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华胜：近外与俄罗斯——挑战与前景

中国论坛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

编者按

今年是苏联解体30周年，应瓦尔代俱乐部约请，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教授、中国论坛特约专家、瓦尔代国际辩论俱乐部学术委员赵华胜教授写作“近外与俄罗斯：挑战与前景”（原标题：Russia and Its Near Abroad: Challenges and Prospects）一文，并于3月9日以英文和俄文在瓦尔代国际辩论俱乐部官网发表。赵华胜认为，莫斯科在近外最大的成功是该地区成为其真正的战略资源，而最大的失败则是任其成为俄罗斯的战略包袱。中国论坛特此推出中文版本，以飨读者。

与一般国家不同，在俄罗斯与周边国家中有“近外”的概念，即原苏联国家。近外是俄罗斯独有的概念，它是苏联解体给俄罗斯留下的重大遗产，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对于这笔帝国遗产俄罗斯都不能不接受。

俄罗斯对近外拥有特别重大影响，这一点广为人知，但对于近外对俄罗斯外交有着什么作用，这一点人们较少注意。事实上，近外对俄罗斯外交的影响同样十分重大，它在相当程度上塑造着俄罗斯外交的结构，构造着俄罗斯外交的目标，影响着俄罗斯外交的思维，集中着俄罗斯与外部的矛盾。近外既是俄罗斯外交的战略资源，但在不利的情况下也会使俄罗斯外交背上战略包袱；它可以是俄罗斯外交的战略出发地，但也可以是对俄罗斯外交的战略牵制。

近外对俄罗斯外交的塑造

近外是俄罗斯外交结构形成的重要因素，俄罗斯的外交框架是以近外为中心，俄罗斯的外交优先次序是以近外为优先，这都反映了近外对俄罗斯外交结构的塑造。在过去这些年里，近外始终是俄罗斯外交的首要关切和优先方向，俄罗斯外交部历年的外交活动概览中对此都有清楚的表述。一般来说，每个国家对周边和邻国都会给予更大的重视，许多国家有专门的周边外交构想，但这与俄罗斯与近外的关系有明显不同。对于一般国家来说，对周边国家的重视主要是表现在程度的提高上，但近外对俄罗斯来说不仅具有重要性，更主要的是具有特殊性，它们对俄罗斯来说是特殊的国家，在俄罗斯看来也是特殊的国家关系；它是特殊的地区，虽然俄罗斯官方经常说俄罗斯不寻求势力范围，但俄罗斯其他大国进入这一地区显然特别敏感；它对俄罗斯有特殊的利益，除了通常的政治经济安全利益外，还有特别的历史文化人文利益；俄罗斯也对它实施不同于对一般邻国的政策。

近外也为俄罗斯外交设定了一项长期的任务，那就是恢复和保持这一地区与俄罗斯特殊的政治、经济、安全、人文联系。自苏联解体至今，这一直是俄罗斯外交不变的中心目标，它决定着俄罗斯与近外国家的双边和地区政策。俄罗斯在近外地区各种双边和多边形式的外交活动都围绕着这一目标。从90年代开始，俄罗斯不懈地推动在近外地区的一体化，包括建设独联体、关税同盟、欧亚经济共同体、欧亚经济联盟、俄白联盟、集体安全条约组织，尽管极其曲折和艰难，但俄罗斯从未放弃。在某种意义上，这也是近外概念对俄罗斯的必然要求。

近外为俄罗斯外交制造了大量尖锐和复杂的问题，可以说，自俄罗斯独立以来，它所遇到和面临的最大挑战大多来自近外，这既有俄罗斯与它们之间关系产生的问题，也有它们相互之间关系产生的问题，还有各国内部产生的问题。诸如德涅斯特河沿岸问题，波罗的海国家与俄罗斯的关系问题，纳卡冲突问题，俄格在南奥塞梯和阿布哈兹问题上的对立，克里米亚问题，乌克兰东部地区问题等等，都是长期存在和难以解决的。此外，还不时会有突发事件，例如吉尔吉斯斯坦多次出现的政权动荡，2010年吉尔吉斯斯坦国内曾发生的吉乌族居民的严重民族冲突，2008年格鲁吉亚的南奥赛梯的军事冲突，格鲁吉亚和乌克兰的“颜色革命”，白俄罗斯的国内政局动荡，等等，所有这些问题构成了庞大繁杂的问题和危机来源，使俄罗斯外交应接不暇。

