本性的。
因为这些感受材料是源头,经验中的另外一些因素便被解释为是派生出来的。情感、欲望、希望、恐惧、爱恨、意图和回忆都只不过是感受材料。除却感受材料,它们就不复存在了。
这一讲中基本否定了这个理论。决策的唯一方式只能是诉诸经验的自明性。在休谟的《人性论》中,这种诉求是他建立自身理论的基础。
与休谟对于经验的解读相反,我们需注意的第一点就是这些不同的感受材料是我们生活中最易变的因素。我们可以闭上眼睛或永久失明,但我们依然活着。我们可以失聪,然而我们依然活着。我们几乎可以任意变换或变更这些经验的细节。
其次,在一天的进程中,我们的经验因其对待感受材料的方式不同而发生变化。我们清醒、打盹、沉思、入睡。就清晰性而言,我们对待这些感受材料的方式中没有什么是基本的。同样,在生命进程中,我们开始孕育于子宫中,继而躺在摇篮里,随后我们逐渐获得知识,将自身基本经验与新获取的感受资料的清晰性相关起来。
再次,人类仅是万千存在中的一种,世间还有动物、植物、微生物、生命细胞和无机物理活动。在科学发展初期,人类考察自然界时,将其视为包含多样种和属的所在,通过不可逾越的界限将它们区分开。当今,进化论盛行起来。我们无须认为这个理论蕴含了向上的进化。我们需要观察的是物种间和各属间的历史转变。各类动物的质化体验看起来存在极大的差异。在某些方面,动物比人类的感觉更加敏锐—例如,狗的嗅觉。在其他方面,有机体组织处于低下类型的生物中,似乎有理由认为这些经验尚存在某些模糊性。然而,这些有机体组织还是会对外界做出反应。
换言之,对于环境的反应与感觉经验的清晰度之间并不成正比。任何这样一种通过无关联性来表达的理论将会毁灭整个现代自然科学。由于反应具有初始性,所以并不依赖感受经验。
现在将论述限定于人类经验之内,这是我们可直接获知的。这种经验由于具有卓越性,并不简单倚赖于感受经验的清晰性。在清晰性方面专家的水平低于动物—猎狗的嗅觉、鹰的视觉。
人类在感受经验方面是业余选手。直接、生动的清晰性在感受经验中并不占主导地位,其目的是为了掩盖现实结构中所包含的无线多样性。感受经验是一种抽象,阐明和刺激了现实事物的完整性,提升了重要性。但是因此而得到的重要性并不只是一张红、白和蓝的颜色表,它包括隐含于其实现的有限性中的现实事物的无限性。
5.笛卡尔所继承的传统可追溯到哲学起源之初,他从完满概念中证明了上帝的存在。他的论证是不能成立的,因为他将上帝从历史宇宙中抽象出来了。所以,这个结论所倚仗的是关于未知世界的无意义话语。我们和我们的诸种关系皆处在宇宙之中。
哲学的出发点是规定经验的某个方面,这个方面最能充分地展现存在的普遍必然性。为了回答这个问题,笛卡尔提出了“清晰性和特异性”公式。当然,他借此为下一个世纪的休谟开辟了道路。笛卡尔和休谟所引发的哲学讨论,其巨大价值在于他们都没有一贯地遵循这个公式。人类经验中清晰的和相异的因素无疑是高级的感受材料。我们一直在探究这个结论(这些相异的感受因素是我们生活中比较表面的要素)的原因。
在哲学思想史上,最令人惊奇的是我们采用了一种朴素的方法,假定我们与自己身体是相关联的。我们认为人与其身体的统一是理所当然的。身体的重点和外部世界的起点在何处呢?例如,我的笔是外部的。我的手是身体的一部分;我的指甲也是身体的一部分。此外,当空气通过我的嘴和咽喉进出于我的肺部时,它也按其与身体的关系而起伏。身体与外界之间无疑存在着非常模糊的区分。事实上,它只是其他自然对象之一。
