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登已成为美国第46任总统。他的前任特朗普已被二次弹劾。这两个都是好消息。
回顾特朗普政府的四年,人们可能会感慨,为什么一个平均每天发布20条虚假和误导性消息,并最终煽动一群暴徒冲击国会大厦的人,会当选为地球上最强大国家的总统?为什么他在11月的总统选举中得到7400万美国选民的支持?
两年前我提出,21世纪我们面临的最大挑战并非中国的崛起,而是美国的衰落。迄今中国的崛起是和平的,但美国的衰落会同样和平吗?
如果说五角大楼在冷战后一直不断的军事干预削弱了美国的国力——这一点现在几乎没人否认——它们也表明美国的衰落,无论多么缓慢,都远远不会是稳定的。
美国参议院少数党领袖舒默宣称,2021年1月6日可能会被列入“美国历史上的几个耻辱日的清单”。不止如此。对国会大厦的围攻表明,当一个“民主国家”走下坡路时,民主本身可能会变得刻薄恶毒、暴力血腥。
坏消息是,特朗普主义不会轻易消失。如果仅仅弹劾而不审判特朗普,并不能阻止他于2024年再次竞选总统。正如去年11月《时代》周刊一篇文章的标题所警告的那样,“即使拜登赢了,他管理的也会是‘特朗普的美国‘”。
随着美国历史上第二高的选票落入特朗普手中,美国几乎是痛苦地被一劈两半。
据信马克吐温说过:“历史不会重演,但它会押韵。”拜登现在可能会发现自己的处境与美国第16任总统林肯(Abraham Lincoln)所面临的情形如出一辙:内战结束了,整个国家都在等待疗伤。
林肯领导下的美国只需要民族和解,这也是今天的美国所需要的。但是拜登还必须与国内的敌人做斗争,并同时应对从遏制疫情蔓延、拯救遭受重创的经济到恢复种族正义和对体制的信心等一系列挑战。
那需要多长时间?这位78岁的“好人”——美国前总统布什(George W. Bush)这样称呼他——能取得多大成就?即使他肩负使命——他必须肩负——他也不大可能成为带领以色列人走出埃及的摩西。
他更有可能是带领美国人民走下“山巅之城”的人,无论大家有多么不情愿。
他可能已经意识到了这点。他说,“美国历史并不是一个保证有幸福结局的童话故事。但我们有能力为这个国家书写我们想要的未来”。
在海外,他的任务似乎容易些,部分原因是因为美国人民厌倦了他们的士兵没完没了地打仗,且美国要在很远的地方履行世界警察的责任。这次大疫情,加上乔治·弗洛伊德之死和国会大厦骚乱引发的暴力事件,将增加美国人对未来的担忧。
根据纽约时报“要点“栏目和锡耶纳学院去年进行的一项全国性调查,美国人与其说是为自己担心,不如说是为国家焦虑。退回到孤立主义看来已是不可避免。
拜登已经宣布,美国将重新加入巴黎气候协议和世界卫生组织,他曾承诺“在第一天”就会这样做。
但重新加入伊核协议将困难重重。预计伊朗会要个高价作为重返协议的条件。据纽约时报报道,伊朗制造核武器—伊朗否认这一野心—的可能“突破”时间就在一年之内。
与特朗普称欧盟为“敌人”不同,拜登将拥抱美国的盟友。尽管双方都说得好听,但以往双方关系中所表现的热情已经黯淡。
关于欧洲的“战略自主“,人们已经说了很多。这一概念引发了更多的警惕、分歧和嘲笑,而非赞同。核心问题是,欧洲自认为是世界重要力量,而美国在欧洲人看来越来越不靠谱。拜登将如何召开被大力渲染的民主国家峰会,仍有待观察。在美国被玷污的国家形象之下,很难想象他的演讲如何听起来不像笑话。
接着是与中国的竞争。在美国定义的大国竞争时代,如果两国只能在气候变化和危机管控等一两个方面进行合作,那我们实际上已经进入了一场新冷战,因为美国和苏联也都曾进行过零星的合作,如根除天花和太空探索。可悲的是,现在世界上两个最大的经济体连合作应对新冠肺炎疫情也无法达成一致。
与中国的竞争是特朗普的主要外交政策遗产之一,得到了两党的一致支持。拜登很难阻止这一点,但他可以拯救中美关系,使其免于陷入自由落体。
正因为两国关系已经严重恶化,拜登可以与特朗普背道而驰,使两国关系回归正常。
一个很好的例子就是中国和欧洲经过七年谈判后签署的投资协议。签一个类似的中美贸易协议难道不比特朗普打一场失败的对华贸易战更好吗?
