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72小时 ｜ 止戈出品

4月3日这天上午，王援朝一行由中国丹东乘坐火车出境，在鸭绿江对岸的朝鲜新义州火车站接受朝方入境检查。

安检人员首先检查杜粮存的行李箱，将箱中物品一件件翻检，当摸到一个红布包裹着的硬物时，当即示意杜粮存打开。

杜粮存小心翼翼揭开红布。红布包着的，是他牺牲在朝鲜的大伯杜月朝的遗照。杜粮存放大24寸，装了框。

看到照片中的人身着志愿军服，安检人员注目了两三秒，用不熟练的汉语说了两个字：“好、好！”

而扫墓团所在的另一节车厢里，安检人员面对烈属捧出志愿军的遗照，当即“啪”地敬了个军礼。

杜粮存是扫墓团的联络人，为了实时沟通，他需要在扫墓团分布的不同车厢间走动，而这本是不被允许的。当列车员示意杜粮存停下时，他翻开别在胸前的和平纪念章，背面赫然写着“1953”。列车员立时明白，用汉语说了声：“谢谢！”

这枚“1953”，成了列车上的通行证。

王援朝告诉我，60年前的7月，他同样是在一路礼遇中抵达朝鲜的。那时，他就读的第1军幼儿园刚刚放暑假，作为军属，他被部队接到朝鲜与父亲王福寿和随军的母亲相聚。

与父母团聚，这无疑是孩子天性中最盼望的事。

王援朝60年前在朝鲜的全家福（涛哥摄）

他同样是从丹东——彼时还叫安东，转赴朝鲜的。在丹东火车站登上志愿军专列，一路畅行，幼年的王援朝甚至没觉得朝鲜是另一个国家。

火车上，乘警给他拿饼干吃。来接他的部队叔叔坐在大卡车副驾驶座，一路抱着他。在父亲部队营房的日子里，他看到了把苹果和鸡蛋顶在头上的朝鲜姑娘。还有在树林里举行的庆八一中朝联谊会。

那时，距离志愿军全部撤离朝鲜，还有3个月。

1953年朝鲜战场停战后，志愿军自1954年开始陆续撤离，但相当数量的野战部队和工程、后勤、汽车部队仍然留在朝鲜。维持驻军，一方面是军事上的考量，同时也为帮助遍地焦墟的朝鲜恢复建设。

“我想一想，1953年朝鲜战争结束……中国志愿军没有回国，留下来帮助朝鲜恢复建设，你1958年是来看爸爸吗？你这次是来扫墓，你的爸爸牺牲了……对不起！”

说到这里，小洪哽咽住了。

扫墓团一行入住的西山饭店于1989年建成，是为在平壤举行的第13届世界青年与学生联欢节特意建造。那届联欢节，来自仍被中国人称为“南朝鲜”地区的“统一之花”林秀卿的出现，在半岛南北人民热切盼望统一的年代，震惊了世界。

平壤街头（周炯摄）

在饭店门口，王援朝见到前来迎接的朝方男导游小朴，他主动上前递了一支烟，说：“中朝两国人民是骨肉相连的兄弟，这是我的心里话，见到你，我心里格外亲。”

小朴腼腆地笑了。

王援朝从小就知道，王福寿是他的继父。他的父亲1953年牺牲在朝鲜战场上，一年后，母亲黄彦亭带着他改嫁同为志愿军的王福寿。部队的叔叔阿姨们热热闹闹地张罗，好多叔叔给母亲灌酒，王援朝以为母亲受欺负了，气得哭着骂他们，引来哈哈大笑。

改嫁的婚礼，在那个年代还能如此风光，并不寻常。

那年继父32岁，母亲40岁。王援朝长大后不难明白，继父没有任何犹疑就接过母亲，很大程度是为了照顾战友撇下的孤儿寡母。

王援朝的母亲黄彦亭在丈夫王波墓前（涛哥摄）

7岁那年的整个暑假，王援朝都是朝鲜度过的。

一个多月后，继父王福寿所在的志愿军部队最后一批撤离朝鲜回国，不久转业到成都。王援朝在成都的童年记忆里，满满都是继父的爱。王援朝要什么，继父给什么，总是笑着和他说话，从未对他发过脾气。即便在大跃进的遍地饥荒里，王援朝硬是没挨过饿。

