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导读比较麻烦,因为保守估计,多数人既不熟悉它的内容,也不熟悉让这些内容得以成形的问题(它在我们大多数人那里从来还不成其为问题)。当然我们更不熟悉它的作者, Harold Adams Innis。1894年生人。对于今天很多人来说这个名字差不多是闻所未闻。如果需要从一个类比开始,我们可以联系到阿多诺。西方学界媒介研究的五大学派中,批判性最强的,一是我们熟知的法兰克福学派,另一个是伊尼斯和麦克卢汉共同开创的多伦多学派。它们几乎同时发生,前者在欧洲大陆的漩涡中心,后者在北美大陆的边缘地带。有人读完《景观社会》说德波是“阿多诺疯了”,我读完《帝国与传播》有种感觉:伊尼斯是“阿多诺歇了”(不是歇菜,是停歇),歇在文明史研究上。由于大家对作者和文本比较陌生,我们只能从最基本的部分入手。哈罗德·伊尼斯,1894年出生在加拿大安大略省牛津郡一个福音派社区(恪守教义又不被人视为固执无知)的农庄家庭,早年研究历史和政治经济学,侧重经济史,在上个世纪四十年代的加拿大声望非常高,是加拿大本土社会科学领域第一位获得国际声誉的学者。他在后期转向文明史和传播史,开始把传播及其创造的制度习俗视为理解整个人类社会的一般工具。这个理论体系集中体现在《帝国与传播》和之后一年出版的文集《传播的偏向》中(这两部,前一部“论从史出”,后一部“以论带史”,无论导读哪一部都必然会捎上另一部)。关于伊尼斯的信息,英文wiki上特别琐碎,百度上又特别简略,这样写的:“他在政治经济学、文明史和传播学诸领域的成就,使他成为世界级的著名学者、多伦多传播学派的先驱。”可多数人对多伦多传播学派没什么概念,好在百度还有一句:“他的思想直接影响了麦克卢汉。”总算有一个耳熟能详的名字跟他发生直接关联了。很多人知道麦克卢汉最著名的一本书,是1964年问世的《理解媒介》,这本书最重要的一部分的最后一章落脚点在副标题:The Nemesis of Creativity,国内出版物都译成“创造力的报复”,其实是“创造力的报应” ——这个说法来自伊尼斯。报应和报复,中文一字之差,考验的是我们对伊尼斯技术观的理解。“报应”强调宿命感:人自己招致了不可避免的后果,自取其祸,自遗其咎。换成“报复”,容易让人以为在讲技术本身客观存在的破坏力。麦克卢汉借用“创造力的报应”这个说法时完全依照伊尼斯的本义,强调的是:人在自己最重要的发明究竟意味着什么这一点上,往往视而不见,结果自取其祸(侧重点不是技术多厉害,而是人有多麻木)。这正是《理解媒介》全书的核心。《理解媒介》的副标题——“论人的延伸”,不是在讲技术把人延伸出去以至于更快更远更强,这种乐观主义是对麦克卢汉的很大误解,“人的延伸”实际在讲的就是“创造力的报应”——面对这个问题的办法不是否定创造力,而是在创造力和报应之间施加一个阻力,就是人的反思和警觉能力。这是麦和伊思想上的共性。看上去我们一上来就咬文嚼字,其实牵涉一个一直伴随这二人的争议,就是他们到底算不算技术决定论。我们在后面还会回到的问题。《理解媒介》里还有一句著名得多的话:“媒介即讯息”。耳熟吧?(关于这句话可以写一部小史,名字都想好了:《“媒介即讯息”的使用和滥用》),从普通人到专家学者对这句话误解非常多。可如果读了伊尼斯,拿伊尼斯的思想做参照,偏差不会那么大,比如可以做这么个对子:
麻木性的自恋 Narcissus as Narcosis创造力的报应 Nemesis of Creativity靶心3|这就是“垄断”的双重意思。具体到西方现代文明,就是文字和印刷建立的书写传统导致了“知识垄断”,伊尼斯把这种知识垄断看作是抑制西方现代文明和文化活力的根本原因。(不能误会:他不是说文字和印刷本质上是恶的,如果这样就成了技术决定论,他的意思是,文明的自我强化,把他们最重要的发明推向了肆意垄断的位置,以致于带来恶果,自取其祸。)他对传播的考察实际上就是对知识模式的识别——就是在追问:各种知识形态的内在结构如何相互作用并由此生成权力的形态和程序?同时也在追问:如何通过研究形态生命的一整套受控条件,找到批判和抵制知识垄断的方法?换句话说,伊尼斯的工作变成了:在知识生产技术和扩散方式的层面(而不只是福柯意义上的话语层面),批判知识权力。 [1] 注意,这里的文字特指基于拼音字母表的文字系统,汉字和这种文字系统的根本差异麦克卢汉做过区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