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有了社会分层, 闲时、闲情、闲趣就成了社会上一小部分统治—富裕阶层人士的一种经常性生活方式, 而广大人民只是在一年中少数具有假日的节庆中才体会到休闲的乐趣。自从现代社会让所有的人不但获得了每周只工作5天, 一天只工作8小时的权利, 而且还有不时出现的假期 (仅以我国为例, 1995年实行五天工作制, 1999年实行春节、五·一、十·一, 三个长假, 目前我国法定节假日114天, 加上带薪休假的时间, 我国城市人口有近1/3的时间处于非工作的闲暇之中。从经济条件讲, 中国人均GDP2003年达到1000美元时一定会产生休闲需求的条件) 。如何打发、利用、享受非工作时间, 变成了一个普遍性的社会问题。它不是像古代那样, 仅是社会上一部分人的专有方式, 而成为所有公民的生活内容。怎样让非工作时变成一种既有益于个人的身心健康又有益于社会的整体和美的生活方式、社会形式、文化形式, 就成为一个重要的社会课题。正是在这一基础上, “休闲”成为一个重要概念, 以去描述、把握、影响、建构人们如何利用和享受非工作时间。同时, 在广大人民的巨大休闲需求中, 专门性的休闲经济随之形成, 专业性的休闲教育随之建立, 学术性的休闲理论不断出现。而且, 休闲经济成为经济转型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而且越来越重要;休闲教育成为人生教育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而且越来越重要;休闲理论成为文化理论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而且越来越重要。总之, 休闲成了一个关乎众生、社会、文化的大问题。由此, 理解休闲, 建立符合个人美好生活和社会和谐发展的休闲理论, 成为了社会建设和文化建设中的一大题。而在休闲这一文化现象的演进中, 美学不但一直与之相随, 而且在其中占有重要的地位。认清这一汇通、互动、共进, 对于休闲和美学的研究, 都是必要的。
在休闲变成一个社会的大题之前, 现今所讲的休闲的内容中的积极的一面, 在很大的程度上是由美学来承担的, 也就是说, 美学从来就与休闲相互交汇着。且先从美学在文化中的作用来讲吧。
美学的进程, 且以中国为例, 可以这样描述:首先, 美学是从原始仪式中产生的, 当社会演进, 原始仪式 (礼) 分化为礼、乐、刑、政。一方面, 美作为一种艺术 (乐) 从社会的整和性中相对独立出来, 形成一种美学领域;另一方面, 原始仪式中美学与文化紧密相关的一面, 演变成朝廷美学:建筑、服饰、旌旗、车马、礼仪, 也包括上至朝廷、中至王府、下至衙门里上流社会的休闲方式。可以将之名为政治生活的审美化。同时, 随着大一统的形成, 美学也以文化审美观规范着全国城乡的城市结构和村舍建筑的外在风貌。都市繁荣带来了城市景观之美, 对城市之美的欣赏成为上流士人的吟咏对象, 汉代的《两京赋》和《三都赋》, 就是这一城市生活审美化的一种表现。然后, 随着上层士大夫阶级休闲与艺术活动的展开, 特别是魏晋以后, 士人的闲情雅致从城内的宫苑到郊外的竹林, 最后扩展到自然山水, 以东晋的兰亭雅集, 流水曲觞, 俯仰天地, 产生了文化性的自然景观审美化, 谢灵运的山水诗, 宗炳、王微的山水画, 就是这种闲情雅致的表现。最后, 当社会为全民提供了休闲基础之时, 正是后现代消费社会的全面展开来的日常生活审美化大潮兴起之时。因此, 可以说, 在中国, 后现代/全球化中时代的日常生活审美化大潮与休闲大潮是同时出现, 二者紧密相连, 多面互动。
