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奥古斯丁的思想中,死亡的产生是原罪的一个重要后果,甚至可以说,人因为堕落而带来了死亡,这是原罪最基本的含义。考察死亡问题,可以帮助我们理解奥古斯丁的原罪观,以及相关的很多问题。但死亡也给奥古斯丁带来了很大的理论困难,特别是放在他的时间学说之下。本文即结合奥古斯丁在《上帝之城》第十三卷中的死亡论述和《忏悔录》中的时间论述,来看他对死亡问题的基本理解。
奥古斯丁在《上帝之城》第十三卷中这样界定身体的死亡:
灵魂与身体本来一直在亲密地共生共栖,而今被一种力量撕开,就产生了一种绝望和违背自然的感觉,这种感觉一直持续,直到因灵魂与肉体的结合产生的感觉完全被褫夺。所有这些烦恼并非从未发生过。对身体的一击或灵魂的创伤都时有发生,但因为非常迅速而不能被感觉到。发生在死者身上的一切,都在以沉重的感觉褫夺死者的感觉。
死亡,是灵魂与身体的分离。对于依靠身体和灵魂来感觉的人来说,身体与灵魂分离时,人会感到巨大的烦恼。在平时的生活中,身体和灵魂都常常受到伤害,身体和灵魂也经常发生冲突,死亡就是所有这些伤害的总和,是身体与灵魂的最终决裂。感受死亡的人因为身体和灵魂的双重创痛而极度痛苦;但更大的痛苦却是,对痛苦的这种感受力正在慢慢消失。当死亡完成的时候,人的灵魂已经无法感觉到身体承受的痛苦,灵魂的痛苦也不再作用于感官之上。因此,对于人而言,死亡既是对最大的痛苦的感受,又是任何感觉的消失。垂死者之所以能感受到最大的痛苦,就是因为他的感受力正在被褫夺。
奥古斯丁由此产生了一个疑问:“灵魂与身体分离的时候,不论好人还是坏人的,应该说是在死后发生呢,还是在死时发生呢?人人都知道死亡存在,但死亡却似乎无法把捉。对于垂死的人来说,他虽然感到了巨大的痛苦和烦扰,但他毕竟还活着,没有死去。只要他的感觉能力还在,他就是活着的,因此他越是能感到痛苦,他就越不是死去了。对于已死的人来说,死亡已经发生了,身体和灵魂已经分离了,他已经没有了感觉能力,感受不到痛苦了。于是,人要么是将死,即活着,要么是已死,即死了,似乎没有任何人处在死着的在死状态:“关于死,我们说有三个时间段:死前,在死,死后。这三个又分别对应于活着、死着、已死。死着的状态即在死之时,不是死前活着的状态,也不是死后的已死,而就是死着,即在死,这是最难界定的。”我们用一个简表来描画这三种状态:
左面第一列是人能感觉到身体和灵魂分离时的状态,奥古斯丁描述这样的人的状态说:
只要人们有感觉,那就是在活着;只要活着,那就应该说是在死之前,而不是在死的时候。死亡逼近时很让人烦恼,而当死亡来临之时,身体的所有感觉都消失了。正是因此,我们很难把那些还没有死,但是濒临死亡,被抛入了极端的和垂死的痛苦中的人的感觉描述成“死着”……哪怕濒临生命的终点,甚至我们说灵魂要移动了,但只要他还有灵魂,那就是还活着。
右面那最后一列是人已经无法感觉到痛苦的时候,死亡已经完成了,灵魂离开了,死了的人已经没有感觉的能力了,那就是死后的已死状态。
我们在讨论死亡之时,真正关心的当然是中间那一列,处在死时的,在死的人。他正在死着,即既不是活着,也不是已死,而是正处在死亡的过程中。死对于他而言,是现在进行时。但是,并不存在正死着的人。人们要么是处在死前的活着状态,要么是处在死后的已死状态,没有人正在经历死亡。但是,如果没有死这件事,死前的人怎么会变成死后的状态呢?
