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论坛】于洪君：阿富汗和平进程仍充满变数

2月29日，美国政府与阿富汗塔利班代表在卡塔尔首都多哈举行的议和谈判，历经九轮之后，终于取得握手言和的积极成果。根据双方签署的协议，以及美国与阿富汗随后发表的联合声明，美国将在塔利班停止进攻美国及其他外国军队、与阿富汗现政权启动内部和谈的前提下，于10日内开始从阿富汗撤军。如果事情进展顺利，美国将在今年7月15日前，将驻阿美军人数减少到8600人。14个月后，阿富汗将不再有美国大兵。消息传来，国际社会长舒一口气，阿富汗周边国家如释重负。全世界翘首以待的阿富汗和平，真的就在到来吗? 全面梳理阿富汗的历史与现实，深入考察该国事态发展的内因与外因，可以说，这块土地要实现永久和平，走向长治久安，绝非轻而易举！

第一，美军是否会如期全部撤出阿富汗，存在很大变数。

美军2001年10月进入阿富汗，首先是要抓捕本·拉登，推翻庇护本·拉登的塔利班政权，铲除“基地”组织和其他各种威胁美国的极端势力。从当年年底塔利班政权被推翻，到后来阿富汗民选政权诞生，再到2015年5月本·拉登在巴基斯坦被击毙，美国有多次机会撤走军队，结束“反恐战争”。美国前国防部长拉姆斯菲尔德早在2013年即已宣布，美国的阿富汗战争已经结束。2016年奥巴马总统访问阿时也曾表示，和平曙光已经降临，美军即将撤离。

然而，美国人每次郑重承诺后，国际社会看到的都是“食言而肥”。这是因为：一方面，美国扶持的历届阿富汗政权，民意基础和执政能力都很差，根本离不开美国的保护。美军留在阿富汗，还可促进该国基础设施建设，为执政当局带来许多有形和无形的利益。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随着国际力量对比深刻变化，地缘政治格局重新组合，控制阿富汗已经成为美国全球战略，特别是亚太战略的重要环节。美国岂能轻意放弃阿富汗?！维持阿富汗局势稳定，打击国际恐怖势力，不过是个借口而已。

特朗普总统一直把自己打扮成非战主义者，多次谈论从阿富汗撤军问题。但直到2018年，他领导的美国政府才与塔利班正面接触。此次签署协定，承诺撤军，很大程度是出于他竞选连任的需要。当然，为了美国的所谓利益和他自己的颜面，特朗普也不会手软。一旦情况有变，他那翻云覆雨的性格改写再次显现。国务卿逢佩奥在协议签署时即已表示：美国将密切关注塔利班遵守承诺的情况，并依其行动调整撤军步伐。2天后，国防部长埃斯珀又表示：阿富汗和平进程将是一条“漫长、狂风肆虐和崎岖的道路”。种种迹象表明，美军撤离阿富汗，绝非不可逆转。

第二，阿富汗政府与塔利班深刻对立，和谈之路将险象环生。

阿富汗政权未能参与美国与塔利班的谈判，本身就很不正常。虽然美方一直与阿富汗政权保持沟通，加尼总统派人出席了多哈协议签字仪式，但对美方允许塔利班以阿富汗伊斯兰酋长国名义参加谈判并签署协议愤愤不平。阿富汗政府能否全面执行美塔协议，存在很大变数。因此，协议签署后，塔利班谈判代表表示：如果被关押的5000名塔利班人员不能按时获释，阿富汗内部谈判将会推迟。3月2日，加尼总统公开表态，反对美塔有关交换战俘的约定，明确表示是否释放战俘属于阿国而不是美国的权力。虽然他没有否定喀布尔政权与塔利班讨论此问题的可能性，同时表示将在3月10前组成代表团与塔利班进行谈判，但强调代表团权力将非常有限，强调要维护现有的共和国体制，而不是塔利班主张的阿富汗伊斯兰酋长国。