然而, 毕竟后现代消费社会是先在西方兴起而后全球扩散进入中国的, 全民性的休闲时尚和随之而起的休闲理论也是先西方而后全球的。从西方来看, 休闲理论与美学理论同样紧密相连, 多面互通。在西方, 休闲话语具有跨学科的综合性, 不同学科, 社会学、心理学、哲学、美学等, 从自身的特点切入休闲理论之中, 构成了休闲话语的多维度和多元性。首先, 社会学家们从人生在世的时间划分上定义休闲, 如布赖特比尔 (C.K.Brightbill) 等, 把休闲定义为维持生命的必须时间 (工作与其他责任) 之外的由个人自由支配享用的时间。进而, 如贝克 (E.Baker) 等认为, 休闲不仅是人工作后的休息, 而且是人在非工作时间中自由自觉地创造自我的一种活动。这里, 给出了休闲的时间维度和性质特征。但人在闲暇时间的自由创造自我, 不完全取决于主体需要, 而要依赖社会对之提供了什么样的条件。正是在休闲主体的需要中, 以经济实体方式出现的“休闲产业”产生出来, 完善起来。正如现代社会的全民的休闲可以看成是古代社会上流人士休闲的一种社会性扩展和普及, 当代的休闲产业, 实际上, 一是原有产业随着休闲文化出现而发生的转向和转义, 如, 文化产业 (电影、电视、音乐、录像) 、娱乐产业 (影院、歌厅、夜总会、游乐场) 、体育产业 (体育表演、体育健身) ;二是由休闲需要而产生出来的, 如旅游业, 当然在旅游业里, 也有对原有景点的重新组合, 把非景点的改造成景点, 并从休闲文化的意义上, 对旧的景点和新的景点加以统一的组合, 并赋予全新的意义。整体旅游业把名胜古迹、名城名街、美术馆、科技馆、博物馆, 特色购物, 特色饮食等等一切, 重新组合起来, 形成一种新的休闲文化景观。在经济学家那里, 休闲也从一种非生产的消费, 一种由少数上流社会炫耀富贵, 招摇幸福的行为, 转义成为广大人民参与进来享受人生的文化行为。在休闲文化之中, 休闲经济成为一个最为重要的经济类型, 这一经济类型具有一种后现代/全球化时代所具有辩证性质, 一方面它是建立在个人休闲的非经济消费之上的;另一方面正是个人的非经济消费, 却大大促进了社会整体的经济增长。在这里, 当然就有了构成休闲文化中的三大因素的博奕:个人休闲是一种自由选择逻辑, 休闲产业是资本赢利逻辑, 社会整体要求休闲个人和休闲产业在进入休闲领域时都要遵守文明、进步、和谐的总体规则。社会要求休闲成为一种经济增长与个人自由双赢的社会活动。个人希望在花费和享用自己的非生存必须时间时达到自己的理想状态, 休闲产业要在为公众提供休闲消费中获得经济赢利。正是在这里, 休闲文化显出了自己的魅力和诡异。从经济的角度看, 休闲是一种非生产消费, 因此, 经济学家往往对休闲持负面态度;休闲产业由资本的赢利逻辑所支配, 资本逻辑对休闲的自由性的污染持警惕态度, 是文化学家的应有之义;人的休闲对人走向的本质 (自由) 提供了条件和休闲产业对经济转型的巨大意义, 在进入休闲和休闲服务这一互为主客体的双向运动中, 个人自由和经济增长形成了一种正向的循环形态, 正在为思想家们所思考。