拜登在2019年宣布参加总统竞选时说,“历史将把本届(特朗普)政府的时代视为失常。”现在他有机会改变这个国家的进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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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波:美国要意识到自己不过是国际社会的一员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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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相信自己天赋异禀。这可以追溯到1630年,当时马萨诸塞湾殖民地的创始人之一、英国清教徒律师温斯洛普(John Winthrop)在一场题为“基督教慈善典范”的布道中向他的殖民地同胞发表演讲。他直接引用了耶稣的登山宝训告诉他们,他们的新家园将成为“山巅之城”,受到全世界瞩目。
这种自豪感与美国的无敌实力相伴而行,让美国成为自封的“救世主”,俯视众国。最近的例子是美国副总统彭斯(Mike Pence) 10月4日在华盛顿哈德逊研究所(Hudson Institute)就特朗普政府的对华政策发表的演讲。
彭斯附和特朗普的说法,声称美国“在过去25年重建了中国”,然后指责中国“以史无前例的努力影响美国公众舆论和2018年大选”。这一说法令中国人震惊。
第一个说法听起来—反引彭斯自己的话说—更像是对中国人民过去40年集体努力的“大规模盗窃”。此外,需要指出的是,如果美国取消对华高科技产品出口禁令,美国对华3750亿美元的贸易逆差将会大幅减少。
至于他对中国干预美国选举的指责,就在彭斯发表演讲的两天前,国土安全部部长尼尔森(Kirstjen Nielson)表示,没有迹象表明中国试图黑进美国的中期选举。
彭斯有一点是对的,即美国对“中国的自由将以各种形式扩展”的希望落空了。以20国集团(G20)为代表的新经济体的崛起和全球工业化程度最高的经济体集团——七国集团(G7)的衰落告诉我们,各国可以通过其他途径实现发展和繁荣,而不是非得遵循西方民主模式。
像海地这样的“民主”国家,在1994年华盛顿的“维护民主行动”的军事干预下建立起来,迄今仍然是西半球最贫穷的国家。而就在不久前,全世界都震惊地听到特朗普将其形容为一个“屎坑”国家。
观察中国怎样进一步融入国际体系,而美国一步步退出自己主导创建的体系,这很有趣。当北京在倡导多边主义和自由贸易的时候,华盛顿则大言不惭地鼓吹单边主义和保护主义。
如果说英国脱欧让欧洲付出了不小的代价,那么美国退出国际体系及其毫不掩饰地蔑视联合国,其后果要严重得多。就士气和信誉而言,美国已经跌落山巅。
关于特朗普决定终止伊朗核协议并对欧洲征收贸易关税,欧洲理事会主席图斯克(Donald Tusk)只能表示:“有这样的朋友,谁还需要敌人?”
西方不需要担心一个崛起又开放的中国。中国的崛起是和平的,继续和平崛起符合中国自身利益。
作为国际社会负责任的一员,中国正在以多种方式向前迈进。在过去的十年中,中国军队在海外维和、打击海盗和减灾方面的力度大幅增加,承担了更多国际义务。仅2017年一年,就有60多万中国人出国留学。在未来的岁月里,“一带一路”倡议将把中国与世界各国更加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因此,美国的怀疑在很大程度上是没有根据的。即便彭斯的演讲是面对美国国内受众而不是中国,它也进一步激怒了中国。美国国防战略将中国和俄罗斯列为该国的两个战略竞争对手,已经让中国感到恼火。问题是:彭斯的演讲是美国在新冷战中的立场宣言吗?
与冷战时期的苏联不同,没有证据表明中国试图向其他国家输出其意识形态或社会制度,或与其他国家结盟以形成一个集团。
不结盟政策赋予中国道德制高点。如果中国在几十年前还是世界上最不发达国家之一的时候,都能坚持不结盟立场,那么现在已经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了,为什么反倒要放弃这一立场呢?