奥古斯丁自己提到,死亡这种无法把捉的状态,正如同现在的不可把捉状态:“如果活着,那就是死前,如果不活了,就是死后。所以死着,即在死,是不可把捉的。这就像在流转的时间中寻找现在,是找不到的,因为现在没有长度,是从未来走向过去的过渡。”而今,“死亡”似乎就是时间中的“现在”:死前是尚未到来的,死后是已经过去的,死亡就是正在发生的现在,但是这个现在却不可把捉。如果只有现在是真实存在的,难道它不该和活着更接近吗?我们现在为什么看到,它似乎和死亡更接近呢?
死亡或现在之所以不可把捉,并不是因为它非常迅速,转瞬即逝,而是因为它在本性上就是无法把捉的。即,死亡和现在都不是一段时间,哪怕只是转瞬即逝的须臾。它们不可把捉,是因为它们没有长度,只是一个点。之所以无法用现在进行时来描述“死着”,就是因为它不是一个可以绵延持续的时间段。《忏悔录》中著名的这一段,讲的就是这个意思:
人的灵魂啊,我们看,现在的时间是否会是长的,因为你可以感觉和测量时间的绵延。你怎么回答我呢?现在的一个世纪是不是长时间?先看一个世纪能否是现在。如果我们在其中的第一年,那就是现在,九十九年都在将来,尚未存在。如果我们在第二年,则一年已经过去,另一年是现在,剩下的都是将来。在这一个世纪中间的任何一年,我都可以说是现在。这一年之前的是过去,之后的是将来。因此,一个世纪不可能是现在。那么看一年是否是现在。如果我们在它的第一个月,剩下的月都是将来;如果在第二个月,那么一个月是过去,其余的尚未存在。于是,一整年也不会是现在,如果一整年不是现在,一年就不是现在。一年是十二个月,其中只能有一个月是现在,剩下的要么是过去,要么是将来。也不会有一个月是现在,只会是一天。如果是第一天,其余的是将来,如果是最后一天,其余的是过去,如果是中间,就介于过去和将来之间。
奥古斯丁随后以同样的逻辑进一步分析,在一天之中,不可能每个小时都是现在,只有一个小时是现在,其余的都是过去或未来;而在一个小时中,也只有一分钟是现在,其余的都是过去或未来;在一分钟之中,也只有一秒钟是现在,其余的都是过去或未来。可以无限这样分下去,任何一个时间段,哪怕再小,都不可能是现在,因为现在只能是其中的一个点,而不是一个时间段。这段分析的实质就在于,现在不是任何长度的时间段,而是一个没有长度、不可绵延的点。
我们可以将奥古斯丁的这个观点与亚里士多德关于“现在”的经典说法作一对比。亚里士多德在《物理学》第四卷第十三章说:“现在是时间的连接点,因为它连接过去和未来的时间。它也是时间的界限,因为它是一个的开端,另一个的终结。”亚里士多德认为,现在只不过是过去和未来之间的一个临界点。它就像数学中的点一样,并不是一个存在的实体,或者说,现在并不是时间,只有过去和未来才是时间。
奥古斯丁和亚里士多德最大的区别在于,他坚持认为,只有现在才是真正存在的,上帝就是永恒的现在。但奥古斯丁并不能改变亚里士多德所描述的“现在”的本性,它仍然是不可把捉、没有长度的一个点,而不是一个时间段,因而现在并不是时间。这些观点都和亚里士多德是一致的。不过,在奥古斯丁看来,时间是虚幻的,过去和未来都不是真正的存在;而恰恰是这个没有长度、不可绵延的点,才是真正的存在。正是在这个地方,形成了奥古斯丁与亚里士多德对时间与存在完全不同的判断。亚里士多德那里永远存在的时间,被奥古斯丁说成是虚幻的;但亚里士多德那里的临界点,变成了真正的存在,甚至是上帝的体现。
奥古斯丁说,只有上帝是真正的存在,是永恒的现在。那么,就只有上帝才是这个不变的点。上帝是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的,他的存在是不可绵延、没有长度的,因而他也不可能存在于时间与空间之中。上帝这个绝对的存在,恰恰就是亚里士多德那里那个并非存在的临界点。