正是在这一魅力与诡异之中, 心理学家们让人们关注休闲的心理角度。什么才能算得上真正的休闲呢?不仅说你去玩了, 去看电影了, 去唱卡拉OK了, 去健身房了, 去旅游了, 去打麻将了……休闲不在于你选择了一种什么样的休闲活动, 而在于你在这一休闲活动中得到了什么样的心理体验。这才是休闲的本质性的东西。既是人之为人在休闲时应当得到的东西, 也是社会让人得以休闲, 向人们提供休闲设施的目的。这里, 休闲的问题变成了一个心理的问题。心理学家, 如纽林格 (J.Neulinger) 、曼内尔 (R.C.Mannell) 、奇克森特米哈伊 (M.Csikszentmihalyi) 等, 认为, 休闲是一种心理体验。是在人自由自觉而非外界强制的条件下去从事一种活动而获得的愉悦的精神状态。这一愉悦的高峰被奇克森特米哈伊称为“爽” (flow) 。
心理学家们的这一以心理体验来衡量是否获得休闲本质的方式, 又正与古希腊以来的哲学思考相一致。只是哲学家不仅是从心理, 而且从人的本质来对休闲进行思考。亚里士多德在《政治学》中, 就把休闲定义为“免于劳动需求的自由”。达马择迪耶 (J.Dumazedier) 说, 休闲是一种新型的社会需要, 个人既为这种需要感到愉快, 又感到个人成为了自己的主人。凯利 (J.Kelly) 说, 休闲是现代人之为现代人的最主要的因素, 休闲成为人的发展舞台, 休闲在完成社会发展的同时, 完成了人的发展, 由此, 可以说, 休闲是人成为现代人的完成过程。而这些论述的核心, 都是强调:第一, 人的本质是自由, 第二, 休闲使人达到了自由。
当休闲的理论从社会学和经济学进入到心理学和哲学的时候, 休闲与美学就交汇在一起了, 而且有了一种理论上的同构。第一, 休闲是指为生存劳作和责任工作之外的时间, 审美的发生, 也首先是要从日常的功利意识和认知意识中超离出来, 要对日常意识加括号括起来 (采用心理距离) 才能产生。第二, 休闲更在对非生存时间的使用, 不是为了生存, 不是为了责任, 而是自身的意愿, 朝向人的本质 (自由方向) ;审美也要求一种正确的朝向, 就是不要从功利角度去看对象 (不问它有什么用) , 也不从知识的角度去看对象 (不问它是什么) , 而是把对象作为一个活生生的具有丰富性的对象来对待, 只从形象上去对待。在这一点上。休闲和审美都需要主体, 对活动本身 (而不是之外) 的欣赏, 对活动中面对的对象本身 (而不是之外) 的欣赏。第三, 休闲活动在过程中要达到的是一种感受到个人的自由得到实现的爽的心理体验, 审美活动在过程中一方面要 (以内模仿的方式) 欣赏对象, 让对象得到充分的展示, 另一方面主体由移情于对象, 在对象中感到与自己的情感, 正是在这“物既往还, 心亦吐纳, 情往似赠, 兴来如答”的审美互动中, 达到一种物我两忘和物我合一的审美境界。而这种境界正是一种超越了日常世界, 超越了有限时空, 而达到一种与物合一与天地合一的自由境界。从以上三个方面, 可以看到, 休闲与审美之所以有这样的交汇, 正是在于, 休闲的本质指向是人的自由, 审美的本质指向也是人的自由。正是在这一相同的指向中, 休闲与审美具有了共同点。
然而, 审美尽管有不同的形式, 但都一定是朝向人的本质性的自由的, 休闲也有不同的形式, 但却不一定都是朝向人的本质性的自由的 (何以如此, 下面详论) 。从这一点上讲, 美学对于让休闲朝着自己的本质方向前进, 具有重要的意义。
在休闲的时代, 美学与休闲虽然有很多交汇之处, 但二者毕竟是两个不同的东西, 在这不同交汇之中, 美学是怎样地存在于休闲之中的呢?美学在休闲也发挥着怎样的作用的呢?且从四个方面论之。
