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4天，江歌案的法庭内外
文 / 棠棠
2016年11月3日凌晨，就读于日本法政大学的中国留学生江歌在日本东京住所门外，被室友刘鑫的前男友陈世峰杀害，年仅24岁。凶案发生时，刘鑫在一门之隔的住所内。
一年后，杀人凶手陈世峰得到法律制裁，“江歌案”也在舆论发酵中演变为“江歌刘鑫案”。江歌遇难后，刘鑫迟迟没有面对媒体以及江母，江母则在网上公开了刘鑫的个人信息，双方在犯罪现场之外的网络空间发生隔空冲突，自媒体和网络大V也介入了这场漫长的道德事件。
此后四年，江母启动了对刘鑫的法律诉讼，开了微店带货，送喷子进了监狱，还把捐款借给了许多陌生人。与此同时，她面临着撒泼偏执的指责和对善款去处的质疑。刘鑫则改名刘暖曦，其微博一度有32万粉丝并收到5万元打赏。尽管账号很快被封禁，舆论同样没有放过改了名的刘鑫。
江歌离世1894天后，江歌母亲江秋莲诉刘暖曦生命权纠纷案一审宣判。江母与刘鑫之间的纠葛，或许在法律上终于迎来定论。
“她要去江歌墓前读判决书”
2022年1月10日，山东省青岛市城阳区人民法院对原告江秋莲与被告刘暖曦生命权纠纷案作出一审判决：被告刘暖曦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江秋莲各项经济损失496000元及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0元，并承担全部案件受理费。对江秋莲主张的其他经济损失，不予支持。
伴随一审判决的宣布，江歌案的一些关键细节也被揭开。案发前两个多月，刘鑫因男友陈世峰不同意与其分手产生争执而向朋友江歌求助，江歌同意其与自己同住。此后，陈世峰曾尾随并发送恐吓信息给刘鑫，但刘鑫并未将陈纠缠恐吓的相关情况告知江歌。
据法院一审宣判，案发当日两人结伴回家。事先埋伏在楼上的陈世峰携刀冲至二楼，与走在后面的江歌遭遇并发生争执，期间走在前面的刘暖曦打开房门，先行入室并将门锁闭。陈世峰在公寓门外，手持水果刀捅刺江歌颈部十余刀，随后逃离现场。刘暖曦在屋内两次拨打报警电话。
城阳区人民法院一审判决
法院审理认为，刘暖曦作为江歌的好友和被救助者，对于由其引入的侵害危险，没有如实向江歌进行告知和提醒，在面临陈世峰不法侵害的紧迫危险之时，为求自保而置他人的生命安全于不顾，将江歌阻挡在自己居所门外被杀害，具有明显过错，应当承担相应的民事赔偿责任。
至此，江母最为在意的“锁门”细节被宣判。在离开法院的出租车上，江母录制视频向支持她的人表示感谢，她的第一句话是：“我一直都知道这个事实，我自始至终都知道这个事实，就是刘暖曦（曾用名刘鑫）锁了我江歌的家门导致我江歌无路可逃，而被其前男友陈世峰残忍杀害。”
江秋莲在一审判决后发布的微博视频
江歌遇难后，江秋莲与刘鑫因江歌死亡原因等产生争议，刘鑫还通过网络方式对江秋莲发表过刺激性言语。对此，法院判决书指出，江歌在救助刘暖曦的过程中遇害，江秋莲失去爱女，因此遭受了巨大伤痛，后续又为赴国外处理后事而奔波劳碌，而刘暖曦在事发后发表刺激性言论，进一步伤害了江秋莲的情感，依法应承担精神损害赔偿责任。
一审宣判结束后，江秋莲接受中国新闻周刊记者采访说：“现在我要去看江歌，把这个（判决书）带给她，告诉她妈妈做到了。” 而她胸前的黑色背包里，装着江歌生前的衣服。
案件、媒体与“罗生门”
江歌遇害一年后，当地时间2017年12月20日下午3点，日本东京地方裁判所当庭宣判，陈世峰犯故意杀人罪和恐吓罪，被判处有期徒刑20年。值得一提的是，在日本法律体系下有期徒刑求刑20年已算检方“顶格”要求。
恐吓、杀人的是陈世峰，从这个角度而言刘鑫确是受害者。然而江歌遇难后，刘鑫并未参加葬礼，也迟迟未与江母见面，双方一度联系不畅甚至在网上发生隔空冲突。2017年5月，丧女后悲痛欲绝的江秋莲在网上公开了刘鑫全家的姓名、照片、住址、身份证号等，江母与刘鑫父母的通话录音也被爆出，引发大规模人肉与网暴。
江歌妈妈公众号上的通话录音文字版
江歌遇害第294天，新京报旗下《局面》栏目终于促成了江秋莲与刘鑫的第一次见面。伴随节目上线，江歌之死再次引发关注。但遗憾的是，尽管节目旨在探讨“悲剧发生后次生伤害的成因”，主持人王志安也在微博发言“不要简单辱骂刘鑫和她的家人”，而点赞最多的评论是：“不要简单辱骂，要复杂辱骂。”
2017.8.23 江母与刘鑫第一次见面 /《局面》
正是这个时期，网友朴素的正义感被激发，声讨刘鑫成为舆论主流，自媒体与网络大V则加入混战利用情绪恰人血馒头。如今咪蒙已倒下了，但当年那篇《刘鑫江歌案：法律可以制裁凶手，谁来制裁人性》几乎人人都读过，一系列歪曲事实、夸大矛盾的流量转化也引发了刘鑫的反弹和不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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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大难以弥合。2018年10月15日江歌母亲江秋莲在微博发文表示，会启动对刘鑫的法律诉讼。2020年3月29日，青岛城阳区法院发布公告称，该院受理原告江秋莲诉刘鑫生命权纠纷一案。
