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尔泰丨关于人们对文人应有的尊重

哲学基础

在英国和世界上任何其他国家，都不像法国那样有很多赞助美术的机构。各国几乎都有大学，但是只有在法国才有专门的机构，对天文学、各种学科的数学、医学、考古、绘画、雕刻和建筑给予有益的鼓励。路易十四建立了所有这些机构，从而永垂青史，而这种永垂青史的事业要他付出的代价，也不过就是每年二十万法郎。

英国议会想到要拨出两万几尼作为奖金，奖励发现了地球经度的人，却从来没有想到也像路易十四一样，大大方方地对艺术解囊相助。我承认，这是使我感到吃惊的地方之一。

实际上在英国，对国家做出贡献的人能够得到更加光彩的奖励。比如人民对天才人物的尊敬，一个在这方面有功劳的人总能由此而发财。艾迪生先生（M. Addison）要是在法国，可以当院士，可以在某位夫人的保荐之下，成为享有一万两千里弗年金的人，或者更准确地说，人们可以借口说，在他的悲剧《加图》（Caton）中发现有反对某个当权者的看门人的意思，从而与他做生意。可是在英国，他成了国务大臣。牛顿先生是造币督办。康格里夫先生（M. Congreve）曾任要职，普赖尔先生当过特命全权大使。斯威夫特博士是爱尔兰的大学校长，而且其威望远比主教要高。虽然蒲柏先生没有因其宗教而获得什么地位，但他通过翻译荷马的作品，还是收获了二十万法郎。我在法国很长时间见到《拉达米斯特》的作者几乎因饥饿而丧命。而法国最伟大的人之一的儿子也开始步父亲的后尘，如果没有法贡先生的话，恐怕早已穷困潦倒了。在英国对艺术最具有激励作用的，是艺术受到的尊敬。英国首相的画像挂在首相办公室的壁炉上，但是我在二十个人的家中见过蒲柏先生的画像。

牛顿先生生前受到人们的敬重，死后也同样为人所尊敬，这是理所当然的。国家的要人都争着在他的葬礼车队前执拂，并以此为荣。如果你到威斯敏斯特来，你会看到，人们在那里观赏的，不是历届国王的陵寝，而是整个民族为感谢为国争光的伟人们所修的纪念建筑。你在那里会看到他们的雕像，正好比人们在雅典能够看到索福克勒斯和柏拉图的雕像一样。而且我深信，看到这些光荣的纪念建筑，激励着不止一个有聪明才智的人培养了不止一个伟大的人物。

英国人以光荣来酬谢有功劳的人，人们甚至于责备英国人在这方面做得太过分。著名的喜剧演员奥尔德菲尔德小姐被安葬在威斯敏斯特，享受与牛顿相差无几的荣耀；人们对此颇有微辞。有人声称说，英国人之所以以如此高的荣誉纪念这位女演员，只是为了让我们更加明显地感觉到，他们是在责备我们把法国著名女演员勒库夫乐小姐的遗骸扔到马路上，说我们的不公正是野蛮和怯懦的行径。

但是，我可以向你们保证说，奥尔德菲尔德小姐被埋葬在了圣德尼，英国人在安排为奥尔德菲尔德小姐送葬的队伍时，完全是出于自己的喜好。他们根本不会把无耻的行径与索福克勒斯和欧里庇德斯（Euripide）的艺术联系在一起，不会排斥那些曾在他们面前尽心竭力地朗诵举国为之自豪的作品的人。

在查理一世时期和内战时期——内战是由狂热分子挑起的，但最后狂热分子成了内战的牺牲品——人们写了很多反对戏剧的文章，正因为查理一世和他的妻子，也就是我们的亨利大帝的女儿，非常喜欢戏剧。

有个名叫普林（Prynne）的医生，是个极其小心谨慎的人，如果他在该穿短大衣的时候穿了一件长袍，便以为自己会下地狱，而且为了上帝的荣耀和传教，他恨不得让世上一半的人把另一半人统统杀掉。这个人写了一本十分蹩脚的书，反对喜剧，可实际上却有人天真地为国王和王后天天演出这样的喜剧。他引经据典，以犹太法师的话和神圣的波那文图拉的作品中的一些段落，证明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王》（Oedipe）是魔鬼的作品，而戴朗斯事实上已经被开除出教。而且他还补充说，布鲁图斯是一丝不苟的冉森派信徒，他之所以刺杀恺撒，是因为作为大祭司的恺撒编排了一出悲剧《俄狄浦斯王》。最后他还说，所有观看演出的人都是被开除出教的人，都否认自己的圣油礼和洗礼。观看演出就等于侮辱国王和整个王室。那时的英国人是尊敬查理一世的。他们不愿意容忍人们议论要把这位君主开除出教，尽管后来他们又支持砍掉了查理一世的脑袋。普林先生被招到法院，被判亲眼看着刽子手焚烧自己的著作，他的耳朵也被人割掉了。他的官司可见于公诉档案中。

在意大利，人们是说什么也不会给歌剧抹黑，也不会把塞奈西诺或者库佐尼夫人开除出教的。我也大胆地希望能够取缔人们印行的那些反对戏剧的图书。因为，我们以最无耻的言行玷污十分优秀的一门艺术，我们指责说，演给宗教信徒和修道院的修士们看的戏剧是大逆不道的，我们诋毁路易十四和路易十五亲自演出过的戏剧，我们宣布说，经过最为严格的法官审查过、给道德最为严格的王后上演过的剧本是魔鬼的作品；当意大利人和英国人听说了我们的所作所为，我是说，当外国人得知了我们的狂妄言行时，当他们知道了我们这种对王权的不尊敬，这种人们竟然称之为基督徒的严格的哥特式野蛮时，你想他们会怎么看待我们这个民族呢？他们会怎么想呢？要么是被人们说得如此无耻的艺术，却得到了法律的准许，要么是艺术本来得到了法律的准许，得到了很多君主的奖赏，是由很多伟大的人物培育起来的，也受到各个民族的欣赏，可是我们却给这种艺术打上了耻辱的烙印。否则为什么书店里会把勒布兰神父（père Le Brun）反对戏剧的声明与拉辛、高乃依、莫里哀的不朽著作摆在一起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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