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上学年人文导引团队集体备课进展顺利，陆续完成新增两讲（《为什么读经典》与《学术写作入门》）及12部经典中的六讲的集体备课，这学期备课任务围绕剩下的六部经典展开，本学期第二次集体备课由此拉开序幕。9月23日上午10时，武汉大学通识教育《人文社科经典导引》课程组于文理学部第五教学楼308教室展开第三轮集体备课，此次备课由历史学院鲁家亮老师主持，历史学院吴兆丰老师、文学院肖圣中老师主讲，主讲经典为《史记》，关键词为“使命”，探讨史记与“使命”的关系。

一、使命之沉重

在《人文社科经典导引》的课程内容中，每一部经典都有与之相对应的关键词，《史记》的关键词就是“使命”，那么什么是“使命”？又如何与《史记》文本结合起来？这是吴兆丰老师要探讨的重要问题。

西方宗教中的“使命”往往是上帝赋予人类履行的职责，但在中国文化语境中，我们没有上帝告诉我们该做什么，吴兆丰老师提出了自己的理解：“使命”可以解释为如何扩充使用自己的生命。生命的意义就在于使用它去完成人生的理想，诚如贺麟先生所言：“人的使命，就是人的天职，也可以叫做人生的理想。”生命的完成过程又必然是沉重的，使命的沉重体现在《史记》的阅读体验中，是雄伟奇特的感受，与阅读《庄子》时释放天性的轻灵不同，《史记》整体都弥漫着悲壮的英雄气概，这种感受尤其体现在几个悲剧性人物身上：如孔子、项羽、荆轲，包括司马迁本人。他们生命的展开绝不像白开水一样平淡，而是如烈酒般浓郁酣畅，在他们身上散发的使命感和精神力充分诠释了何为“使命”，帮助我们理解生命的价值。因此，吴兆丰老师认为《史记》文本实际上与关键词“使命”联系得非常紧密，每个故事里都有扩充自己生命的东西在其中。

二、伟大之著作

1.文史兼优，感情浓烈

罗素说：“一个没有偏见的人，是写不出有趣味的历史的。”吴兆丰老师引申为一个没有真正情感的人，是写不出好的良史的，也写不出好的文学作品。好的历史学家应该有感情，尚友古人，司马迁写一个人不是客观地研究他，也不是陈寅恪先生的“理解之同情”，他简直就是爱上。司马迁写《孔子世家》是“余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适鲁，观仲尼庙堂、车服、礼器，诸生以时习礼其家，余祗回留之不能去云。”《屈原贾谊列传》中读到屈原贾谊的作品是：“未尝不垂涕，想见其为人”。在《魏公子列传》频繁称呼信陵君为公子，可见亲厚爱慕。所以吴兆丰老师认为《史记》的文学性正在于此，而生动的历史也在感情浓烈的叙述中娓娓道来。

2.纪传通史，通达广阔

首先，体系通达。从篇幅上看，《史记》一共130篇，52万字，囊括三千年的历史；《汉书》100篇，80余万字，远超《史记》，但记载的是230多年断代史，所以后人会以详瞻来评价《汉书》。但是从体系来看，《史记》贯通古今，追溯人类的历史起源，网罗自三皇五帝到汉武帝以来三千多年的历史，创立了本纪、世家、列传、表、书五大体例，包罗万象，又融会贯通，脉络清晰，呈现为通达广阔的态势。

其次，内容通达。《史记》在开篇《五帝本纪》塑造天下共祖黄帝，不论是姬姓、非姬姓，还是蛮夷，司马迁都会追溯到天下共祖黄帝，在那个时代，司马迁就具有民族开放包容的心态，具有建构“多元一体”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前瞻目光。另外，内容通达还表现在价值观的多元，在《货殖列传》中司马迁敏锐感知到商业活动的价值，对民众道德的养成至关重要：“礼生于有而废于无。故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适其力。渊深而鱼生之，山深而兽往之，人富而仁义附焉。”司马迁看到了推动历史发展的一些基本规律，这种通达开放的心态在后世诸多断代史中很难再看到了，受到儒家影响的班彪、班固父子就批评司马迁“是非颇谬于圣人……述货殖则崇势利而羞贱贫”。

3.一家之言，思想超群

吴兆丰老师认为在司马迁之前是有史学而无“史家”。比如《春秋》《左传》还没有史家“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自觉，司马迁从纷繁复杂的历史人事中寻找规律性变化，记载事物兴衰的生命历程，拥有“原始察终，见盛观衰”的眼光。在人物传记中可见一斑，司马迁写一个人也是“综其始终”，在人的一生的跨度中观照其命运，早年的经历往往预示着人物的结局，而人物的结局又呼应着曾经的过往，这对我们理解“使命”不无启发。

三、英雄之使命

说到英雄之使命，就不得不提到项羽，项羽在《史记》中是一个很矛盾的人物，一方面他“见人恭敬慈爱，言语呕呕，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待人和蔼可亲；另一方面坑杀秦卒二十万，杀人毫不眨眼，攻入秦都后有人劝他定都关中，项羽却说；“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这与深谋远虑的刘邦截然相反，然而这也正是我们喜欢项羽的可爱之处，项羽在司马迁笔下是一个有血有肉、真实的人，容易引起后世读者的共情与同情。关于项羽的“使命”可以从亡秦角度理解，我们不能认为颠覆政权的使命就是负面的，而是要从一个人一生所做的事情来看，看他如何在生命的展开过程中爆发出来的气概，展现出生命的厚度，项羽故土是楚地，从出生就背负着“破”的使命：推翻“旧”的、不合理的政治秩序。

