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舟水过后,荔枝杨梅黄皮挨个上市,上午10点的太阳变得无比毒辣,深夜路边的啤酒烧烤档也逐渐多起来。广州妈妈每年这个时候也开始变得警惕,她们眼中,危险,危险,常年潜藏在广东人身边邪恶的三大魔王boss:“湿”、“热”、“毒”,已经摩拳擦掌要入侵肆虐到年轻儿女的生活里了。
“吃这么多,当心上火啊!”。
那,是时候亮出终极武器:广东凉茶。
外地人对广州饮食存在两个最大误区:广州人不是什么都吃,广州孩子也不是什么苦都能吃。不是每个广州孩子,都能面不改色喝完一碗黑不见底的甘苦凉茶。同时被“上火”恐惧和“吃苦”恐惧支配的年轻人,其实早就找到了一套平衡良方。
01
凉茶,我们不挑苦的喝
小孩子,终究是敌不过”大病看医生,小病喝凉茶“的岭南优秀非遗传统的。当不小心在大人面前咳嗽了两下,或被发现熬夜刷剧的红眼眶,或脸上不争气地有了青春期荷尔蒙过剩的痘痘时,一个成熟的广东大人,就会铁面无私地判定你为“上火”,并且迅速把你抓去凉茶铺;或者直接拿出厨房灶底的家传黑棕色砂锅,去楼下药材铺抓上两剂方子,开煲凉茶。
已经到了这个阶段,喝凉茶的命运是逃不掉的。但聪明的孩子会在此时赶紧夺回主动局面,提出:“妈妈,我要喝五花茶。”
是的,广式凉茶里,是有不苦的选项的!
所谓五花茶,就是金银花、菊花、槐花、木棉花、鸡蛋花;如同花朵的名字一样,五花茶入口也是带着会回甘的可人花香。也许有些已经被“微辣的重庆火锅”深深伤害过的人,会对广东人说”不苦“的评价半信半疑。
但当你们拒绝了一碗五花茶的善意,选择接过一碗“廿四味”或“瘢痧”,就能真正体验到什么是饮品届的痛苦黑洞。
廿四味,顾名思义就是二十四种中药一起煲煮的凉茶。此款茶的大范围流行并获得美誉和传承,主要因为当年数以万计的香港人到南洋当矿工,因为开矿经常有感冒发热中暑等,穷人看不起大夫,就只能饮喝凉茶。从廿四味的成分配方来看,这款黑暗料理包同时具备祛湿清热解毒的功效,对于外出做苦力,身体壮实的人来说,就是能治百病的良药。
并不是每家凉茶铺的廿四味都用相同的24种药材,不同店铺会根据当年气候或所在地域做增减,但市面上公开的配方来看,廿四味里多见有地胆头、苦瓜干、鸭脚皮、相思藤、连翘等…这些名字大多数人可能都跟它们不太熟,但远远观望上去,也能感受到它们散发出来的苦涩危险气息。
然而廿四味还不算王者,趁着沙溪感冒茶和瘢痧还没有上场,聪明的孩子,还是赶紧回去和五花茶握手言和吧。
除了五花茶,凉茶界还有更友好的代表:火麻仁、雪梨菊花茶和茅根竹蔗水、薏仁茶、木棉花茶、胖大海茶,甚至酸梅汤。谁说凉茶都是天煞孤星,红萝卜茅根竹蔗水,甜润得喝完会上头。机灵的不甘于被按头喝苦茶的孩子都深谙夏日炎炎里的处世之道,只要手里愿意端着用清热解毒功效的药材,文火慢煲出来的一碗,长辈们自然会放下戒备,对你露出欣慰的笑容。
日子,也不总是一定要苦着过。
02
生意好的凉茶铺,已经开始“作弊”
凉茶界广州算入门,潮汕才是狠角色,如果走在潮州街头,迎面看到“裤头方”的店铺,答应我,别轻易地带着你的好奇心踏入未知的深渊宇宙。
“裤头方”是指潮汕民间的祖传秘方,也是先祖用土办法的药方的凉茶,滋味秘而不宣。而更过分的,潮州儿女,竟然笑眯眯地让老板去保温壶里给自己倒上一杯加厚版。厚茶,就是潮州的浓茶。加厚版凉茶,可以简单理解为凉茶界double Espresso。
不要轻易小瞧身边的潮州人,你不知道他们曾经暗暗地吃过多少“苦中苦”,是否早已在街头的裤头方力历练成了风云不惊、湿毒不侵的“人上人”。
