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道的下限，不在三观相投，但看底线有无

文：羽戈

来源：羽戈1982（yuge20040712）

上限

公论不妨私谊，私谊不废公论，这是我一直努力追求的友道。其出处，一是1915年夏杨度发起筹安会后，梁启超致信云：“吾人政见不同，今后不妨各行其是，既不敢以私废公，但亦不必以公害私。”二是翌年黄兴病逝，杨度挽联云：“公谊不妨私，平日政见分驰，肝胆至今推挚友；一身能敌万，可惜霸才无命，死生从古困英雄。”杨度与黄兴、梁启超，原本都是好朋友，后因对袁世凯复辟帝制态度不同，昔日同盟，从此肝胆楚越。不过，当他们互为挚友，并未影响公论之是非，正如当他们互为政敌，并未影响私谊之厚薄。公义在前，私交为轻，公论过后，私谊依旧，公私分明如楚河汉界，乃是友道的最高境界。此中典范，古有王安石与苏东坡，今有陈独秀与胡适，杨度与他的朋友圈还得往后排。

下限

“公论不妨私谊，私谊不废公论”代表了友道的上限，因为这不仅考验当事人的胸襟与忠诚，还关乎他们所置身的文化传统。如今传统早已灰飞烟灭，“公谊不妨私”的故事听来有如缥缈的神话。于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而言，所求友道，当在下限或底线。我理解的下限，借用一句流行语，即“做个人吧”。人性的底线，说来已经够低了，然而常被打破，令人大跌眼镜，无可奈何。譬如义人蒙难，不去奔走呼号，至少可保持沉默，有人偏偏冷嘲热讽，落井下石，这则毫无人性可言；再如针对海外的疫情，不去一掬同情之泪，至少可冷眼旁观，有人偏偏幸灾乐祸，满口毒舌，甚至以之为营销的卖点，这也毫无人性可言。遇到这些人，恕我不敢高攀，与之为友，良心未免不安。要言之，友道的下限，不在三观相投，但看底线有无。诚然，每个人对底线设定不同，要提醒的是，倘若底线太低，则近乎无底线，有时纵容便是作恶的同谋。

底线

谈及底线，说一小故事。有闻人名程凌虚者，曾卖酒凌虚醉，友人王兄买了两箱，约我同饮，口感平淡，名不副实。前不久王兄与我谈起程凌虚抄袭一事。我道，人可烂，酒不可烂。他则道，酒可烂，人不可烂。相与大笑。回头想来，我倒也不是更看重酒，只是觉得这世间烂人太多，不妨人酒分开，有一可取足矣。方之武侠人物，大抵可比令狐冲。王兄义正辞严，则属名门正派。他的底线设定比我高多了。

做减法

友人程兄谈友道，称“故交不必太纠结，新知要看价值观”。这句话大有琢磨之余地。窃以为故交之故，不仅指向时间的沉淀，还指向人心的默契。这种默契，有时与三观无关，而表现为彼此之间的尊重与体谅。我与一位相识十余年的老友，而今称得上“政见分驰”，平时喝酒，聊到那个点，双方心照不宣，自动规避，残余的话语融入酒中，喝起来反而愈发热烈了。当然，既为默契，一个巴掌拍不响，乃是对两造所持善意与敬意的共同考验，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相反，如果我退一尺，你却进一丈，这样的朋友，不做也罢。我一直说，人到中年，要学会做减法，读书与思想如此，交友亦然。人生几何，余生苦短，须当快意恩仇，敢于一刀两断，不爱喝的酒不喝，不爱交的人不交。无论旧雨新知，哪怕总角之交，一旦突破人性的底线，我拉黑你不为不仁，你举报我不为不义。不妨早做了断，一别两宽。今后狭路相逢，勿念旧情。

绝交信

钞一段年初读到的绝交信：“我们为自由可以不爱国，你们却为爱国可以不自由；你们生活在尚有自由的地方，情愿放弃自由，我们生活在不能不爱国的地方，却敢于不爱国——我们不可调和的矛盾在这里。”（颜纯钩《与<亚洲周刊>邱立本、江迅绝交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