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我生病了,去了广州的某三甲医院。在住院部做雾化治疗时,我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
有一批志愿者总会定期上门,出入一间间病房,挨个给患者提供筹款指导。
临到中午,他们看到我站在前台,以为我要办理住院手续,就问我什么病情,需不需要筹款。我谢绝后,手里还多了一张宣传单。
那一瞬间,这群公益志愿者给我的感觉,似乎和上门推销员没有什么区别。
等我在网上找到某平台的兼职信息时(避免举报,不写名字),才发现原来“公益志愿者”还有KPI,也要谈业绩的。
急招XX筹线下公益志愿者-长期招聘
【爱心大使】:做一休一(可调休)一天工作4-5小时,基本薪资2-3k,其他待遇面谈。
【兼职】:长期招聘稳定兼职,12-20元一小时,一天2-4个小时可联系。
工作内容:发单,扫楼期间,遇到有经济困难需要发起大病筹款的病人,帮助其发起爱心筹款(有培训),一例20-60元,多劳多得。
认真做:3小时发单+1例筹款发起,日薪100起。
用心做:4小时发单+2例筹款发起,日薪120起。
长期上班时间:
发单11:30-13:30 16:00-18:00
地点:杭州XX地区三甲医院(室内)门诊楼住院楼内附近
简单来说,这和线下的地推、派单人员性质差不多,只是被冠以公益志愿者的称呼而已。
他们还有专门的文案团队来负责写文、润色,确保语句通顺,能引起读者的共鸣,还会贴心地鼓励病患家属怎样转发分享,如何快速获得捐助。
用没打码的患者来做教程,有点过分
平台还会宣称大病筹款是零手续费,绝不收提成(这一点做到了),让所有人都觉得,这才是真的公益。
站在患者角度来看,我住院了,无论大病小病,志愿者会主动上门联系帮忙,不收取任何费用,是一个值得信赖的平台,不会再去想更多。
但只要稍微想想,无论线下地推、团队写文还是公司运营,都需要大笔资金支撑,作为一家公司,首先一定是盈利,不可能靠爱发电。哪怕对外宣传获得了多少投资,也禁不起这样烧钱。
因此这类平台是怎么盈利的,成为许多人的最大疑问。
一些平台会通过用户大数据来推荐保险,这只是小钱,更多的是依靠资金池来赚钱,和共享单车行业一模一样。
当发动更多的人筹款,同时鼓励更多的人捐款,平台吸入的资金就会越多,哪怕不收取手续费,仅靠沉淀一个月的资金就能养活自己了。
以某平台的官网数据来看,近几年吸纳了80多亿的捐款,平均每个月有5亿多流水。一次筹款周期是30天,筹款人没有提现之前,这笔钱是一直留在企业账户里,形成至少5亿元的资金池。
这笔钱到底怎么用,只有企业自己清楚,因为没有第三方的监管。即使不拿去钱生钱,光押在银行吃利息就是一笔巨款了,这就是平台不收取任何手续费的底气。
细数一下,如今大大小小的筹款平台兴起,每一家的资金池又不受监管,万一崩盘了,直接步P2P的后路,将上万家庭的救济款卷跑。
到那时候,估计也是全国人民爱心破产的时候。
不过这一切,他们不会对外说明,会一直保持纯公益的非盈利形象,怕被大众察觉出意图后,容易变质。
靠资金池来养活公司,这种模式没有什么问题。
但公司逐利的本质,导致为了加快筹钱速度,在资料“未审核”的状态下,就可以发起筹款通道。
发布后半小时,就有“筹款顾问”打电话,建议在多少时间点转发到朋友圈和QQ空间,筹款效果就会更好。
我在微博翻遍了上百个分享链接,大部分筹款项目,三天内都没有补充资料,最长的已经拖到两周,而善款已经累计到3万元。
表面上,平台会解释说,材料证明的过程会耗费较长时间,而大病患者的救助往往在跟时间赛跑,只能筹款和审核并行。
真实的意图或许是,平台并不关心你是患者还是骗子,只要你发起筹款申请,都能快速通过,只要你能为平台拉到捐款就行,哪怕你在多个平台同时筹款,平台也是默许的。
虽然平台也有说明,只有资料核实正确才能最终提现,如果被举报或者造假就会退回款项。但无论哪一种情况发生,对平台都没有任何影响,因为这笔资金已经沉淀一个月,足够产生许多利息。
哪怕被人指责敷衍、不作为,平台也有免责申明:发起人要对筹款负责,捐款人要自行判断项目真假,平台并不负责。
这种盈利模式,导致了平台在审核资料上,不会尽太多的义务、投入高昂的审核机制去核查。
只要病人提供身份证、诊断证明以及费用单据等,就能随便填报治疗费用。如果没人举报,平台会将捐款打给个人账号。至于是否扣除了医保报销,是否采用不恰当的治疗方式,我们不知道。
当审核门槛降低,而“公益志愿者”又如此积极,就会导致不管大病小病,都能发起筹款。原本许多陷入绝望的贫困家庭,就这样被有房有车的隐瞒群体挤占掉爱心资源。
每一起严重事故的背后,根据海恩法则,必然会有29次轻微事故和300起未遂先兆以及1000起事故隐患。
被曝光后,这类平台才慢吞吞地增加增信补充,但这个证明可以随便填,我翻看的那上百个病例里,大部分人只填了1万,只有一个人如实写了95万元。
虽然许多患者家庭的情况很复杂,平台对于财务无法一一审核,但至少增信补充这一栏里,可以增加房产证和查册资料等照片,然后捐款者根据患者的家庭条件,再来决定是否捐款,保证对患者信息的公开透明。
可以想象,如果真这样严格执行,必然减少许多捐款数额,这不是平台所愿意看到的。只有半监管半放纵的制度,才能保证每个月吸纳的存款最大化,哪怕明知道有许多小病大捐、骗捐和诈捐的情况发生。
如此一来,人们原本每年会捐500元,本意是给没钱的重病家庭治病,但其中只有100元到了重病患者手里,有300元到了轻病患者手里,剩余100元被骗子薅羊毛了。
下一年,人们的捐款额度就会降为100元,且只围绕身边熟悉的人展开,再也不敢帮陌生人,导致真正等待救命的重患者筹不到钱。
最终,不仅毁掉一个本应良好运转的公益项目,它还毁掉了国人的慈善热枕。
这其实和顺风车一样,平台盈利的根本是依赖于司机,只有招揽的司机越多,才有更高的利润。因此降低司机素质的审核,能保证盈利的最大化。
我不否认顺风车对出行领域带来一场变革,也不否认网络筹款确实帮助了许多困难家庭,更不能因为几起命案,几例骗捐事件,就否定整个行业的贡献。
毕竟对于骗子来说,再怎么审核病患资料,依然挡不住高明的骗术;再如何审核司机资质,人性也难以叵测。
但至少,平台能做出最大化的努力,去努力减少这类事情的发生,只希望善意不被错付,让我们看到不是简简单单在敷衍。
我看到许多病例里的文字,诸如“大家的恩情我一定铭记在心”、“感恩,好人一生平安!”时,内心很复杂。
我更希望他们在文末补充一句:以后赚到钱了,一定会原路返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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