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昊：俄乌冲突激化全球“数字竞争”
编者按：
数字经济以及与其密切相关的先进技术已经成为大国战略竞争的“战场”，近期发生的俄乌冲突则凸显了这一领域竞争的一些新特征。除了在乌克兰境内真实的战火，在互联网信息领域，美国与西方也与俄罗斯展开了激战。近年来，美国、欧盟等将数字领域的博弈与意识形态和地缘政治因素紧密挂钩，日益重视应对所谓“数字威权主义”，俄乌冲突则是这一趋势的强劲“催化剂”。面对这一新局势，中国是否已经做好迎接挑战的准备了呢？
复旦大学美国研究中心研究员、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客座研究员、中国论坛特约专家赵明昊在本文中指出中国未来可能会面临一场愈演愈烈的“数字冷战”，呼吁中国思考和应对俄乌冲突所带来的衍生性影响，尽早为应对更为激烈的“数字冷战”做好准备。
一、俄乌冲突中的数字战线
应看到，俄乌冲突是一场冲击旧秩序的“新战争”，以信息通信技术为依托的各种对垒工具在这场冲突中大显身手。美国和北约凭借在数字领域的强大优势，为乌克兰方面提供了关键性的情报、装备和技术支持。不夸张地讲，一条用数字科技铸就的“虚拟战线”发挥了四两拨千斤的作用，俄罗斯在这方面的显著劣势的确发人深省。
数月之前，乌克兰数字化转型部长米哈伊洛·费多罗夫(Mykhailo Fedorov)就曾公开表示，基辅方面组建了一支“网络军”，支持黑客对俄罗斯政府和金融机构实施网络攻击。此外，由乌克兰国防部官员主导的乌克兰网络抵抗组织声称，其对俄罗斯境内的铁路和电网系统展开攻击。实际上，乌克兰方面所宣扬的很多信息战和网络战手段，在美欧国家目前并不是合法的。
右一为乌克兰数字化转型部长米哈伊洛·费多罗夫（图源/搜狐网）
俄罗斯也高度重视网络信息领域的行动。有报道称，俄罗斯方面在对乌开展军事行动前曾对乌克兰政府和金融机构网络系统发起攻击，以打击基辅的信心。此外，3 月 21 日俄罗斯莫斯科中央行政区的特维尔地区法院裁定，Facebook和Instagram的母公司 Meta Platforms Inc.为“极端组织”，并于同日正式禁止Facebook和Instagram在俄罗斯境内的运营活动。俄罗斯认定，这些美国社交媒体参与了信息战，包括传播不利于俄的资讯。
美国政府也把矛头对准了与信息通讯技术有关的俄罗斯机构和个人。3月31日，美国国务院发布对俄罗斯技术公司和网络行为者实施制裁的声明，称将牵头对涉及软件与通讯技术、超级计算机制造、芯片与导航设备制造等领域的21个俄罗斯实体和13名俄罗斯个人实施制裁，旨在进一步阻止俄罗斯获得西方的技术和金融资源。同日，美国财政部外国资产控制办公室（OFAC）宣布对上述实体和个人实施冻结资产、禁止交易等制裁措施。
此外，美国还在不断强化针对俄罗斯的多边制裁网络。美国财政部副部长阿德耶莫近日访问布鲁塞尔，与欧盟方面展开密切协调，其中在数字信息通信领域扩大联合制裁范围、完善联合制裁机制是重要内容。值得注意的是，美国大西洋理事会高级研究员弗朗西斯·布鲁维尔（Frances G. Burwell）等战略界人士建议，美欧贸易和技术委员会（TTC）需要围绕应对乌克兰危机做出调整。今年5月中旬，该机制高级别会议将在欧洲，预计美欧将出台加大对俄经济孤立的新举措。该机制框架下的供应链安全等工作组将更加重视对俄罗斯的“数字制裁”，将其他在数字领域具有重要影响力的国家纳入TTC框架，通过资金、技术等手段支持乌克兰科技企业的发展。
美国财政部副部长阿德耶莫与乌克兰财政部长马尔琴科会晤（图源/AMTV）
二、美国对中国强化“数字竞争”
俄乌冲突进一步彰显了信息领域大国竞争的地缘政治影响，在美国全面加大对华战略竞争的背景之下，中国受到的“数字打压”也在不断深化。美国政府对具有中国背景的科技企业的不信任程度持续上升。3月16日，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FCC）决定撤销对中国太平洋网络（Pacific Networks)及其全资子公司ComNet在美国提供电信服务的授权。此外，美国方面还在审查中国科技巨头阿里巴巴的云端服务业务“阿里云”是否构成国家安全风险，其宣称存在美国公民和机构信息等敏感数据被中国政府“窃取”的风险。