第一, 美学以家庭环境审美化的方式进入到休闲之中。家是社会的基本单位, 温暖之家的营造, 是个人生命和美好社会的一个重要方面, 20世纪90年代, 当休闲浪潮进入中国的时候, 同时也是日常生活审美化的浪潮席卷中国的时候, 一个最为显著的特征就是家家户户都开始了装修。有学人谈到中西休闲方式比较时, 谈到了“中静西动”作为一个特点, 这“静”体现为中国人从古代就具有的在自己庭院和房舍中去体会宇宙人生的意义。在古代天地为庐的宇宙观里, 士人们足不出户就能感到自然的亲切, 天高地远, 通过门窗就能移远就近, 四季更迭, 通过门窗就可以体会到宇宙的盈虚与节律。中国人不是像浮士德那样向外追求着无限, 而是“反身而诚, 乐莫大焉” (孟子) 。足不出户, 而宇宙万物自来亲人。“窗中列远岫, 庭际俯乔林” (谢脁) , “栋里归白云, 窗外落晖红” (阴铿) , “南山当户牖, 沣水映园林” (王维) , “窗含西岭千秋雪, 门泊东吴万里船” (杜甫) , “山翠千重当槛出, 水光万里抱城来” (许浑) 。而在室内, 宋代士人营造的庭院不仅是一个日常生活的居所, 而是一个内有着琴、棋、书、画、诗、茶、文、玩等具有审美情调的所在。家庭休闲成为中国文人的一个传统。而现代家庭中, 美学型的装修, 电视机、放映机、音响等的设置, 家具的造型与安排, 字画、工艺品、植物等的摆放, 已经营造出了一个休闲的家居环境, 用美学的方式营造一个具有休闲氛围的家, 成为美学与休闲结合, 美学进入休闲的一种主要方式。
第二, 美学以形式美法则和形象打造的方式进入到休闲产业之中。从美学的最基本点来说, 美就是事物的形式外观和形象外观。任何休闲活动和休闲产业, 都有一种形式外观, 都要塑造自己的行业形象。休闲产业如何按照美的规律来造型, 形成与自己的产业个性和与消费对象需要相适用的形式外观和形象个性, 成为休闲活动和休闲产业内在需要。在现代社会, 休闲需要和休闲活动是多种多样, 会从休闲行业的多种多样体现出来。反过来, 休闲行业具有怎样的多样性, 又反映了人有一个怎样的多样休闲需求。当代休闲产业中, 无论是文化产业、娱乐产业、体育产业、旅游产业, 还是步行街、购物中心……都有一个外观形式的问题, 都有一个企业形象的问题, 美学正是在这两点上, 进入到整个休闲产业之中。休闲产业的外观形式或企业形象, 要让人一看到甚至一想到就有令人愉快的感觉, 更主要的是从主观上, 人一旦与之接触, 一旦进入其中, 就会有一种愉快的感受。这是休闲产业成败兴衰的关键之一。因为在休闲中, 人是自由的, 他可以决定自己去还是不去, 去了也可以决定自己要继续还是中止, 只有休闲产业提供的服务令人愉快令人满意, 人才达到了休闲的目的。人在休闲中才感到人之为人的意义, 同时休闲产业也实现了自己的商业目的和社会目标。
第三, 休闲活动中的一些形式, 本就是原来的美学类型。只是在原来的文化结构中, 只以美学的面貌呈现, 而在休闲时代的文化结构中, 以休闲的意义出现。比如:休闲中选择看电影、看电视、看画展、看戏、看舞蹈、听音乐等, 在原来的文化结构中, 本就是一种美学欣赏。再比如, 休闲中选择画画、跳舞、唱歌、摄影、写作等, 在原有的文化结构中, 本就是一种美学创造。又比如, 休闲中选择游山玩水, 在原来的文化结构中, 本就是一种自然美欣赏。选择访名胜古迹, 在以前的文化结构中, 本就是一种思古探胜的美学情怀。选择异域奇地, 在以前的文化结构中, 本就是一种浪漫求索的美学情怀……这些人类活动, 以前只是从美学的角度去看, 是一种少数人才有的高雅的活动, 虽然这些活动本就内蕴了休闲的因素, 但由于被包裹在由文化所定位的美学之中, 并不主要地被看成是一种休闲, 而被主要地看成是一种高雅, 休闲只是高雅的特征, 而休闲和高雅是美学的特征。在而今这一休闲时代, 这些美学活动的休闲性质和休闲意义得到了极大的突显。可以说, 美学进入到了休闲文化之中, 成为了休闲文化的一个组成部分。这里休闲通过美学而达到自己的本质:人的自由境界。当然, 从学术上讲, 也可以说是美学在休闲中的一个方面。休闲与美学二者的互动互渗和互换位置, 正是休闲社会出现之后的文化现象。