1962年，王援朝从成都到河北邢台志愿军第一育才小学上五年级，继父送他上火车时，怕他路上饿着，特地到饭店买来一碗当时普通人家很难吃到的白米饭。王援朝吃了两口就说饱了，把碗推给继父。平时在家里，继父只吃玉米糊糊、野菜汤，王援朝还以为继父不爱吃白米饭。但他看到接过碗的继父，狼吞虎咽。

而今，一说起这碗白米饭，王援朝就泪流满面。

1972年，王援朝参军复员回成都，想要辆自行车。继父对母亲说：“咱们做事，要对得起死去的人，也要对得起活着的人。钱再多也要买！”

4月4日一早，扫墓团一行登上大巴，这是中国产的金龙客车。所有这个国家和中国的关联，都让王援朝有些兴奋。

车行在平壤整洁的街道上，窗外三五成群的黄绿色出租车车标看得清晰，是比亚迪。导游介绍，2014年开始，朝鲜大同江客运公司推出打车服务，拨打电话就可以呼叫出租车。在平壤，中华、长城、宝马、奔驰以及一些日系名车也很显眼。

平壤开往平安南道桧仓郡烈士陵园，要五个多小时。这是扫墓团去的第一站。

在桧仓烈士陵园，偶遇朝鲜小学生（周炯摄）

1958年2月14日，中国农历春节前夕，周恩来访问朝鲜。三天后的大年三十，他与陈毅、粟裕前往桧仓陵园，那天天降大雪，周恩来缓步走到毛岸英墓前，静默良久。

周恩来此行要与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日成会晤，商谈撤军问题。2月19日大年初二上午，周恩来和金日成签署联合声明，正式宣布，志愿军将于当年10月全部撤出回国。

60年前的王援朝，就是在志愿军撤离朝鲜前夕来到这里。王援朝的父亲王波，和继父王福寿是战友，一起去的朝鲜。

一到朝鲜，王波就给妻子黄彦亭写信：

“听说援朝头上碰坏了，不知现在好了吗？同时听说他俏皮的厉害，还骂你，希望你好好教育他，诱导他学好，使他上进，但不要强制或吓唬他。

想我吗？我可想你呀。自到朝鲜后几次梦见你，你梦见我吗？这是免不了的。不过为了朝鲜人民的幸福，祖国的安全，咱们也只有在梦中暂时会见一下，等将来过更安定快乐的日子。”

王波写给妻子的信（涛哥摄）

王波时任志愿军1军7师卫生科防疫股长，他没有等到即将到来的安定。

在朝鲜停战协定签署一个月前的1953年6月26日，王波参加19团作战会议时，突遭飞机轮番轰炸，开会的坑道口瞬间被坍塌的土方堵死，包括团长康致中、政委孙泽东、军组织科长李中林、团参谋长王伯明在内的114名连级以上干部在一瞬间被掩埋，无一生还。

当时只有两岁半的王援朝，对此懵懂无知。

桧仓烈士陵园的每个墓旁，都有一株从中国移植的东北黑松，守护着烈士。

王援朝和相约同来朝鲜的康明、孙群凯、李小兵、王安继在烈士纪念亭驻足，各自将父亲的遗像摆在亭前，献上香烛纸钱，齐刷刷跪了下来。5个最小年龄也已经65岁的老人，平生第一次有了给父亲跪拜的地方。

在桧仓烈士纪念亭前，王援朝摆上父亲的照片祭奠（涛哥摄）

他们的父亲，就是和王援朝的父亲王波一起被埋在坑道中，没能走出来的的康致中、孙泽东、李中林、王伯明。

王安继跪地不起，恸哭嚎啕。父亲牺牲时，他还在母亲腹中。

康明是此次扫墓团的组织者之一，身为团长的父亲牺牲时，他只有两岁多。多年来，他一直在朝鲜半岛南北奔波，寻找父亲，费尽千辛万苦确认父亲安葬的152号墓地时，却因墓地现处朝鲜军事禁区，始终无法抵达。（相关报道见父亲葬在三八线北）