由于阿富汗政府与塔利班在战俘问题上立场相左，加尼发表讲话的第二天，塔利班即对政府军发起攻击，政府安全部队遭到30多次袭击。4日，美军对塔利班进行了大规模报复性袭击。各方在新一轮冲突中伤亡几何，没有详细信息，但政府军至少12人死亡、另有6名平民死亡，已被阿富汗官方所证实。此事发生后，塔利班宣布不再相信美国，准备再打20年！国际社会惊叹，多哈协议墨迹未干，就已经遭到严重破坏！

| 2月29日，在阿富汗首都喀布尔，美国国防部长马克·埃斯珀（前右）、阿富汗总统阿什拉夫·加尼（前中）和北约秘书长延斯·斯托尔滕贝格在新闻发布会上。新华社发

为了挽救岌岌可危的和平协议，特朗普不得不亲自出马。去年9月，美塔第九轮谈判破裂后，他曾在白宫亲自会见塔利班代表，彰显其求和意愿与决心。3月4日美军与塔利班重燃战火后，他与塔利班重人巴拉达尔直接通了电话。随后，特朗普宣布，双方存在共同利益，都希望结束战争。塔利班方面则承诺，如果美方遵守协议，塔美之间将会保持积极的双边关系。经过这番努力，美塔协定保住了，但塔利班是否愿与阿富汗政权进行和谈，形势并不明朗。特朗普不得不承认，美军撤离后塔利班可能夺权。

第三，阿富汗事态曲折而反复，未来发展可能出现多种情形。

阿富汗历史悠悠数千年，充满王权争夺、地方反叛、民族仇杀、外敌入侵的血腥故事与暴力传说。上世纪中期，该国进行过世俗化改革，有过禁止一夫多妻、男女同工同学、女人不戴面纱、男子身着西装的现代化时光。但自70年代中后期始，这里每次政权更迭，都以怨怨相报、血性复仇相伴随。1978年“七月革命”发生时，达乌德首相全家60余口，除一小孙女外，全部遇难。副总统、国防部长、内政部长等数千人惨遭杀害。1979年，身为国家元首的塔拉基，欲以肉体消灭方式铲除总理阿明。阿明先发制人，发动政变打死塔拉基，随后将喀布尔和阿富汗变成杀戮场。苏联为控制局势，悍然出兵，以侵略战争方式消灭了阿明及其支持者。此后，阿富汗人一直生活在枪林弹雨之中。

1989年苏军撤离，苏联扶持的傀儡政权很快被推翻。反对苏联入侵的各路圣战者，先是与莫斯科扶持的另一喀布尔政权，后是相互之间，展开了特殊的权力争夺战。1994年，塔利班武装抓获了已下台多年的前总统纳吉布拉，竟将这位普什图大汉的生殖器割下，然后拴在吉普车后面拖着游街，极尽折磨与侮辱。然后又将纳与其兄弟一起，挂到电线杆上，暴尸多日，最后扔到污水沟中。诸如此类的残暴行为，在阿富汗土地上早就习以为常。许多在战乱中诞生的年轻人，除了扛枪打仗没有其他技能。大多数人除了战争，已不知其他生活乐趣。这些人过去是，现在依然是塔利班的重要社会基础。美军撤离后，如果塔利班与现政权谈判破裂，武装夺权势所难免。届时，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止不久前那些惨绝人寰的悲剧在阿富汗重演！

以加尼为代表的阿富汗现政权的困境还在于，他是在今年2月新一届总统选举中获胜的，但当选资格至今未被确认。另一参选人、政府首席执行官阿卜杜拉不但拒绝承认选举结果，而且还宣布胜选，成立“包容性政府”，在喀布尔制造了“双总统”与“平行政府”危机。一俟美军撤离，谁也无法担保阿卜杜拉不会另立山头，把现政权内讧发展为内战。所以，美军撤离后，阿富汗现政权能否继续存在，绝对是个大问题。

上述局面如果形成，届时可能出现三种情况：一是美国停止撤军，与塔利班等割据势力长期开战，以支持合法政权为名继续保持在阿军事存在；二是阿富汗发生更大规模的战乱和人道主义灾难，阿富汗国已不国、生灵涂炭的局面持续恶化；三是包括中国在内的国际社会在联合国授权下集体干预，在阿富汗建立维和机制并开展战后重建。中国作为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同时又是阿富汗重要邻国，应为这些可能发生的情况做好充分准备。

本文首发于3月8日观察者网

（“中国论坛”是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在上海春秋发展战略研究院的支持下创立的常设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