和永恒的上帝相比,处在时间中的人,却只能在并非真正存在的未来和过去之间流转,无法把捉到现在。只有现在是真正存在的,而人却无法把握现在,这正是人生在世的悲惨处境。时间的流转将人的存在变得支离破碎,无法收束聚合到一起。现在,只是相对于未来和过去而言的。有了过去和未来的对照,才有了现在这个“时间”。但现在就是存在,所以,无论是上帝这个绝对的存在,还是人这个被造的存在,其存在,都只能有一个点,即,人并不是有很多个现在。人只有一个现在,但由于他处在时间当中,他的现在这个点表现为不同的时刻,看上去好像人有很多个现在。但这是时间给人造成的幻像,时间使人的存在被分割为无数的时刻,而这些时刻又在未来和过去之间流转演变。于是,他的现在就被无休止地牵扯和延伸,而无法凝固为一个点。人的时间感,就来自他的现在的拉扯和延伸。
因此,虽然就时间而言,只有现在才是真正的存在,但只有不处在时间当中的上帝才能真正把握住现在。彻底把握住现在,就不会有死亡存在,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永生。生活在时间中的人,是没有能力把握现在的。他的生活虽然以现在为主轴,但是充满他的生活的却是虚幻的未来和过去,左右撕扯牵连着他的现在,使他的存在不可能安定平稳下来。人生在世就是一场试探,自我的生命成为一个沉重的负担,充满着各种烦恼和操劳。
阿伦特认为,奥古斯丁将人对幸福生活的希望投向绝对的未来,但这个未来又变成了最终的过去。归根到底,真正的幸福是在永恒的现在。但无法把握住现在的人却只能到未来和过去寻求幸福。
对生活在时间中的人而言,堕落以及堕落带来的死亡到底意味着什么?奥古斯丁说,未来、现在和过去,其实都是现在的一种心智活动。现在,就是心智的注意;过去,就是心智的记忆;未来,就是心智的期望。若是这样,从生到死的历程,只不过是心智的历程。人从被创造,就和所有其他被造物一样,生活在时间中,有未来、现在、过去,而不可能像上帝那样,生活在永恒的现在。从那时候开始,人就有记忆和期望,但这并不意味着人是悲惨的,而是表明人与上帝有根本的不同。人只要把自己的记忆和期望都指向上帝,即那个永恒的现在,那他的未来、现在、过去就不是支离破碎的,而会收束聚合成一个坚实的自我,紧紧围绕上帝永恒的现在,成为上帝的完美的形象。
但因为人的堕落,他没有把心智指向上帝,没有指向绝对的未来和最终的过去,因而也就失去了与永恒的现在的关联。于是,他的未来、现在和过去,相互分离,他的自我就变得支离破碎了,心智中的记忆和期待都变成了牵扯现在的力量,而无法再帮人皈依上帝。记忆、期待,和当下的注意不再共同指向永恒的现在。记忆,指向曾经经历的某些快乐,期待,指向幻想出来的某种快乐,注意,则徒劳无功地在现在的时刻寻求快乐。时间三个维度的分离破碎,其实就是心智中三个维度的相互分离,结果就变成了灵魂中的内在冲突。所谓身体和灵魂的冲突,归根到底其实是灵魂的自我冲突,或者说是灵魂的游移状态。因为灵魂找不到真正的美好生活,就在过去、现在、未来的某种快乐之间徘徊犹豫,于是形成了内心的冲突。人的自我在这三个维度中游移,他就成为上帝一个破碎的形象。
作为灵魂和身体的分离,死亡是灵魂和身体冲突的极端体现;但在根本上,这是灵魂的内在冲突的结果。因为人的自我被时间切割分离,对人而言最重要的现在则被虚幻的未来与过去所遮盖,人无法把握住它。死介于活着和已死之间,就像现在介于过去和未来之间一样。人无法真正把握住死亡,就像无法把握住现在一样。未来经由现在,马上转变为过去,生命经由死亡,也马上转变为已死。
其实,并非死像现在,而是死就是现在。和他一生中经历过的无数个时刻一样,死是拉扯他的现在的一个时刻。他的存在,在经历了生活中的每个时刻之后,而今来到了最后一个时刻,即死亡。这时候,所有的生活都已经变成了过去,他已经没有了未来,因为未来就是以后的已死状态,即不存在的状态。不过,即使在这本来不会再有未来的时刻,他的存在仍然不能凝固成一个点,而是还要被时间的流转所拉扯,于是,他的死也马上过去了,变成了过去。人即使在死时和死后,他的存在也无法安定下来,而要被时间拉扯撕碎。