1954年，王援朝生母（前排中）吕瑞清在丈夫杜耀亭墓前（王援朝供图）

对这次朝鲜之行，他们曾充满期待。不久前，朝鲜最高领导人与国家主席在北京会晤，传递出令扫墓团很多人感到久违的亲切的信息。

但就在出发前，王援朝和几个老哥们依然被告知，152号墓地无法前往。

他们只能选择将父亲的遗像放在桧仓烈士陵园的纪念亭前，长跪不起。桧仓陵园的纪念亭，和他们父亲安葬地的纪念亭是当年按照一张设计图建造的，一模一样。

没有几个人注意到，王援朝在亭前摆上的志愿军烈士遗照有两张。其中一张，自然是父亲王波。

直到1979年，王援朝才知道，王波其实是他的养父。他的亲生父亲，就是另一张遗照上的人。

此时的桧仓烈士陵园里，满是震天的哭声。

桧仓烈士陵园，扫墓团成员陈传文呼喊父亲（周炯摄）

4月5日，清明。扫墓团一早赶去中朝友谊塔，参加中国驻朝鲜大使馆举行的公祭。

王援朝和烈属们手捧亲人的照片（周炯摄）

中朝友谊塔位于朝鲜八景之一的牡丹峰北麓，建筑地址和建筑造型由1958年周恩来访朝时，和金日成共同选定。塔室内，存放有不完整的志愿军烈士名册。

每年清明，中国驻朝鲜大使馆都会组织祭扫在朝志愿军烈士陵园，包括中朝友谊塔。而今年，参加清明公祭的，不仅仅是中国人。

扫墓团一行刚下车，就看到朝鲜人民军军乐团已经站立就位，朝鲜礼兵在友谊塔四周持枪护卫。

平壤时间8：30，公祭正式开始。朝鲜人民军军乐队吹奏《献花曲》，哀乐低回。中国驻朝鲜大使李进军、朝鲜城市经营省副相崔成哲，和其他朝鲜党、政、军领导人缓步登上塔基，仔细整理敬献的花篮缎带。全体人员鞠躬、默哀。

默哀的人群中，王援朝格外引人注目。他两手各执一张志愿军烈士遗像，紧贴胸前。一张是养父王波，另一张，就是他的亲生父亲杜耀亭。

他知道，生父近在咫尺。杜耀亭的名字，就在友谊塔内《志愿军团以上干部烈士名录》上。

王援朝把生父（右）和养父（左）的照片抱在胸前（周炯摄）

28岁那年，王援朝才知道自己这位团级的志愿军父亲。

1979年夏天，王援朝的妻子怀孕，继父王福寿高兴坏了，他很神秘地告诉王援朝，他要和母亲黄彦亭一起去一趟西安。至于去西安做什么，继父只是笑而不语。在火车站，继父给王援朝买了一根冰棍，一边看着他吃，一边“嘿嘿”地笑着说：“过三天，我就回来。”

万没料到，王援朝却接到继父在西安病危的消息。等他火速前往西安，躺在病床上的继父身上已经插满管子，说不出话来。王福寿在西安突发阑尾炎，因被误诊，结果引发败血症不治。

一到病房，王援朝见到一位阿姨，看他的眼神满是怜爱。母亲黄彦亭示意王援朝，先给这位阿姨打个招呼。

继父弥留之际，把王援朝的手和这位阿姨的手拉在一起，脸上带着微笑走了。

即将做父亲的王援朝隐隐觉得，他和这位陌生的阿姨似曾相识。

公祭活动一结束，中国驻朝鲜大使馆立即接待了扫墓团一行。大使特意强调：“各位扫墓的烈属都应该能感受到，中朝关系的春天已经到来，希望大家回国后，也把这股春风带回去。”

王援朝没有讨论东风还是西风，他对我说，“不管舆论怎么谈论朝鲜，我对朝鲜总是有感情的。”

1979年的那个夏天，在处理继父的后事时，继父所在厂党委书记找王援朝谈话，告诉他一个消息：“你有一个亲生父亲，我曾经是你生父的部下。”

王援朝没有震惊。就在前不久的一次偶遇，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那是在给病危的继父寻找当时稀缺的红霉素时，王援朝在西安一家医院，听到有一个男子说话的声音和自己非常像。两人四目交接那一瞬，王援朝的心怦然一动。

这个人先开了口：“你是援朝吧？”

真相终于大白，继父病床前的那位“阿姨”，就是他的生母吕瑞清，他的生父，叫杜耀亭。

杜耀亭和王波都是抗日战争时期的老八路，奔赴朝鲜战场前，是1军7师21团的袍泽兄弟。后来从团部到师部，两人也一直在一起。

1951年2月，王援朝出生，是杜家的第3个儿子。在西安见到的和他声音很像的人，就是他的二哥。王波在抗战时期被子弹击中腹部，失去生育能力。同住青海的部队大院，杜耀亭当然明白战友没有子嗣的遗憾，就和妻子吕瑞清商量，把刚刚出世的王援朝过继给王波。