然而,“身和心”的统一仍然是构成一个人的显性的复合体。我们的身体经验是存在的基础。如何来描绘这种经验的特点呢?首先,就经验一词的清晰感和特异感而言,它不是一种感受材料的经验。健康身体的内部活动所提供给你的感受材料极少,这些材料主要是与身体相联系。当这些感受材料出现时,我们就得去看医生,因为这多半意味着有了病痛。但是,我们对于身体统一性的感受是一种基本经验。这种经验是如此理所当然地惯常和完善,以至于我们很少提及它。从来没有谁说:我在这儿,我带着我的身体。
这种关系的内在性是什么呢?身体是我们情感的和有目标的经验的基础。身体决定了我们对清晰的感受材料发生反应的方式,决定了我们享有感受材料这一事实。但是,眼睛疲劳并不是视觉。我们用双眼观看,但我们看不到自己的眼睛。
人体是自然界的一部分,由于有了它,人类经验的每一瞬间都密切配合。在身体现实存在和人类经验之间存在着因素的流出与流入,因此每一个因素都分享其他因素的存在。人体让我们能够最密切地经验自然界中现实事物的相互作用。
日常语言、生理学和心理学提供了三方面的证据:身体是自然界的一部分;身体为情感和感性活动提供了基础;人类经验的振动传递为其后的身体机能。
身体是自然界的这样一个部分,它的各项机能非常协调,因此相应的人类经验的种种振动也相互协调。振动的各种类型之间存在着转化。
只要从被动、瞬间的物质存在的角度来设想自然界,那么按照牛顿和德谟克利特的观点来看,困难就会出现。因为,一个瞬间的物质和经验的振动之间存在着本质的区别。但是,我们已经推翻了这种物质的概念。关于活动和转化形式的各类相似概念适用于人类经验和人体。因此,身体机能和经验形式可以依据彼此来得到解释。此外,身体是自然界的一部分。因此,我们最终把世界设想为我们的直接经验中所揭示的那种活动类型。
6.我们不可以曲解这个结论。这种关于被动物质的错误概念,由于一种反应而歪曲地解释了人类经验。我们一直依据其生动的偶然因素而非其存在本质来描述人性,这种对于本质的描述也必须适用于胎儿、摇篮中的婴儿、睡眠状态以及几乎不能为意识所感触到的那种广阔的感受背景中。清晰的、有意识的区分是人类存在中的一个偶然因素。区分使我们成其为人,但并不使我们存在;区分虽涉及我们人性的本质,但只是我们存在的一个偶然因素。
我们的基本经验是我们有意识地分析质化细节的基础,并赋予这种分析以意义。问题是:这些基本经验是什么呢?在分析细节时,我们预先假定了一种提供意义的背景,背景中这些生动的偶然因素强调在此已有的某种事物。我们需要描述经验中的必然因素,这个因素不会成为人们重要的谈话内容。无须提及它,因此,语言是无法有效地解释形而上学的。
我们享受现实事物时是在实现价值(善或恶)。这是一种价值经验,其基本表述是—注意,这里有重要的事情!对—这是最好的用语,因为意识中最初的模糊认识揭示了某种重要的事情。
这种经验激发了朦胧的,或者说几乎是下意识的关注。在“一些重要的事情”中,注意力产生了三重特征。“整体性”“外在性”和“内在性”即是“那个重要事情”的三个基本特征。这些特征并不是清晰的分析概念。经验随着这些预先做出的模糊假定而苏醒,并引领着细节分析日益增加其清晰性。这些特征是预设,表达了经验所展示的那种明显性的意义。这些特征包括:存在着实际事实的整体性、诸多事实的外在性,以及整体内部的这种经验活动的内在性。
这三个类别存在于同一层面。在任何意义上,其一都不先于其他。整体事实自身包含了我的事实和其他事实。同时,事实(或现实事物)的模糊意义对于它自身、他者,和整体而言,都是极其重要的。
7.当然,我们讲的所有词汇都过于具体了,这些词汇过于明确地指示了经验的高级阶段。鉴于此,哲学类似于想象艺术,暗示了其单纯命题之外的意义。整体而言,复杂的词汇铭刻着更为原始的意义。