近外也是冷战之后俄罗斯与西方矛盾和冲突的焦点地区。在东欧和波罗的海国家之后，北约东扩和欧盟的向东发展开始触及到俄罗斯的近外，而这也是俄罗斯对北约和欧盟东进最敏感的地区，如果说北约和欧盟东扩到东欧和波罗的海已使俄罗斯难以忍受，那么它们进入到近外地区则是俄罗斯不可接受。在过去这些年里，俄罗斯与西方在近外地区的矛盾和冲突不断，最为严重的是2008年的俄格战争，2014年爆发的乌克兰危机，以及其后的克里米亚问题和乌克兰东部军事冲突，围绕着这些事件俄罗斯与西方发生了最激烈的冲突，导致冷战氛围重新笼罩，西方对俄罗斯大规模制裁，双方关系陷入深刻危机。

未来的挑战依然严峻

虽然俄罗斯在近外取得了诸多成绩，俄罗斯与大部分近外国家的关系得到保持和发展，俄罗斯在中亚地区的地位和影响有所提高，这特别表现在与乌兹别克斯坦关系的提升，集体安全条约组织保持稳定，欧亚经济联盟继续发展，确定了到2025年实现商品、服务、资本、劳务共同市场的目标，俄罗斯又成功地调解了阿塞拜疆和亚美尼亚的纳卡冲突，帮助白俄罗斯稳定了政权，但未来俄罗斯在近外的挑战仍然巨大，并且有可能越来越严峻。

近外地区的热点问题在短期内看不到解决的可能，特别是纳卡问题、阿布哈兹和南奥赛梯问题、克里米亚问题、乌克兰东部地区问题，这些问题在近外国家中造成了分裂和对立，是地区动荡的重要根源。另外，一些近外国家内部问题严重，政治不稳定，经济落后，社会问题尖锐，这都潜伏着发生政治和社会动荡的可能。所有这些问题的解决都离不开俄罗斯，但也不是俄罗斯能独立解决的。

北约在近外的存在将继续扩大，首先是波罗的海地区、黑海地区和高加索地区，这将把近外变成俄罗斯与西方的冷战战场，恶化俄罗斯的安全环境，增加俄罗斯的不安全感，并可能引发新的矛盾和冲突。

如果以俄罗斯为参照点的话，近外地区的趋势是离心力的增长大于向心力的增长，也就是说以俄罗斯为中心的凝聚力相对下降，以欧美为主的外区域的吸引力相对增强。格鲁吉亚和乌克兰已经在俄罗斯与欧洲的竞争中选择了欧洲。在其他近外国家，欧美方向在它们多方位外交中的地位越来越突出。摩尔多瓦在努力向西发展，阿塞拜疆越来越被土耳其所吸引，亚美尼是俄罗斯的传统盟国，但亚美尼亚现政权也出现了向欧洲倾斜的迹象。近外地区一体化的过程越向深发展将越困难。俄白联盟自1997年成立迄今没有达到一体化联盟国家的目标，在白俄罗斯国内反对派力量增长的情况下，未来前景将更难预测。在中亚地区之外，未来欧亚经济联盟在近外地区继续扩大的空间已经不大，而向更高的欧盟式的全面一体化的发展还排不上议事日程。在这一方面，俄罗斯与近外伙伴的设想有潜在的差距，近外伙伴对主权和独立性的让渡更为谨慎，对政治一体化保持距离，在欧亚经济联盟进展到这一步时，俄罗斯与近外伙伴的这种差距就会显现出来。

可选的路径

俄罗斯在近外的最大成功是使这一地区成为它的战略资源，而最大的失败是它变成俄罗斯的战略负担，在地区内外环境如此复杂的情况下，俄罗斯要达到理想的目标显然极为困难。近外对俄罗斯是得分困难但失分容易的地区，由于俄罗斯传统上对这一地区具有最大影响，可以说它在近外是“守成者”，因此俄罗斯外交的任何成功不过是恢复或维持了原有影响，但任何不成功都意味着原有影响的减少。俄罗斯需要避免近外变成消耗俄罗斯外交资源的无底黑洞，避免它成为限制俄罗斯外交活动的战略束缚和牵制，还要避免这一地区成为西方用来对抗俄罗斯的低成本的便利工具。

