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封信：关于笛卡尔和牛顿

一个法国人来到伦敦，会认为事情都变得不一样了，包括哲学和所有其他的东西。他放在身后的，是一个充实的世界，却发现眼前的世界是空虚的。在巴黎的时候，人们看到的宇宙是由轻巧的物质之漩涡组成的。而在伦敦，人们看不到这些东西。在我们那里，人们认为月亮产生的压力导致产生了海潮。而在英国人这里，人们认为海洋是被月亮的重力所吸引产生的，所以当你以为月亮应当引起海水涨潮的时候，这些英国人以为海水应该是落潮的时候。不幸的是，这是无法验证的，因为，要想弄清楚这一点，就必须在创世的最初时刻考察月亮和海潮。

你还会注意到，在法国，太阳与这些事是毫不相干的，在这里却起到了大约四分之一的作用。笛卡尔学派的人认为，一切都是由冲动力造成的，而究竟什么是冲动力，人们又搞不太清楚。牛顿先生则认为，引力造就了一切，而对这引力的原因，人们了解得也不一定更多。在巴黎，你们把地球想象成一颗西瓜的模样。在伦敦，地环的两端是扁平的。对于一个笛卡尔学派的人来说，光存在于空气当中。而对于一个牛顿学派的人来说，光是用了六分半钟的时间，从太阳那里跑过来的。你们的化学在做各种试验的时候要用酸、碱和精细物质。而在英国，就连化学也受引力的主宰。

就连事物的本质也发生了变化。不管是对灵魂的定义还是对物质的定义，你们的意见都不一致。笛卡尔保证说，灵魂与思想是同一种东西，而洛克相当清楚地向他证明恰恰相反。

笛卡尔还保证说，广延单独造就了物质。而牛顿则认为除了广延之外还有体积。这都是一些极大的矛盾之处。

“你们之间那么多冲突不是该由我来解决的”。

著名的牛顿彻底摧毁了笛卡尔的体系。牛顿于去年，也就是1727年3月逝世。他生前受到同胞们的尊敬，死后的葬礼像个曾经为民造福的国王。

德·丰特奈尔先生在科学院发表了赞扬牛顿的讲话，被翻译成了英语，这里的人们贪婪地读着。人们在英国期待德·丰特奈尔先生做出判断，像期待庄严的声明，说明英国哲学的高明。但是，当人们看到他拿笛卡尔来比牛顿的时候，伦敦皇家学会的人们情绪激动起来。他们不同意德·丰特奈尔的判断，还批评他的讲话。甚至有些人（这些人不是最有哲学家特质的人）甚至只是因为笛卡尔是法国人，便对德·丰特奈尔的比较感到不快。

应当承认，这两个伟大人物的为人、命运和人生观都不一样。

笛卡尔天生具有鲜明和强有力的想象，从而使他成了一个无论在私生活，还是在思想方式上都与众不同的人。他的想象力甚至在他的哲学作品当中也难掩形迹，我们时时可以看到巧妙而精彩的比喻。他的天性几乎使他成为诗人，而且他也的确为瑞典女王写过一部诗体的游戏短剧，人们为了尊重他身后的名誉，并没有印行这个短剧。

他尝试当过一段时间的兵，而且自从成了一名专职哲学家之后，他觉得男女私情也并不辱没他。他的情妇为他生了一个女儿，名叫弗朗西娜（Francine），少年时便夭折了，这使他十分伤心。因此，人该有的感情，他都体会到了。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曾认为，为了思考哲学，他应当远离世人，尤其是要远离他的祖国。他的想法是对的。那时候人们不懂得哲学，无法指引他，而且只能妨害他。

他之所以离开法国，是因为他要寻求真理，而当时的真理在法国是受到可悲的经院派哲学迫害的。他来到荷兰，但是，在荷兰的大学里，他发现人们并非更加理性。因为，当时在法国，只有他的哲学命题是真实的，所以他的命题遭到谴责，可他在荷兰也没有得到人们的理解，他也受到了一些所谓哲学家的迫害，这些人更清楚地看到了他的光荣，因此也就更加妒恨他。他不得不离开乌得勒支。诽谤他的人无所不用其极，指控他的学说是无神论。他曾用锐利的思想寻找上帝存在的新证据，却被人怀疑不承认上帝的存在。

他受到如此多的迫害，说明他有着莫大的功劳，有着光彩的荣誉。功劳和荣誉他都有。即使通过经院派的黑暗和民间迷信的偏见，理性也在人世间如晨曦初露。笛卡尔的名声变得如此响亮，人们想用报酬吸引他回法国。人们提议给他一千埃居的年金。他怀着希望回到法国，支付了领取学者许可证的费用，当时这种证件是出售的。但他并没有得到年金，于是他又回到荷兰北部，在孤独中思考哲学，当时年届八十的伽利略也正躺在宗教裁判所的监狱里呻吟，因为他证明了地球是在运动的。最后，笛卡尔在斯德哥尔摩英年早逝，死于营养不良，在他身边的几个学者都是他的对头，给他治病的医生是个对他恨之入骨的人。