第四, 休闲就其本质来说, 正如前面从心理学和哲学上所论述的, 是一种与心理体验 (超越为生存劳作的爽快) 和人性本质 (超越为生存而工作的自由) 紧密相关的一种境界。而这一境界与美学超越具体事物的现实关联和具体时空关联的物我两忘和物我同一的境界是相同的。在这一意义上, 可以说休闲的最高境界就是一种审美境界。特别是, 第一, 由于休闲与美学毕竟是不同的文化形式, 因此, 休闲还有很多样式并不是美学的, 但境界却可以是美学的;第二, 由于休闲在起源的复杂性, 还有不少休闲样式并不是朝向人的本质 (自由) 的, 而美学一定是朝向人的本质的, 因此, 在休闲上保持和追求一种美学境界, 正是让休闲朝向休闲的本质 (人的自由) 的一种保持。然而, 如何让休闲保持一种美学的境界, 是一个较为复杂的问题, 因此, 由下面一节来专讲。
休闲样式并不完全是美学的, 如体育运动, 打牌下棋, 打猎钓鱼, 登山野营……但这些活动样式在朝向人的本质 (自由) 上, 却是与美学同向的, 因此, 其境界是可以是美学的。然而, 还有不少的休闲样式, 由于历史的原因, 虽然是来自于人的自由选择, 但朝向却不是朝向人的本质 (自由) 的。
为什么呢?
虽然, 心理学关于人在休闲时的愉快感和哲学关于这种愉快感来自于人要获得自由的本质, 但是, 在古代社会, 整个社会只有一部分上流社会的人, 具有这一摆脱为生存劳苦而具有休闲时间, 从而获得内蕴着自由感的愉快, 而这一获得, 在生产力低下的古代社会, 是以大部分的无法获得为条件的, 从而使休闲出现了分化:一方面是人的自由的象征, 另一方面是财富和地位的象征。后一方面, 是由大部分人摆脱不了生存劳苦, 从而使少数人的休闲产生了负方面的变异。产生了对自身富贵的炫耀性休闲, 以非身体活动为高尚的休闲, 与广大人民样态相反为高雅的休闲, 等等, 这些休闲并不是走向一种人生自由, 而是陷入一种懒束缚, 被自己富贵地位所束缚。使自由的“闲”变成了富贵的“懒”, 把人的选择自由, 变成了对富贵的固执与炫耀。因此, 由于古代社会的短缺经济和贫富分层, 休闲具有两个方面的流向:一种是从古代中西哲学家们都在讲的通向人的本质 (自由) 的休闲, 正如亚里士多德讲的超越劳动的自由, 孔子认为人生最高的境界不是子路的治理千乘之国的政治功业、不是冉有的使人民都知文明礼貌的教化伟业, 也不是公西华的把宗庙仪式做得尽善尽美的专业上成功, 而是曾点的超越于政治功利、教化功利、专业成就的自由境界, 庄子认为“至人无己, 神人无功, 圣人无名” (《逍遥游》) 的越超具体时空存在性、荣誉性、名利观, 才能达到休闲的自由境界。另一种是执着于富贵, 炫耀富贵, 休闲成了利于自己在社会上的富贵地位、满足自己的欲望, 进而把固着于身心欲望, 把被身心欲望带给自己的束缚看成是一种值得夸耀的休闲。把本能欲望的满足看成是休闲。两种休闲在本质上是不同的:前者是此世、此身、此心的超越而朝向自由的, 这一自由之心可以“富贵不能淫, 贫贱不能移” (《孟子》) ;后者是受此世、此身、此心所束缚的而没有自由的, 这一无自由之心成了“富贵思淫欲, 饥寒起盗心” (《管子》) 。两种不同的心性和境界, 当其同时具备了拥有闲暇时间条件时, 在中国古代, 就成了士人的休闲与富贵的休闲的区别。前者是心灵境界, 后者是富贵境界, 前者的“闲”, 是闲情雅致之闲, 通向审美的诗情画意;后者的闲是游手好闲之闲, 通向纵欲的骄奢淫逸。