我的潮州朋友泽米,就是是我身边少有的,能把一瓶瘢痧面不改色瞬间喝完的朋友。她说潮州人汤里很少药膳,需要药食同源的清凉败火,还是直接煮凉茶。而来到广州后的她发现,广州人不是不需要达标每日份的降火指标,而是已经越来越巧妙地把药材煮成汤和做成了日常膳食。
的确,广州街头还能坚持“不忘初心”的凉茶铺,已经越来越少。
祖传凉茶店,已经成为广州街头越来越少的风景
*寻吃广州
龙溪首约老巷口的那家林氏凉茶,是少数仍在奉行原教旨主义的凉茶铺。买凉茶需要先张嘴看舌苔,被阿姨断定有不同程度的火湿热症状后,再不容分说地给倒上一杯黝黑不见底的凉茶,按头坐下,要求趁热喝完再走。在老一辈的凉茶掌门人的江湖规条里,凉茶最好不要凉着喝,否则功效减半。
林氏凉茶通常下午才开始打开门做生意,一直卖凉茶到深夜。一来传统凉茶都要用砂煲上数个小时,再焖上几个钟,中药材才能更好发挥功效;二来,卖凉茶的阿姨也说:“好人好姐,使乜成日饮凉茶。(身体好好的,不用整天喝凉茶)”
成年以后,即使没有什么病痛,经过老街的凉茶铺也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作者供图
这家传承了几代的老凉茶铺,方圆500米处,密布了近十家最讲究镬气的广州排挡,中年人在深夜吃过几份啫啫田鸡铁板生肠后,带着几分醉意几分清醒,来林氏点上两瓶凉茶,算是对自我身体保健的一场交代。
而五公里开外的那家耕田公,同样也是经营几十年老字号的凉茶铺,早在几年前,他们家卖得最好的招牌产品,已经不是凉茶,是猪脚姜。慕名前来打卡传统老店的游客,能点红豆沙双皮奶和蜂蜜龟苓膏的时候,绝对不会沾指铜壶里装着的黑不可测的凉茶。
再往西走几百公里,去到广西南宁的梧州凉茶店,夕阳过后门庭若市,往里面凑近一看,哦,他们竟然还开始卖起了卤水鸭脚!
往店里坐上半小时,来往凉茶店的男男女女年轻老少,笑容可掬,活力满满地叫上两只鸭脚,一份绿豆沙,一份黑凉粉,就着柴火熬煮凉茶的香气,心情愉悦地享受着南方湿热与清凉并存的夏夜。招牌上的“生冲雷公根”和“生地罗汉果”在夏夜等了个寂寞,前来翻凉茶牌子的人,已经寥寥无几。
凉茶铺里卖糖水,也成为这一代喜闻乐见的“作弊”方式。谁敢跟我说那碗浓稠的海带绿豆沙不够清凉下火,那碗绵密甜腻的黑芝麻糊不够补益气血,我可就跟谁急。
03
最后的凉茶,留存在潮流街头
年轻人不爱喝凉茶,不等于年轻人不爱凉茶。
年轻潮牌对传统凉茶文化趋之若鹜;凉茶当年能在街头迅速流行起来的本质原因,也许不是因为立竿见影的败火功效,而是解燥消暑,人见人爱的大众消遣饮食消遣。
“廿四味”早几年已经注册成一支流行乐队的名称,代表独具精气神的南方新世代形象;而用凉茶取代黑咖啡,倒入装满冰块的一次性塑料杯中的“冰广式”,铺天盖地的在年轻人当中流行起来。是对凉茶苦涩的调侃,也是对凉茶文化的创意接纳。
不想吃苦,也不想丢失凉茶精神,于是世间有了凉茶奶茶
*作者供图
街头的奶茶店,也有了凉茶文化的入侵,祛湿木棉花青柠、清肺桑叶柠檬茶、瘦玉沙榄柠绿争相出现街头。当然,并不很建议拎着这些新派柠檬茶去中医面前表现自己的“养生”“懂事”,加冰的饮料,任何时候,都是让身体“虚”和“寒”的原罪。
也并不推荐带保温杯喝枸杞茶的朋友,去尝试广州街头新冒出来的,凉茶为主题的鸡尾酒吧。尽管这些脑袋大开的搭配都很有趣,意大利苦酒为基酒做的微醺龟苓膏;金骏眉加入金酒撒上陈皮调制的陈皮酒…下火和祛湿在南方孩子的观念里永存,凉茶精神在这片土地不曾减少或消失。
在炎热的南方夏日里,这份略带苦涩却有回甘的独特生活情趣一直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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