同样,随着揭示过程的发展,事实将自身视为历史转化中的阶段。重要性发现其自身是情感的转化。我的重要性是我现在的情感价值,在其自身中体现为从整体和其他事实而来的推导,也体现为与未来创造性的关联。
这些体现既统一了体验自我过程中的众多事实,又通过与那个自我的多样关联而区分了这些事实。有些事实与直接自我有着如此密切的关系,以至于可以认为两者之间存在着一种密切的统一性。这样,“自身同一的持久个人存在”这个概念就产生了,主张一个人有许多存在阶段。但是,一切经验的基础是体验的即时阶段,即现在的自我。同时,在体验中揭示出来的那些外部事实,也以同样的方式更加隐约地、飞速地将自身结合起来。
但是,重要感并不只是关系到体验自我。正是这种模糊感将自身区分为对整体、多以及自我的揭示。正是他者的重要性融入自我的重要性中的。现实事物是一种对重要性的自我享受。但是这种自我享受具有将他者的自我享受融入宇宙整体性中的特征。其中最明显的例证是,当我们实现那些其他的现实事物时,我们将其看作是最近过去中的自己,并将他者的自我享受与自身直接的当下融合起来。这仅是一个最生动的例证,表明每一个体现实事物中都具有宇宙统一性。
这种描述的要点是将现实事物视作重要概念,因为其自我感受包含了他者的享受以及向未来的转化。
在形成完全经验的过程中已经完成了质化区分。质的多样性是无限的。因此,无意识中假定的某种质的特殊性会限制各种描述情况。
最低级的现实事物享有模糊的质化规定。而人类经验享有清晰、鲜明的特性。两者之间存在着种种阶段,存在着无数人类经验尚未触及的阶段。毫无疑问,如果我们相信自己对于各种人类经验的记忆,那质的区分会无限提升经验的强度。重要感是用来分析体验到的特性的。这样说似乎不过分。但它仍是过分的;或更准确地说,是一种过于简单的解释。一项经验的内在重要性需要极为清晰地分析其中的各个因素,这一点看起来确实是如此的。在此,“内在的重要性”指的是“为其自身的重要性”。
但是,此种阐述的重点是:我们是在区分一个体验中的世界。这个世界是质的区分的对象。文明需要我们从质的规定性的角度来理解这个既定世界。
8.这种理论完全颠覆了休谟的观点以及从他的理论中引申出来的各类观点。休谟将质的规定放在首位,而将世界作为第二位的推测引入进来。应当指出,我们的阐述无非是拓展了此类见解,即“力量(power)”乃是我们的“实体”概念的基础。可以在洛克和柏拉图那里找到这个“力量”概念,但是他们只做了简略表述,从未加以延展。我们的经验始于一种力量感,进而区分各类个体事物及其特质。
另一推论是:就其本质而言,现实事物是“结构”。力量是结构的推动力。其他一切类型的结构都是达到现实事物的中间阶段。最终的现实事物是力量的统一。力量的本质在于为自身而趋向美学价值。一切力量都是从为自身获得价值这个结构的事实中派生出来的。不存在其他事实。力量和重要性是这一事实的两个方面。这构成了宇宙的驱动力,是保持生存力的动力因,也是在生物中保持其创造欲望的目的因。
外在性的意义依赖于结构过程基本的自我分析。这种分析揭示了结构中的诸因素,以及因素的自我享受,并将这种享受贡献给包含这些因素的直接结构。
这些因素分为两类,第一类中的因素在历史过程中为新的创造构成历史环境,是新结构中的因素,而新结构的完成也是这些因素之一。这是对经验的基本陈述。如果哲学词典中没有独立单词来表述这种经验,那这种辞典就太差了。