牛顿骑士的经历就完全不同了。他活到八十五岁，在自己的祖国一辈子都生活得平静、幸福、受人尊敬。

他的幸运之处不仅仅是生在了一个自由的国家，也是生在了经院派的狂妄言行被消除了的时代，人们只注重理性的培养。世人只能是理性的学生，而不能与理性作对。

在很奇怪的一点上，他与笛卡尔相反，那就是，在他漫长的一生当中，他既不曾有过激情，也不曾有过丧气的时候。他从来没有与任何女人来往过，这是他临终前照顾他的医生向我证实的。对牛顿的这一点我们可以赞佩，但我们不能因此而谴责笛卡尔。

英国公众舆论认为，在这两个哲学家当中，牛顿是梦想家，而笛卡尔则是智者。

伦敦读笛卡尔的作品的人很少，笛卡尔的作品在伦敦实际上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了。但是读牛顿的书的人也很少，因为必须是十分博学的人，才能够读懂牛顿的书。然而，人人都在谈论这两个人，都认为法国的笛卡尔一无是处，而英国的牛顿完美无缺。有些人认为，人们之所以不再对真空心怀恐惧，之所以知道空气是有重量的，之所以能用上望远镜，这都多亏了牛顿。在这里，牛顿是寓言中无所不能的大力士，无知的人们把别人的英雄事迹也都归在他身上。

在伦敦，有人对德·丰特奈尔的讲话写了一篇评论，评论的作者大胆地提出说，笛卡尔不是一个伟大的几何学家。讲这种话的人是忘恩负义的。笛卡尔从发现几何到发展几何，走了一段伟大的道路，和牛顿继笛卡尔之后所走过的道路同样伟大。笛卡尔首先发现了如何制定曲线的代数方程式。由于笛卡尔，几何学在今天才成为人所共知的学问，但在当时，这种几何学还是十分深邃的学问，没有一个教授敢于出来解释它，也只有荷兰的斯豪滕和法国的费马能够懂得。

笛卡尔将几何和发明的思想带到屈光学当中，屈光学在他的手里变成了一种全新的艺术。虽然他也有犯错误的时候，那是因为发现了一片新的土地的人，不可能一下子就了解这片土地的所有特点。后来者让这片土地变得更加肥沃了，但是后来者至少应当感谢他第一个发现了这片土地。我并不否认笛卡尔先生的所有其他作品充斥着种种错误。

几何学是一个指南，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他制定了这个指南，而且也是这个指南以确定的方式将他引向了他的物理学。但他最后抛弃了这个指南，专致于系统精神。于是，他的哲学便成了一篇精心安排的小说，充其量在无知者看来才像是真的。在关于灵魂性质，上帝存在的证据，物质，运动规律，光的性质的问题上，他的想法是错误的。他认为观念是天赋的，他发明了一些新的元素，他创造了一个新的世界，他以其特有的方式创造了人，而且人们不无道理地说，笛卡尔所说的人的确只是笛卡尔创造出来的人，实际上与真正的人相去甚远。

他把形而上学的错误推向了极致，甚至主张说，二加二之所以等于四，是因为上帝是这样安排的。但是，可以说，即使在犯错误的时候，他也是值得尊敬的，我们这样说并不过分。他错了，但至少他的错误是有条理的，他的思想前后是一致的。他破除了两千年以来迷惑青年人的荒唐幻想。他教会了当时的人如何理性地思想，并使用笛卡尔的武器批判笛卡尔。他虽然没有拿出真知灼见，但他指出了错误，这已经是很大的贡献了。

实际上，我认为人们不会大胆地在任何一点上都将他的哲学与牛顿的哲学相提并论：笛卡尔的哲学是探索，而牛顿的哲学则是杰作。但是，指引我们走向真理之路的人，也许与在这条路上一直走到终点的人同样是功勋卓著的。

笛卡尔让盲人有了眼睛。盲人由此才看到古人的错误和笛卡尔的错误。他开辟了一条道路，在他之后，这条路变得更加宽阔。罗奥写过一本薄薄的书，在一段时间里，这本书就是完整的物理学。今天，欧洲各个科学院的所有文集甚至不能成其为系统的开端。在探索这一深渊的同时，我们发现深渊是个无底洞。现在我们要看一看的是牛顿在这一深渊当中挖掘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