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诚的友谊足以对抗虚荣：读《柳林风声》

在二月的假期里，我重读了英国作家肯尼斯·格雷厄姆的儿童文学经典《柳林风声》（The Wind in the Willows）。

这是一本出版于1908年的童话小说，也是一部跨越了时代的经典小说，有学者评论：“几乎每个二十世纪出生的英语作家都视这部小说为其童年生活的重要组成。”

重温《柳林风声》，很容易把自己代入成生活在静谧乡间的动物成员，与它们一同带着野餐篮泛舟于垂柳掩映的小河；乘坐着漂亮的马车前往城镇冒险；在神秘的野树林里，探索自然的奥秘；围坐在温暖的炉火旁，分享一杯刚沏好的热茶。

柳林四季分明，生活平静欢欣。但现实中，《柳林风声》的作者肯尼斯却度过了艰难的一生，“读大学的医院遭拒后，他当了一名银行职员。他失去了儿子——死于自杀。他也饱受疾病折磨。”^[1]

据说这个故事是他写给儿子的睡前故事，所以在这本书的字里行间洋溢着满满的温暖，与一位父亲希望孩子拥有的朴素智慧。

当面对着一些盘根错节的复杂现实，或者令人愤懑叹息的论争时，阅读《柳林风声》，能给我带来一种安定的治愈感，那种纯真的友谊，时刻警醒我保持真诚。

2.

《柳林风声》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

春暖花开的时分，正在做春季大扫除的鼹鼠，被春天那充满渴望的奇妙气息吸引着，来到了林间。在一条丰沛的大河旁，它遇到了聪明而友善的水鼠，水鼠邀请从未体会过河流美妙之处的鼹鼠，坐上自己的小船，一同泛舟野餐。

“此刻，他们已经离开主河道，驶入一片新的水域。乍看之下，这里宛如一处被陆地环绕的小湖。碧绿的草坡一路延伸到水边，弯弯曲曲的褐色树根在平静的水面下闪着微光。前方，一道水沫翻滚的银色拦河坝和一座永不停歇的水车并肩而立。车轮滴着水，转个不停，带动上方一座有灰色山形墙的磨坊，发出单调沉闷的声响。不过，磨坊里不时传出轻轻的说话声，清晰而欢快。这情景真是太美了，鼹鼠禁不住举起前爪，激动得上气不接下气：“噢，天哪！哎呀！哎呀呀！”

在水鼠的陪伴下，在这个春天里，鼹鼠逐渐学会了与流水作伴的快乐，偶尔也能听懂风在芦苇丛中飘荡时，芦苇们的窃窃私语，他们俩也成了好朋友。

一个明媚的夏日，鼹鼠在水鼠的带领下，拜访了住在森林豪宅里的蛤蟆先生。蛤蟆先生是个虽然内心善良，但却狂妄自大，是个虚荣肆意的富二代。蛤蟆先生硬拉着他们乘坐自己刚买的豪华马车出门冒险，可是马车行至中路，却被一辆急驶而来的汽车撞得支离玻碎。

然而，蛤蟆先生并没有心疼刚买的马车，更没有在意摔得够呛的两位朋友，反而像中了邪似地对汽车着了迷。

从那以后，蛤蟆先生开始疯狂地买车、飙车，即便被多次罚款、甚至被逮捕都没有让它清醒。最后，他甚至还因为偷开别人的汽车被人类的法庭判刑关了起来，而他的祖传豪宅也被林间的黄鼠狼们霸占了。

虽然蛤蟆先生是如此地自负固执、不听劝告，沉湎于对自己的“才华”和财富的虚荣之中，但是他的朋友：鼹鼠、水鼠、老獾们……却始终没有放弃蛤蟆先生，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劝导、帮助着他，帮他夺回了自己的豪宅，想尽办法告诉他关于世界和自我的真相。

最终，那个自负又虚荣，狂妄地不可一世的蛤蟆先生，终于浪子回头。“蛤蟆发现，游走在客人们中间，谦虚地做出回应时，自己竟引起每只动物的兴趣。”

3.