据澎湃新闻报道，江秋莲方认为：虽然被告刘鑫虽然没有直接参与陈世峰对江歌的故意杀人行为，但刘鑫对江歌死亡存在无可推卸的重大过错。这其中包括：1）为个人私利阻止江歌报警；2）未对江歌尽提醒义务警惕陈世峰的暴力伤害行为；3）锁门阻断江歌求生路径；4）未采取施救措施放任江歌伤情发展。
2020年6月5日，该案召开第一次庭前会议，刘鑫方面无一人出席。2020年11月20日，该案召开第二次庭前会议。江秋莲方共举证10组51项证据，包括刘鑫供述笔录、报警记录文字稿、江歌和刘鑫的微信聊天截图等；提出索赔金额为207万余元，包含丧葬费、死亡赔偿金、精神损害赔偿金、交通费、签证费、律师费、翻译费等。
江秋莲的民事起诉状 / 澎湃新闻
从今天公布的一审判决来看，法院对江秋莲方的起诉理由作出了部分认定。判决书指出刘鑫未将陈世峰恐吓一事告知江歌、并且在进入房间后锁门；在赔偿方面，刘鑫被判赔偿江秋莲各项经济损失496000元及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0元，但对于江秋莲主张的其他经济损失，不予支持。
截止发稿，刘鑫未通过公开渠道发声回应。据民事诉讼法规定，如当事人不服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提交上诉状。走出法院的江秋莲，在门口接受极目新闻记者采访时表示，她不接受刘鑫道歉，2017年第一次见面，面对摄像机前刘鑫给我道过歉，但转头就在网络上持续地攻击诋毁江歌，这一切都是她想逃脱法律责任。如果她真诚地道歉，就不会有今天这个案子。
争议中的苦主：带货、募捐、偏执撒泼
相比改名后又被封号匿迹的刘鑫，江秋莲在舆论场上似乎显得要更高调一些。江歌离世后，她活着的每一天，“都是为歌儿（江歌）讨还一个公道而努力”。在这五年间，江秋莲持续面临着劝解、辱骂和诽谤。
面对善意劝解，她直言：“我的微信个性签名里，特别注明一句话：谢绝各种劝说。该怎么活法，我想得很清楚，请不要来做我的人生导师。” 面对辱骂、诽谤和对刘鑫的维护，大多数时候她都选择直面硬刚的方式回击过去，她挂出辱骂者的账号甚至专门聘请了律师处理网络侵权取证和诉讼。如江母所说，“到目前为止，我起诉了11个，已经有两个在监狱里劳动改造了。”
江母部分微博截图
这两个送去“劳动改造”的，是指2018年以来在网上持续无端辱骂江秋莲祖孙三代的谭某和用漫画形式辱骂江秋莲母女的张某。拿到关于张某因对其母女寻衅滋事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的一审判决书后，江秋莲为江歌定了蛋糕庆祝不久后的生日，在墓碑前一并烧去的，还有判决书复印件。
网友张某借漫画辱骂江秋莲母女 / 正午故事
使悲情的母亲深陷争议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部分网友对其敛财的质疑。
早在2017年，为筹备东京庭审的一系列费用，江秋莲曾发起过目标金额为30万元的筹款，并在微博和微信上公布了自己的银行与支付宝账号。尽管江秋莲曾发微博请网友不要再给自己转钱，但围绕着她诈捐的声音和各种理由的借款并未消失。据正午故事报道，青岛籍女子陈某以写书为由接近江秋莲，骗取江秋莲的信任后开始以各种理由向江秋莲借钱，借光了其手里几乎所有的钱，甚至连签订“刘暖曦案”代理合同的律师费也是朋友帮忙垫付的。
有人曾以“打赏一百元吃饭”为理由向江母借款
2021年5月，江秋莲宣布将在今后开网店带货谋生。她的小店名叫“左岸之家”，因为江歌的网名是“轻描淡写的左案”。左岸之家在淘宝和微店都有小店，大多卖些日用品、果蔬和书籍。她特意强调：“请不要因为同情我或者可怜我，就买我小店里的东西，希望您是真正需要才来购买”。
江秋莲开店时的微博
不久之后，同样是新闻苦主、同样带货的林生斌人设翻车，一时之间还有“预言家”出来预言江母的翻车。江秋莲在自己的微博写下：“因为爱女江歌被害，因为江歌妈妈这个身份，我想做一个普通的电商店主都要备受非议”。对此，新京报评论曾指出：须分清的是，受害者带货不是为了赚钱而“卖惨”，而是在遭遇不幸或不公以后，尝试开启新的人生。对他们过上更好生活的努力，不应该阻拦和苛责。
残忍而客观地说，“受害者的身份”确实拥有流量“红利期”，但这些流量往往短暂。剥离掉“江歌母亲”这一身份，才是江秋莲电商事业真正的开始。
不过如同电影《彷徨之刃》中的台词，对失去孩子的父母来说，没有什么剩下的人生。对于江歌母亲而言，也很难彻底放下。与刘鑫的民事纠纷案或许告一段落，但江秋莲曾说过她还要等陈世峰刑满回国，继续用中国的法律维权。而那一年，她应该已经69岁了。
* 题图来源：江母今日的微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