9.本质上,第二类中的因素只有一个例证,这个因素为其自身,于我们的价值感中揭示出来,于关乎其本质统一性的历史事实的整体中揭示出来。宇宙中存在着统一体,享有价值并(通过其内在性)分享价值。试想,原始森林中一块孤立的空地上有一朵花,我们以其细腻之美为例。从来没有任何动物能够具有享受其完整之美的精妙体验。但是,这种美仍然是宇宙中的一个重要事实。当我们审视自然界,思考动物对这些奇迹的享受是怎样的短促和肤浅时,当我们意识到每一朵花的孤立细胞和颤动是多么难以享受整体的效果时,在我们的意识中关于细节对整体的价值感就会明晰起来。这是对于神圣的直觉,是对于神圣之物而具有的直觉,是一切宗教的基础。在一切向上发展的文明中,这种神圣感都得到了有力的表达。随着文明的每一阶段濒于衰退,神圣感会成为经验中一个隐形的倒退因素。
我们现在来讨论对于笛卡尔的“完满(perfection)”概念的另一种解释。完满是历史上的一种力的概念,这种力将一种驱动力特征注入属于每一个历史时期的过程形式中,使其迈向应在那个时期内得到实现的理想。这种理想从未实现,也不可能实现,但仍然在塑造着实现的形式。
例如,在美国宪法中笼统地描绘出了关于人的自由、活动和合作的理想。这种理想从未得到完满实现。由于没有描绘出对人性开放的多样可能性的特征,这部宪法是有限且不完满的。然而,即便如此,这样一部宪法仍隐约地揭示了这个时代中一种理想化的能力的内蕴,空泛的过程借此变成了光辉的历史。
在这个讨论中,我们支持一个论题,即外部实在的意义(就是说,现实事物世界中的一个现实事物的意义)是由审美意义所赋予的。这种经验要求超越任一经验境域的有限直接性的关联。如果在那种境遇中未能自觉地辨别出那种意义,那对于这种境遇来说就太糟糕了。这种理论适用于所有大小经验。我们关于正当性的直觉揭示了事物本性中的一种绝对性,“一块方糖”的滋味就具有此种绝对性。
我们弱小的想象力是不能触及重要性的各类变化的。但是,任何经验因素中审美的重要性都具有超出其直接当下之外的存在证明。自我享有一种超出其本身范围的重要性。
动物意识,以及随后人类意识的产生都是物种特殊化的胜利。这与清晰独特的感性经验的进化是密切相关的。从大量模糊的原始感受中得出的抽象,以及对于少数质的细节的比较清晰的注意,都是感受材料。
除非物理学和生理学是无稽之谈,否则动物躯体内外的错综复杂的反应流就会包含作为视、听等感觉的质的经验。在对外部世界的个人经验的模糊感觉中,这些经验全都潜藏于意识之下,大量而且模糊。这些经验如此模糊,以至于这一自负的话语—对外部世界的个人经验—听起来毫无意义。可以更为简单地来解释一种特殊情况。例如,“我看见一个蓝色斑点在那儿”,这句话包含着自我隐秘性和“在那儿”的外在性。这里存在着预先做出的对“我”和外部世界的假定。但意识所注意的是在那个位置的蓝色特质。没有什么能够更为简单或者抽象。但是,除非物理学家和生理学家是在胡言乱语,否则在抽象中被忽视的很棒的故事仍旧存在。
再者,我们随后的行动是遵照科学家所言,而不是首先去关注有斑点的蓝色。我们也许想保持或者变更这种经验。但不容改变的是,行动是受身体支配的。我们没有触及蓝色的特质,而是改变了在其环境下蓝色的事物与各种活动之间的关系。
如果我们仅仅意识到质的形式上的关系,那就是审美的失败,是承认了关系可能存在的枯燥事实。实在感就是效用感,而效用感就是驱使欲望得到满足的推动力。凭借自身真实存在的过去满足了现在的自身。