不久，杜耀亭、王波奉命奔赴朝鲜。

养父王波、养母黄彦亭和幼年王援朝（王援朝供图）

王波血洒朝鲜后，时任1军7师后勤处长的杜耀亭托人给王援朝的养母黄彦亭带话：“以后你和孩子的生活，我和家里人全管。”此时，距离停战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后的1953年7月27日上午10时，朝鲜停战协定签字，约定于12小时后的22时生效。而南北之间的炮击，一直持续到当天21:59。

或许今天很难想象，当晚22：10，双方阵地又热闹起来，五颜六色的照明弹一串串高挂在夜空。有志愿军老兵回忆，当时中美官兵跳出各自阵地，握手言和，共庆停战，还互赠巧克力、和平鸽等纪念品。

而杜耀亭没有机会亲历这一幕。当天傍晚，7师后勤指挥所遭如雨般倾泻的炸弹袭击，杜耀亭当场牺牲。

36岁的生父和32岁的养父埋葬在一处，永远相伴。他们的长眠的地方，王援朝至今无法抵达。

王援朝与生母和二哥，在西安相认。他才知道，继父去西安，是为了亲自告诉他的生母，儿子王援朝已经结婚、儿媳有了身孕的好消息。

而自1958年从朝鲜返国后直到去世，继父一直没有间断给在西安的王援朝生母去信，告诉她王援朝上学、参军、工作的情况。

王援朝终于明白，“要对得起死去的人，也要对得起活着的人”，是一位志愿军老兵对战友遗孤一辈子的守候。

扫墓这几天，平壤多阴雨。平壤市民穿着胶鞋，看上去还是中国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款。不过小朋友穿着大嘴猴的雨衣，年轻女士轻盈的雨伞上印着lv，对色彩和时尚的追求，中朝两国间并无不同。

中国驻朝鲜大使馆门口，玩滑车的小朋友（周炯摄）

和中国的大城市一样，平壤街头常见奔跑着追赶公交的上班族。自行车是最常用的私人交通工具，还有多处可以凭卡借还的橙绿色共享单车。不过轻便的电动自行车却明显正在流行。

智能手机被广泛使用着，导游会用手机上网看《劳动新闻》，也会下载电影电视剧看。五颜六色的平壤街头，戴着蓝牙耳机的青年神情自若。

领袖像、永生塔、革命宣传画，所行之处都有。我2016年来朝鲜新义州时，听到导游不无自豪地介绍，朝鲜大街上只有宣传画，没有商业广告。而这次在平壤，我多次看到和平牌汽车的巨幅广告。一些商店里，广告单页也并不少见。

4月7日一早，扫墓团就要回国了。小洪为大家送行。

这几天来，小洪说得最多的，就是志愿军为了朝鲜半岛的统一，献出了他们宝贵的生命，这是她从小学到大学一直接受的历史教育。而不久前她接待的一个中国旅行团，一个年轻人对志愿军在朝鲜的历史表示完全不知道，这让她非常难过。

在板门店，人民军和导游述说往事（周炯摄）

小洪还说过：“中国现在经济发达，饮食都很好。朝鲜的经济没有那么好，生活水平也有限。如果你们实在不满意，那么就请体谅一下，这已经是我们尽最大努力做了安排的，可以吗？”

小洪、小高、小朴等几位朝方导游一路把中国客人送上火车，直到列车出发才挥手告别。

火车离开平壤，王援朝忽然说：“我心里很难过，我不想离开这个地方。”他有失眠的毛病，但在朝鲜这几天，每一觉都睡得很安稳。王援朝说，除了物质条件客观上确实有些艰苦，他对这里的一切都很满意。他说，他想留在这里扫墓。

就在回国的前一天，我们前往位于开城的志愿军烈士陵园，途经三八线北侧板门店时，小洪有些悲凄地说，朝鲜半岛的分裂，是这个民族最大的痛苦，她的妈妈有亲人在南边，半个多世纪不能相见，“到了我们的下一代，南北两边的亲人都不在了”。

据朝中社报道，朝鲜最高领导人表示，将于4月27日在板门店南方一侧的“和平之家”举行北南首脑会晤。

埋葬7师114名连级以上干部的152号墓地，就在三八线北侧的军事禁区。2013年，康明曾在三八线南侧，隔着铁丝网，对着埋葬父亲的地方遥拜。

在板门店，几天来只能用来看时间的手机突然有了微弱的信号，我收到了来自中国驻韩国大使馆的信息：“外交部领保中心祝您平安，请遵守韩国法律，尊重当地风俗……”

南北相隔一线，彼此却不能相通。

停战第二天，志愿军与对手握手（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