司马迁的“使命”可以与项羽对比来看，司马迁是“立”的使命，他的生命的展开不是爆发而是负重，肩负着自周公以来的文化使命，“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司马迁需要在接续文化传统基础上开启“新”的史学传统。司马迁将自己看作是文化传承者，继承父辈的事业和古往今来圣人的精神理想，《太史公自序》有；“自周公卒五百岁而有孔子。孔子卒后至于今五百岁……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让焉。”我们可以从中华文化的传承与接续中去理解司马迁的文化使命。司马迁的文化使命还可以从他的“忍辱就名”来理解，他在《报任安书》中透露心迹；“所以隐忍苟活，函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也”，这个名不是名利，而是生命的价值，是人生的使命。正是这种文化使命成为司马迁的精神支撑，也让他永垂不朽。

最后，吴兆丰老师引用一句名言作结语；“宇宙茫茫，万古一生。前有万年，后有万年。偶聚而为我，以托于世，大限不满百。须是远览大观，立弗得弗措之志。”我们来到这世界上如此茫然，生命如此有限，如何完成自己的使命，如何使自己的生命有所树立，值得我们每个人去思考回味。

一、历史是什么

肖圣中老师认为表面上是讲一本书，实际上是讲一门学问，那么讲到《史记》，一定要追问什么是历史？并不是所有发生的事都会进入历史，肖圣中老师以布罗代尔钟罩区分历史与非历史：在钟罩之内的事物的运行规则与钟罩之外的完全不同，而钟罩就把两者分开了。进入历史的往往是钟罩内的事情，大量钟罩外的事例尽管鲜活生动，但被忽略了。《史记》的独特之处正在此，但从纯粹历史角度来看，《史记》文史还没有彻底分家，不是成熟的历史著作。因此，肖圣中老师提出在《左传》和《史记》之间应该存在非常不错的史书，不过没有流传下来。

接着，肖圣中老师从文字角度分析何谓历史：史字之义，本为记事，左史记言，右史记事。《说文》：“史，记事者也，从又持中。中，正也。”史字从又持中（一种盛简册及笔之器）。本义为掌管文书的官。之后官职都从史官衍生开来，包括后来流行的刺史，最初也是中央级长史官派驻各地，再演变为当地掌握实权的官吏。《史记》最开始称作《太史公书》，《汉书》称“书”也是摹拟《史记》而来，《史记》这个名词正式出现在东汉末《隶释·执金吾丞武荣碑》并相沿至今。

二、推荐书目

肖圣中老师为了方便教学需要，给老师们提供了一些参考书目：

1、俗称“三家注”的《史记集解》（刘宋裴骃）、《史记索隐》（唐司马贞）和《史记正义》（唐张守节）。

2、《史记评林》：明万历时期凌稚隆以三家注本为底本，收集历代近150家《史记》评论。

3、《汉书古今人表》，可以补充《史记》遗漏的人名。

4、《汉书·艺文志》，可以对照查阅《史记》可能的参考书目。

5、陈直《史记新证》，把《史记》和出土文献对照考证。

6、王伯祥：《史记选》，有详尽的白话注释，方便入门。

7、泷川资言考证、杨海峥整理：《史记会注考证》。

8、谭其骧主编：《中国历史地图集·第二册》。

三、英雄与使命

在西方，真正排在第一位的英雄是亚历山大和凯撒这样叱咤风云又极其成功的人，而与西方历史传记中的成功伟人不同，中国的英雄多是悲剧人物形象，如项羽、荆轲、岳飞等等。另外，中国有一个非常奇怪的词叫草莽英雄，就是不在乎英雄的出身或事功，罗隐写过一篇极短的英雄之言，把英雄救国救民的说辞全推翻了，“而西刘则曰‘居宜如是’，楚籍则曰‘可取而代’”。在他们心中如何夺得天下第一才是最重要的，但是项羽与其他英雄不同的是他还负有亡秦的使命，他的身上承载着深厚的楚国悲惨的历史，祖父战死在项羽幼小的心灵埋下复仇的种子，而后才有破釜沉舟，不惜一切代价灭亡秦国，可以从这个角度去理解项羽的使命。

肖圣中老师认为“使命”不是自己去使用，而是老天派下来的职责，英雄造时势，时势造英雄。项羽正好处在一个需要英雄的时代：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这与孔子的“天将以夫子为木铎也”和苏格拉底的“城邦的牛虻”有异曲同工之妙，使命在这里可以理解为天命，甚至隐含有一点宗教情结。

不管是吴兆丰老师将“使命”看作是使用扩充自己的生命，还是肖圣中老师认为“使命”是上天赋予的职责，从中我们都可以看到《史记》与“使命”千丝万缕的联系。两位主讲老师又分别从历史学和文字学的角度对《史记》该如何讲解传授做了进一步延伸，启发我们理解什么是英雄，什么是使命，什么是历史。或许，理解了“使命”，才能找到解读《史记》的密匙，而引导学生真正理解《史记》，理解历史，也正是《人文社科经典导引》这门课程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