俄罗斯欲在近外取得更大成功，它的最大保障不仅在于外交政策，更主要的是在于俄罗斯自身的发展。历史上，俄罗斯在近外地区的影响不仅仅是由于它强大的军事力量，也在于它相对较高的发展水平，以及它的文化和生活模式的吸引力。从长远看，这也是俄罗斯保持和发展在近外影响力的基础。近外国家与俄罗斯在政治、经济、社会模式和结构上的很大程度的同构性，俄罗斯的国家转型和发展对近外国家有着示范的效应，苏联解体后许多近外国家在治理模式和机构设置上仍是自觉或不自觉地借鉴俄罗斯。现在的问题是俄罗斯未来能否恢复和保持这种影响力，它的关键就是俄罗斯能否社会健康发展，经济充满活力，社会文化和生活模式使人向往。

经济联系非常重要，但经济联系不是战略合作关系的绝对保证，这在格鲁吉亚和乌克兰的例子中得到充分表现，尽管俄罗斯是它们最大的贸易伙伴，但这并没有阻止它们转向欧洲和与俄罗斯发生冲突，为此它们甚至不惜付出经济代价。反过来看，即使一些近外国家在与俄罗斯的政治关系破裂之后，俄罗斯仍是它们的最大或主要贸易伙伴，包括乌克兰。可见，政治关系与经济关系虽密切联系和相互影响，但并不总是同步的，而政治关系对国家关系的性质往往更有决定性作用。这意味着对俄罗斯近外政策来说，不能认为经济联系会自动使近外国家向俄罗斯靠近，经济关系与良好政治关系的协调才是可靠的保证。

民众的态度也是不可或缺的重要因素，它是近外国家与俄罗斯发展良好国家关系的民意基础。大量事例说明，当外部力量在近外发生冲突时，拥有当地民众同情和支持的一方往往占据优势。外部影响的进入通常也是通过近外国家内部提供的条件。即使是对正常的国家关系而言，民意基础也至关重要，特别是在网络时代，民意能够通过各种形式迅速和广泛地传播，对外交政策和国家关系的影响程度之高前所未有，因此，能否维护民间友好、能否使近外国家民众保持对俄罗斯的好感，这也是未来俄罗斯能否保持影响力的关键因素。

应该看到，近外地区的多元化发展是自然趋势，需要对此有客观的认识。作为独立国家，近外国家有多元化发展的合理需求，政治经济地理条件也推动着它们向不同方向发展，包括欧洲、小亚细亚、亚太、印度洋方向。世界和地区在改变，近外国家年轻一代精英在成长，他们的“前苏联”意识和情感在淡化，民族和独立意识更强，他们的文化-文明的自我认同更为强烈，因此近外的开放度不可避免地会越来越大，再恢复到单一中心模式的形态已不可能。

对于俄罗斯来说，理想的方案是使近外与俄罗斯和周边国家形成包容性的发展共同空间，俄罗斯提出的大欧亚伙伴关系体现了这一思想。在这方面，俄欧关系尤为关键，欧洲也是许多近外国家的邻国或近邻，在经济、政治、地理上对近外有自然的吸引力，如果欧洲能够融入大欧亚伙伴关系，或者是其他名义的大欧亚合作，则可实现覆盖欧洲、俄罗斯和亚洲国家的合作框架，以更高层次的合作关系缓和或解决俄罗斯在近外的种种难题。遗憾的是，俄欧关系目前的状况使这种期望很少可能。

俄罗斯应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俄罗斯与近外国家相互需要，但俄罗斯是大国，是这一地区最大的经济体，近外国家对它的需求更多。不管基于历史的传承还是现实的条件，不管是在政治、经济、安全或是人文领域，俄罗斯对近外国家的重要性不可替代，近外国家不可能不与俄罗斯打交道，不可能不对俄罗斯特别重视，更不可能忽视它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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