休闲有两种, 朝向自由的和朝向束缚的, 前者称为超脱, 后者谓之沉溺。而美学则只有一维, 那就是朝向自由。休闲, 由于其起源和历史就有两种朝向, 演进到现代的休闲社会, 其负面的朝向是一直存在着的, 正因为如此, 强调休闲的审美境界, 正是为了保持休闲的正面朝向而对抗休闲的负面朝向。这就是美学在休闲中的意义。
首先, 美学是一种心灵境界。苏轼《记承天寺夜游》写了他与朋友张怀民夜起赏月、赏柏、赏竹, 得到极大的愉快, 最后总结道, 他俩能获得这样的愉快, 全因为有一个具有休闲心境的闲人, 进而问道:“何夜无月?何处无柏竹?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耳!”要达到与审美相同的休闲的本质 (自由) , 必须是一个与审美相同的闲人, 有一颗与审美之心相同的闲心。没有闲心, 景色再美, 也感受不到, 如袁枚所说:“鸟啼花落, 皆与神通。人不能悟, 付之飘风” (《续诗品》) 。有了闲心, 一切景色都会成为审美之景, 如李渔所说:“若能实具一段闲情, 一双慧眼, 则过目之物, 尽在画图, 入耳之声, 无非诗料” (李渔《闲情偶寄》) 。这里的闲情慧眼, 就是与审美之情相同的休闲之情, 就是与休闲之眼相同的审美之眼。把美学与休闲结合起来, 让休闲都沐浴在审美的阳光之中, 休闲就保持了自己本有的朝向自由的本质方向。
其次, 美学是一种让人的感官从功利和欲望中摆脱出来, 不是走向对对象的占有和消费, 而是朝向对对象的欣赏和体悟, 达到一种在具体事物之中的同时, 也在具体事物之外的宇宙境界。审美地观花, 是对花的色、声、味进行细赏, 是对花这一生命现象的体会, 进而是对花在宇宙之中存在的体悟, 这样, 才有“泪眼问花花不语”, “晓来谁染霜林醉”的体会, 才有“自在飞花轻似梦”, “有情芍药含春泪”的诗情。审美不但是对事物生命的细察, 也是对主体感官从占有对象功能和认识对象的功能中解放出来, 成为一种对事物感性生命更深刻地体会和对话的感官。休闲在朝向自身本质的同时, 也正是要达到审美这样的让感官和心灵都得到解放, 同时又让感官变得更感性和更深刻。把美学与休闲结合起来, 让休闲与美学在活动中互渗共进, 体闲就会在美学的带动下走在朝向自由的本质之路上。
最后, 美学的境界是一种物我两忘和物我合一的境界, 在这一境界里, 作为有限时空的人感受到了自己与对象的一致, 感受到了宇宙的同一, 正是在这种天人合一的感受里, 人一瞬间从自己所在的有限的时空和有限的存在中摆脱出来, 融汇进一种宇宙的境界里。而这一审美境界也正是休闲本要达到的境界。休闲就是要从生存性的劳苦中, 从有限生命感受的局限中摆脱出来, 读万卷书, 行万里路, 去感受一个超越日常生活的更广大的世界, 从而体会到人在天地间的意义。把休闲与美学结合起来, 可以让休闲更好地朝这一休闲的本质性方向行进。
然而休闲的两面, 实际上又是非常复杂的, 精神分析学说对这一复杂性有非常深刻的解说, 用精神分析理论观之, 本文讲的休闲和美学关系的相对简单性的道理, 会得到一个更深刻的提升。不过, 这是一个更大的论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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