10.按其本性而言,事实包含了某种非事实的东西,尽管这种非事实的部分构成了事实中一个已实现的项目(item)。这是事实的概念方面。但是哲学的传统依旧过于抽象。在现实事物中没有这样“单纯概念”的独立项。概念总是赋以情感,即以希望或恐惧、仇恨、殷切的欲望或分析的意志来表现的。欲望的质的变异是无穷的。但是,离开了作为其情感起源的相关情感推导,“单纯概念”或“单纯实现”的概念就是不合理的。休谟要不是将问题过于简单化,设想了与经验中其他因素没有本质联系的一种原始且空泛的感觉印象事件,在他那里本可以找到这里所主张的理论。所幸的是,在后来的论证中,他易于忘记这些明确的前提。因此,可以用许多方法来分析他的含义。但是在与对立的思想方法进行争论时,他是根据这些前提的严格推论来评判的。
通过这一系列讲演中的讨论,所得出的最后结论是:务必正确地调节抽象过程的重要性。将现实事物中高等种类和低等种类区分开来的那些经验特征,全都倚仗于抽象。通过存在中所固有的抽象,生命胚胎与无生命的物理活动区分开来。通过抽象和对抽象的使用,高等动物与单纯的生命区分开来。通过强调抽象,人类与动物区分开来。通过从审美内容中分离出来冷酷抽象(chill abstraction),其主导地位将人类的堕落与上进区分开来。
意识的发展就是抽象的上升,这是重点的发展。通过选择细节,整体的特征得以表达。这种选择需要注意、享受、行动和目的,这一切都与其本身有关。这种集合激发了一种自我实现的能量,走出了与实现的推动力相统一的一步,这种推动力揭示了在历史进程中目的的统一性。
但是,这种能量的提升要预先假定:抽象之所以得以保持,是因为它与产生它的具体的价值实现感之间有充分的关联。由此,抽象的效用促进了整个经验的生动性和深刻性,激发了内在深处的力量。
因此,向上进化的本质在于有效地运用抽象。但是这样好的运用并无必然性。抽象可以在经验中发生作用,以便将这些经验从其与整体的关联中分离出来。在这种情况下,抽象的经验是对兴趣的一种动摇,会不断地破坏兴趣得以幸存的广泛基础。
值得指出的是,在考虑抽象时,总会出现一种能持续存在的本能,这种本能以关系的更新为目标,可将其称作抽象的逆转。这种逆转过程,一部分是本能的、一部分是有意识的,是高等生命的智慧通过抽象使其发生成为可能。
例如,在感受经验的意识中,我们首先注意到某种感受的细节,然后环顾四周并注意视觉和听觉环境。我们力图在意识中引入富有意义的单位,诸如整幅画、整个建筑物,有生命的动物、岩石、山、树。
这些生动的意识经验是对具体事物的一种回复。我们可能会误解这种回复,因为抽象可能会误导我们,将我们引到产生抽象的实在复合体上去。但是,在意识之后不明显的深处,存在着抽象之后的真实感。对过程的感觉始终存在。从具体的价值经验整体中产生的抽象过程,指向了它的起源。
11.但是,作为至高的经验生动性,意识并未满足于隐于面纱之后,成为无声的重要性感觉。其下一个步骤是探求自身意识领域内的本质联系。这是理性化的过程。这个过程是识别外表上处于孤立状态的抽象细节之间存在的本质联系。既然能够在意识领域内逆转抽象,所以理性化即是抽象的逆转。
我们的力量是有限的。因此,尽管在这个逆转过程中没有一项必然超出我们的范围之外,但它仍是局限于偶然呈现给我们的环境之内,这种呈现是通过即时的意识领域。因此,理性化是理想的部分实现,其旨在揭示抽象分离中的具体实在。
分离是这样一种呈现,它是有限的意识辨别所付出的代价。具体的实在是个体经验过程的出发点,也是意识理性化的目标。达到目标的奖赏是通过意识和理性经验的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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