他并不知道现在是最重要的,那已经过去的生活中充满了暂时的快乐,他在记忆中留恋这些虚幻的快乐;那永远不会再到来的未来,也不可能有什么快乐,但他却把期望投射到这空洞的未来;本来是真正存在的现在,正在被卷入庸庸碌碌的过去,被虚无缥缈的未来吞噬。这种毫无意义的现在,就是死。生活在灵魂的冲突中的他,最终必将在死亡中终结自己的存在。但因为灵魂是不朽的,终结存在,并不意味着身心的共同毁灭,而是幸福的希望的彻底丧失。在身心撕裂的巨大痛苦中,人渐渐失去了感觉,失去了皈依上帝的可能,也失去了任何有实质意义的希望。死了的人本来连时间也应该一并失去,但时间所带来的痛苦和撕扯似乎并未失去。死后的人,只会处在更加悲惨的境地。
在时间的框架中,死和生命中的任何时刻都没有根本的不同。生命中的每个时刻,都是现在的一个时刻,死则是现在的最后一个时刻。死这个时刻之所以特殊,是因为这个时刻恰恰是取消存在、取消现在的一个时刻。从这个时刻以后,那个有生命的活人就不复存在,他也就不再有实质意义的现在。人因为堕落而死亡,即因为堕落而取消了自己的存在。那么,这对于处在日常生活中的人有什么影响呢?堕落之后的人的生命将以死亡为终点,那么这样的生命是怎样的呢?
奥古斯丁在很多地方说,尘世的生活与其说是生,不如说是死。在《上帝之城》中,他在讨论了死前、死时、死后的三个维度后说:
只有活着的人才会在死,因为哪怕濒临生命的终点,甚至我们说灵魂要移动了,但只要他还有灵魂,那就是还活着。这样,同一个人既是死着,也是活着。但是他在走近死亡,生命在离开。不过我们还是说他有生命,因为灵魂还在身体中。他还没有在死,因为灵魂还没有离开身体。但是如果灵魂离开了,也不是在死,而更应该是死之后。那么该说谁是在死呢?如果没有人能既死着也活着,那就没有人死着。只要灵魂在身体中,那就不能否定他是活着的。如果更应该说身体要死的人死着,而又不能说他既活着,也死着,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活着。
若是严格从时间的角度来看,在死是从活着过渡到已死的临界点,而不是任何时间段,因此并不存在在死的人。但现在,奥古斯丁似乎做了一点让步,不再将在死当做一个点,而是宽泛地将生命的消逝说成“在死”和“死着”。一个人在濒临死亡的时候,他的生命在逐渐消逝,直到最后彻底丧失了生命,就是完成了死亡。这就是日常用语中一般所谓的“在死”。但这个在死的人毕竟还是活着。那么,难道可以说这个人同时活着和死着吗?
看上去,奥古斯丁此处是在玩文字游戏,因为说一个垂死的人“活着”和“在死”,并不是在同一个层面上讲的。不过,奥古斯丁随后由死亡开始了对必朽者的人生的一番讨论,却非常认真地将人生说成了在死。
既然垂死的人是既活着又死着的,那所有活人是不是都既在生又在死呢?垂死的人当然距离死亡很近,他的生命正在迅速消失,所以才说他“在死”,但那些距离死亡稍远的人,只不过在程度上与他不同而已,为什么就不能也说是“在死”呢?奥古斯丁说:
每个人从住在这个必朽的身体中开始,死亡无时无刻不在起作用,逐渐逼近我们。整个此生(如果还可以称为生命),时间都在流转,死亡都在逼近。无论对谁而言,死亡都后一年比前一年更近,明天比今天更近,今天比昨天更近,过一会比现在更近,现在比刚才更近。我们生活过的每个瞬间,都要从整个生命的过程中减去,生活日用中一点一点地过,此生中的每个瞬间,无不更接近死亡,无人被允许停下哪怕一小会,或是走得慢一点。
垂死之人之所以是在死,并不是因为他距离死亡更近,而是因为他的生命在消逝,在完成死亡这件事。若是这样,哪个人不是在完成死亡的过程中呢?只要他的生命在绵延,他活着的时间就在缩短;只要他的生命在缩短,他就是在完成死亡的过程,死亡就在起作用,那就算是“在死”或死着。“如果在死亡开始起作用,也就是生命开始减少之时,就算是每个人死亡的开始,即‘在死’(因为,等到生命减完了,就是死后,不是在死了),那么,从我们开始在这个身体之中,我们就在死了。”于是,活一天就是死一天,活着就是死着,活难道就是死?