美国拉拢盟友与合作伙伴与中国“一决胜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退一万步说,它的所有盟友与合作伙伴都与中国有着深厚的经济关系。
在今年(2018年)于新加坡举行的香格里拉对话会(Shangri-La Dialogue)上,印度总理莫迪(Narendra Modi)避免提及Quad,即美国、印度、日本和澳大利亚组成的四国机制,人们普遍认为这是为了制衡中国在印太地区的存在。相反,莫迪形容印太是一个“自然区域”,并赞扬了印度“与中国的多层次关系”。
中美关系的未来很可能是一种“竞合”,一种合作与竞争的混合关系。问题是如何确保合作压倒竞争,或者在最坏的情况下,竞争不会演变成冲突。
这对美国来说并不容易。人们普遍预计,中国将在未来20年内超越美国,成为全球最大经济体。对大多数美国人来说,这将是他们第一次看到一个不再是世界第一的美国。这真是一个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说无知是傲慢之父,那么“山巅之城”之说,更像是傲慢膨胀成为偏见。须知,美国和其他国家一样,不过是国际社会的一员而已。当它承认这一点时,这是它从山巅走向平原的开始,山下的天气肯定没有山上那么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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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波:美国会和平衰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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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21世纪面临的最大挑战是什么?并非是中国的崛起,而是美国的衰落。
这种衰落尽管是相比较而言,但又显而易见。美国在全球GDP中所占的份额已从二战结束时估算的50%下降到1985年的22.4%,以及今日(2018年)的15.2%。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预测,到2023年,这一比例将下滑至13.9%。
美国的衰落始于特朗普就任总统之前,可以追溯到冷战结束时美国必胜主义的巅峰时期,并可能在特朗普之后持续衰落。他的“美国优先”议程正在加速这一进程。
退出条约、诋毁盟友、发起贸易战…在特朗普政府治下,美国看起来比任何其他国家都更像一个“修正主义大国”。
特朗普的出现是意外还是必然?当被问及对1789年法国大革命的看法时,中国总理周恩来有句名言:现在说还为时过早。
历史会对特朗普做出评判,但可能不会发生在两年或六年以内(编者注:文章刊登于2019年1月)。对于这位难以捉摸的美国总统来说,问责和公信力似乎并不重要,他更喜欢的是玩火。
即使是那些对中国最苛责的人也不得不承认,中国在过去40年中实现了和平崛起。但是美国的衰落,如果不可避免,也会同样是和平的吗?
首先,不要相信神话故事,让我们运用常识分析。人们不需要读保罗·肯尼迪的经典著作《大国的兴衰》,就能知道大国无时无刻不在兴起和衰落的过程中。撇开这些溢美之词,美国既不是“例外”也不是“不可或缺”,美国人也不是什么“几乎被上帝选中的民族”。
一个美国人不一定比一个马尔代夫人更为他的国家感到自豪,后者每天都受到来自世界各地游客的致意。如果人人生而平等,那么国家也是如此。
美国仍有充分理由保持自信。它拥有丰富的自然资源、迷人的文化、强大的教育体系、富有创造力的企业家们和有利的人口结构。
美国的军事力量在任何地方都不会受到挑战,并将长期保持下去。在许多全球问题上,世界仍指望美国参与,尽管不一定要其扮演领导角色。
如果生活的真谛是要做出正确的选择,那么美国就不需要有那么多“至关重要的国家利益”。它必须做选择,但不应以牺牲他国利益为代价推行单边主义和保护主义。
就此而言,美国从叙利亚或阿富汗撤军或许可以理解,但退出巴黎气候协定和伊朗核问题协议却令人费解,这两项协议攸关各方利益。
如果像特朗普去年(2018年)12月向驻伊美军宣布的那样,“美国不能继续做世界警察”,他就应该鼓励联合国发挥更大的作用。
要最好理解联合国的用处,可以问这些问题:如果没有联合国处理从冲突和贫困到社会和经济发展以及人权等一系列问题,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尽管联合国有时因官僚主义和效率低下而受到批评,但它最能代表在全球问题上的集体决策和行动。
联合国设在美国。作为联合国的创始国之一和最大的会费分摊国,美国应该与其他国家一道改革联合国,而不是削弱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政府间组织。
美国和中国这两个世界上最大的经济体之间的复杂关系是可以理解的,特别是考虑到人们普遍预测中国将在2030年左右在经济上超越美国。
对中国来说,面临的挑战是,在美国将其视为头号战略竞争对手的情况下,如何继续和平崛起。不管你认同与否,中华人民共和国一直保持着社会主义国家的身份。
但今天,它在当前的国际体系中变得更加强大和自在。北京方面愿与感兴趣的国家分享其经济成功的故事,不应被视为试图在海外宣传其意识形态。
即使中国按计划于2049年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中国人均收入仍将远低于美国。把21世纪描述为“中华统治下的和平”未免夸张。
美国将中国视为战略竞争对手并非正确的战略取向;相反,伴随自信的减弱和焦虑压倒理性,美国更像是迷失了方向。这两个巨人会不会糊里糊涂陷入一场看似不可能的冲突,比如在南中国海?
目前的情况类似于一种“非典型安全困境”,即美国—声称在南海问题上不持立场的第三方—已经介入,并与中国剑拔弩张,东盟则在旁焦急观望。
公平地说,北京和华盛顿都不希望发生冲突,但(2018年)9月份中美舰艇险些相撞,是对这种冲突风险的最新警示。
一个更强大的中国只会更坚决地击退在家门口的挑衅。因此,今天在海上或空中发生的任何碰撞,其后果都将远远超过2001年中美军机发生的致命碰撞事件。
而特朗普会怎样在推特上谈及这个?“糟糕透了!”
文章首发于《南华早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