除了加大防范力度，美国还在采取“攻势”，即加强自身在数字领域的关键能力建设。3月22日，美国参议院投票通过《下一代电信法案》（S.3014)。该法案将授权组建“下一代电信委员会”，以促进美国政府对先进通信技术研发的支持。该委员会还将制定国家电信战略，以维护美国在全球信息领域的领导地位，确保美国电信网络的韧性，促进美国政府与私营部门、美国盟友之间的合作，提升ICT供应链的多样性和安全性。
半导体是美国加强数字领域关键能力建设的重中之重。美国商务部在3月21日围绕如何促进半导体研发和制造能力召开圆桌会议，商务部长雷蒙多、共和党籍参议员托德·杨（Todd Young）、民主党籍众议员多丽丝·松井（Doris Matsui）、曾任特朗普国家安全事务助理的赫伯特·麦克马斯特（Herbert McMaster）退役中将、曾在特朗普政府负责经济事务的前副国务卿基思·克拉奇（Keith Krach）等人参加会议。雷蒙多强调，半导体是经济运行的支柱，其重要性随着全球经济的数字化而与日俱增。为了在半导体领域“一张蓝图干到底”，拜登政府甚至问计于特朗普执政时期的高官。
美国商务部长吉娜·雷蒙多（图源/视觉中国）
实际上，美国商业界已经行动起来，比如英特尔公司在俄亥俄州投资200亿美元的大型半导体工厂。预计拜登政府将会为美国的半导体产业提供500多亿美元的支持，并促进美国和盟友在半导体供应链方面的“共同韧性”。美国战略界和科技界人士也在不断为如何推进“半导体工程”提供建言。美国智库乔治城大学安全与新兴技术中心（CSET）近期向美商务部提交有关如何使国内半导体产业强大的研究报告，相关建议包括提高美国先进封装设备的产能、进一步吸纳中国台湾地区和韩国等地的半导体产业人才。
值得注意的是，数字货币等数字资产问题也成为美国推进“数字竞争”的重点，而这一问题与美国完善其针对俄罗斯、中国等对手国家的制裁工具息息相关。拜登近日签署“确保负责任开发数字资产总统行政令”。该行政令提出一系列具体举措，包括应对非法使用数字资产带来的非法融资和国家安全风险、保持美国在全球金融体系中的领先地位、加快推动美联储数字货币研发等。
三、数字领域规则竞争日趋激烈
美国智库大西洋理事会高级研究员大卫·布雷（David A.Bray）、谷歌公司前CEO埃里克·施密特（Eric Schmidt）等人提出，中国近年利用其在数字领域的影响力试图塑造全球的数字治理体系，美国需要推进“国际数字民主倡议”等予以应对。拜登政府与英国、欧盟、日本等盟友加快推进数字经济规则的制定。3月下旬，美国贸易代表戴琪和英国国际贸易大臣特维里安共同主持首次“贸易未来大西洋联合对话”，提出要在英国担任七国集团（G7）轮值主席国期间，制定G7国家数字贸易规则。3月25日，美国与欧委会宣布双方已就新的“跨大西洋数据隐私框架”达成原则性协议，双方将继续深化民主国家伙伴关系，进一步开展数字经济政策合作。
在“印太”方向，拜登政府希望能以《美墨加协定》数字经济章节和《美日数字贸易协议》等为蓝本，制定“印太经济框架”下的数字规则。“印太经济框架”是拜登在2021年9月提出的构想，相关具体方案预计将在本月或下月公布。“印太经济框架”将倡导所谓民主、透明的数字治理标准，促进数据自由流动和隐私保护，禁止和限制金融服务等领域的数据本地化要求。相关安排还将着力提高印太地区国家中小企业数字经济可及性，促进APEC跨境隐私规则等协定的落实，应对网络攻击和网络窃密行动，治理欺诈性的网络商业行为。此外，“印太经济框架”的数字治理还涉及为人工智能、金融技术等先进技术的使用制定标准和规则，推动相关国家在敏感技术出口管制方面的协调。
值得注意的是，除了日本、澳大利亚等国对“印太经济框架”给予热切的支持，在数字领域拥有重要影响的韩国也表现出积极态度。3月15日，韩国产业通商资源部高官吕翰九参加韩美自贸协定生效10周年纪念会议时，明确称韩国欢迎美国提出的“印太经济框架”。随着“亲美派”领导人尹锡悦的上台，韩国将在制衡中国方面进一步靠向美国，并且加大与美日印澳四边机制的联动。韩国提出要推动美韩同盟成为“全面战略同盟”，其中数字领域的合作是重点内容。韩国企划财政部数据显示，2021年该国对外直接投资额中，对美国投资占比最高，同比猛增81.8%，其中半导体产业是重要投资对象。
总之，数字经济以及与其密切相关的先进技术已经成为大国战略竞争的“战场”，美国、欧盟等将数字领域的博弈与意识形态和地缘政治因素紧密挂钩，日益重视应对所谓“数字威权主义”，俄乌冲突则是这一趋势的强劲“催化剂”。未来一个时期，中国可能会面临一场愈演愈烈的“数字冷战”。
文章首发于《北京语言大学国别和区域研究简报》 2022年4月 总第三十二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