活当然不能等同于死。活与死是完全相反的一对概念,就像存在与不存在、善与恶、光明与黑暗是完全相反的几对概念一样。但奥古斯丁说的是,在这短暂的尘世,必朽的生活和死是没有什么区别的:
一天一天、一小时一小时、一瞬间一瞬间地过,不就是死亡在逐渐完成吗?等到死亡完成了,就开始了死后的时间,怎么还是在死(即生命的消减)呢?如果人不能同时在生在死的话,一个人岂不是从有身体开始,就与其说是活着,不如说是死着?也许人可以同时在生和在死,说他在生,是因为他有生命,直到消减尽为止;说他在死,是因为生命的消减就是死亡。
奥古斯丁清楚地意识到,无论具有怎样的修辞效果,严格说来不能认为一个人同时在生在死。当他说人在生在死时,他是在不同的两个层面说的。但他之所以要把生活说成是在死,根本上在于这是原罪的结果。就其本质而言,作为存在的生,和作为不存在的死,是完全相反的;生最终会归结于死,是一种再正常不过的自然现象,无须大惊小怪。死亡的发生并不意味着生是无意义的,因为生命中会有很多有意义的事情和品德,比生死本身还要重要。可是,奥古斯丁所理解的真正的生,是像上帝那样的生,即永远没有终结的生命和不会消失的存在。天使和人不是上帝那样的永恒。但作为精神创造物,他们只要转向上帝,就可以永远存在下去,那是他们真正有意义的、不朽的生命。但是当人因罪而有了死,这生命就发生了变化。人的生命不再不朽,他的存在不会无休止地继续下去,而最终会归结于死亡,会变成不存在。与不朽的生命相比,这种必朽的存在就是不稳定的、暂时的、虚幻的,甚至可能是假的,严格说来它甚至不是“存在”。背离了上帝,人的存在就失去了本质,生命就没有了依托。其本质变成虚无,因此也就和死亡无异,和不存在无异了。
人对上帝的背离使人必然死亡,死亡又决定了人的生命的性质。人的创造和死亡都不是人类历史的开端;人类历史的开端,乃是亚当的生命变成了必朽的时候。本来,上帝以太初造天地,并在六天之中通过天使创造万物,然后第七天休息,这七天就是世界历史的全部。但是,魔鬼和人并没有像天使们那样,主动转向上帝,聆听圣言,而是在刚刚被创造的时候,就背离了上帝,堕落了。这是亚当这个人的心灵史的开端,同时也为他的所有子孙开启了他们的心灵史,构成了人类历史的开端。
人的堕落,是从他被创造以后发生的第一件事。这是发生在他的心灵中的一件事。他的内心变得躁动不安、狂妄自大,背离了创造他的上帝,抛弃了上帝为人造的本质,于是,他内心深处的上帝形象变得残缺和扭曲了,他的未来、现在、过去,变成三个毫无关系的时间维度,相互背离和拉扯,使他的自我变得支离破碎,无法聚合为一。堕落之后的人变得敏感、脆弱,内心充满了矛盾和冲突,产生了各种各样复杂的情感。而对所有这些状态的描述就是“必朽”。人从此成为不得不死的,他的生命的终点是死亡,他一生的所有时刻都指向这个无法回避的大限。怕死,从此成为人的最大弱点,也成为他一切苦恼的来源。他的一生都被时间的三个维度所撕扯,无时无刻不处在悲惨之中。说活着的人是“在死”的,首先是因为,他处在被时间拉扯的这种状态中,一步步走向死亡。
被时间的三个维度拉扯着走向无法抗拒的死亡,就是人生在世的存在状态,也是每个人心灵历史的基本内容。如果一个人最终只能走向死亡,则他的存在就消失在了死亡之中,但他的痛苦会延伸到永远;但如果一个人试图抗拒这种命运,重新找回自己的本质和上帝的形象,那他就需要上帝的恩典和心灵的皈依,以此将自己融入到世界历史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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