在我看来，《柳林风声》虽然是一部儿童文学作品，但它其实也是一本经典的成长小说。蛤蟆先生“浪子回头”的经历，让我经常想到自己。

蛤蟆先生是个崇尚自由，个性张扬又一往无前的冒险家，它的本性很善良，所以它才能拥有这些对他不离不弃的朋友。

但蛤蟆先生同样也是一个狂妄又虚荣的“人”，和我一样，所以我很能理解，为什么明明上一秒老獾似乎已经说服了蛤蟆先生走向正道，但是下一秒蛤蟆先生依旧狂热地宣称自己再看见一辆汽车，依旧会上去开走它。

因为虚荣是无可避免的，一个人越是想摆脱虚荣，就越是不免于陷入虚荣之中，你会觉得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你所应有，在狂妄的道路上一路狂奔，尤其当你不小心被命运推到聚光灯下时，你更是难免会有一些失控的时刻，陷入虚荣，不可自拔。

但《柳林风声》提醒我，你不要独自试图对抗虚荣，而是应该转过头，谦卑地请求朋友告诉自己真相。

书里有这样一段情节，在朋友们的帮助下，蛤蟆先生夺回了自己的宅邸，按照惯例，它应该举办一场宴会，然而开始写请帖的蛤蟆先生，又一次地陷入了它虚荣自负的老毛病里：

但睿智的朋友们哪里看不出蛤蟆先生的小心思？这些虚荣的请帖都被它们半路截了下来：

这段情节很像我之前曾写过的一次经历。有一次，我和朋友吃完饭，正好遇到有学生索要签名合照，我有点得意，但朋友嘲讽道：“你很享受现在的虚荣吗？”我当时羞愧万分，好像突然从虚荣中醒来。

前几天也正是这位朋友提出了对我文章的批评意见。我很生气，但是，我马上想起了蛤蟆先生。脑海中浮现出《魔鬼代言人》的经典结尾——魔鬼说：“虚荣，我最喜欢的人类的原罪。”

朋友间真诚的批评是如此的宝贵，因为它足以戳破你自以为是的幻像。

作为知识分子，我们时常觉得自己可以拯救世界，但是也许我们连自己也无法拯救；我们怀揣着对世人的博爱，但是也许我们无法真正的爱我们身边的每一个具体的人。

《柳林风声》提醒我友谊的宝贵，因为只有友谊才能让我将抽象的理想融入到对具体人的关爱中来。

当然，《柳林风声》里不仅仅只有我所讲述的这一个故事。我想，也许你也完全可以把阅读这本书的过程当成一次轻松的郊游，不用去思考什么更深的逻辑，只是单纯地体验童话里的森林四季。

但假如你也有一些时刻，像蛤蟆先生那样，在自己看重的事物上，投入了没有边际的价值，或者因为一些命运的机缘巧合拥有了令人欣羡的成绩，而骄傲自负，把虚荣当成了生活的真相时。

这本书里有一个真诚的建议：友谊能让我们走出自恋，拥有前行的力量。

4.

朋友们最近都有些郁闷，但是我们依然彼此打气。

有一天临睡前读书，有一段话看不太懂。作者引用了古罗马诗人贺拉斯的一段话：“刑罚就像跛行的脚，鲜有不追随走在前面的凶恶无赖。”（书本的引注是 Raro antecedentum;Deseruit pede poena claudo.）

我感到迷惑。这是说刑罚永远无法追上罪恶，还是刑罚即便走的慢也会穷追不舍呢？

我请教了B站上的朋友。

问题很快得到了解答，有同学告诉我，引注少了一个单词，贺拉斯的原话是“Raro antecedentum scelestum;Deseruit pede poena claudo.”

英译为：“rarely does punishment,even at a slow pace,fail to overtake the criminal in his flight.”

显然，诗人的意思很光明很有盼望——刑罚即便跛行，也会对罪恶紧追不舍。

带着这种良善的期待，我很快进入到了梦乡。

这个世界有那么多人，你我可以相逢，这让人感到温暖。

《柳林风声》中的水鼠时常会感到一种召唤：

“今天，凝望着南方，一种新的渴望却在他心中躁动，那悠长低矮的轮廓上方，清澈的天空似乎也在颤动着承诺之光。今天，看不见的东西成了他的一切，未知的东西才是唯一真实的生活。”

四海漂泊的老鼠也鼓励水鼠：

“至于你，小兄弟，你也会来的。因为即便光阴不复返，日子一天天过去，南方依旧在等着你。在无法挽回的时光逝去之前，听从召唤，冒一次险吧。”

水鼠会听从内心的召唤吗？

《柳林风声》没有告诉我们答案，但可以肯定的是，只有爱与友谊才能让召唤成为现实。

参考书目：[英]肯尼斯·格雷厄姆：《柳林风声》，梅静译，昆明：云南美术出版社，2018年7月版。文中所用配图均来为书中插图。

注释：[1] [英]肯尼斯·格雷厄姆著，安妮·高杰编著：《柳林风声诺顿注释本》，康华译，湖南文艺出版社2022年1月，第10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