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过藤本树精神污染的我，终于还是被金广发逼疯了
上周，我们聊过漫画家藤本树是怎么成为精神病ICon的，但是相比最近他玩弄结构营造虚实的短篇，其最危险的一部作品，可能要属他的处子中篇《炎拳》。
很难概括《炎拳》的故事，但我可以说《炎拳》的阅读体验就是整个三观被逐步肢解的过程，藤本树的手段往往是先通过一定篇幅铺陈构建出某种价值或意义，然后又在那个章节的结尾通过荒诞的反转无情碾碎，直至最后你发现这世界里的所有角色为了活下去而创造的各种理由无一不是建立在虚假的谎言之上，一旦代入现实，就很容易陷入自我怀疑的深渊。
不过老实说，这样的虚无主义困境离我已经很遥远了，尤其相比《炎拳》那种粗粝生猛的哲学白磷弹，树哥哥现在的作品更加温情，读者的各种分析也更把目光集中于结构和电影感。
可是当我看到新漫画《再见绘梨》里面笔触描出来的伪纪录片质感时，之前那回忆却仿佛被某种共鸣唤醒了般以毛刺与噪点的形式瞬而覆盖我整个脑荷叶，随之电脑频段与大脑波段的信号同步窜台至另一位疯人院病号的主场，亦如云对雨，雪对风，炎拳对钝角，这位短视频界的藤本树有着一个很是镜像的名字——金广发。
一
所谓“看不懂才正常，看懂了你该去看精神科”。
金广发账号586条短视频的几个特色一个在于刺眼高饱和度下的Lo-Fi低质量移动设备拍摄的渣画质，第一眼看到时甚至会误认为这哥们玩的是古早节目考古领域，然而播放几分钟后各个角色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言语逻辑与整个剪辑上的混乱无序马上就让我意识到，正常人真看不懂这些视频。
就拿最出圈的子栏目《私家观察》来说，它采用记者随机闯入民宅对热心群众进行提问采访的伪新闻片的形式，好似央视名作「你幸福吗？」的戏访，但采访的问题，要么故意打错字制造歧义，如“你想（相）过亲吗？”，要么乱断句制造语病，如“寝室熄灯后你干嘛？”，亦或干脆头铁拱火，对着胖子问有没有减过肥，对无家可归的人问在外面忘带钥匙怎么办，且不管其中到底有没有什么讽刺媒体的用心，但实在靠着这些讨打的烂题，能吸引人看下去。
在受访的角色里，有像是被称为“略略子”的略略星人，以不同姿势舌头，不同频率的震动来传达地球语言万不可传达的情绪。还有被网友们称为“老毕登”的白发老翁，每每出现在镜头就一脸狰狞飙地着“JK初音小媚媚”的骚话，仅仅是用几道皱纹，就演出了伊藤润二滤镜。
而在所有的回答里，偶尔也会蹦出像是「我最讨厌修指甲，所以我想当维纳斯」这样思维跳跃却有联系的回答，给庸常乏味的生活中添上一抹奇幻的色彩，恍惚感觉像是从星空摘下了某种宇宙真理。
我一方面觉得短视频的拍摄风潮在金广发的带领下也该到了从客观物质世界转到主观精神视角的创作拐点了，另一方面又觉得我们理解世界的方式被规则与理性束缚得太久，严重忽略了人类多样性的魅力。
当然，金广发本人会在每条视频中奉上压轴表演。
此人头顶心型发际线，满脸横肉，眼神飘忽不定，一旦讲话双手必然揉面呈小猫洗脸状，顾左右而言好似掩饰心虚，直至各种跳跃却好似有着联系的废话让所有人放松警惕，图穷匕见，他会以各种方式朝向镜头突袭，接着即是女记者一声尖锐又魔性「你干嘛呀你！」，画面切至标准结局。
没人知道为什么标准结局是各种老广告，但画面里雪花噪点与RGB色彩残影却和这系列的常驻配乐《春节序曲》一道，营造出了一种跨时空的观影氛围。
正如不知在哪看过的网友总结，这种体验就如你三四岁时独自在屋子里换台的木然状态，因为智力尚未发育成熟，还无法理解电视里那些节目的词汇与逻辑，但演员的表演出的情绪却能跨过任何人为创造的经验和概念传递给你，好似电视给大脑连接上了两道脑波共振装置，让人时而感受到兴奋，时而感受到惊惧。
也许多年后你再翻出那些给你留下深刻印象的那些节目重新理解，怎样也想不起它们为什么能在你童年的心里留下那般痕迹。但金广发的这些影像风格跟语无伦次却再一次模拟出了童年时大脑缺乏认知的混沌状态，或许不去理解而是去感受地去观看，才是这类意识流信息的正确接受方式。
催眠理论认为人类在浅层睡眠时会眼球剧烈波动，同时这也是睡眠过程中最容易做梦的阶段，而我虽无法确认金广发制作组是否在拍摄过程中引入或参考过日本前沿的催眠术知识，但不论是打乱时空感的复古影像风格，还是平静舒缓的背景音乐，都有着极佳的消除紧张焦虑的效果，效果与催眠非常接近。
二
有人说金广发是短视频界的王家卫，因为参演者总会说些不着边际的句子，并且确实在《私家观察》系列中，表演是即兴的。
有人说金广发是短视频界的魔幻现实主义，这也算不得完全离谱，因为就是该区扛把子马尔科斯，在《百年孤独》里也故意使用又长又难记的重复人名阻止读者正常理解故事，混淆视听。
这些说法当然调侃居多，但是相比过往火起来的短视频网红，金广发团队确实有挖掘出一套独树一帜的东西。
像是下面这条3分钟的视频，主体是左边男生在讲鬼故事，但中间兔女郎却在讲述过程中频频做出暧昧动作吸引注意力，结果就是几乎所有人都没听清楚这个鬼故事到底讲的什么内容，直至最后的惊悚镜头顺着没人在意的故事铺垫跳出JumpScare，把LSP们吓得浑身一激灵。
这样的编排在引诱和预判观众行为的同时，可以说是打破了第四面墙让屏幕外的观众成为了剧本的一部分，在短视频里玩出了互动性。
而在更受好评的《肉艳》系列里，制作组则更进一步，直接利用观众的追剧经验，只放出部分片段进行碎片化叙事，让观众自发地为其填补剧情。
没人知道肉艳的第四集在哪看，也没人知晓为什么Netflix三集就停播的《肉艳》后来可以一直播到第26集，但作为一个设定上包含社会伦理，超自然灵异与情感仇杀的剧集，显然大家很乐于考据和发散，然后把自己的理解与补充留在评论区。
可以说如果朱一丹系列是抖音里的线性极致的话，那么《肉艳》就是短视频里的开放世界，它不再以作者视角的主题编排信息，而是留下很大一片区域，如何解读与理解决定权在你。
不过，金广发的作品里也是有扎实叙事的类型的。
像是长达32分钟的《呐喊的艺术》，讲述孤身来到大城市追求梦想的脱口秀演员。《一个婆娘两个郎》系列，描写在爱欲浮沉纠葛的都市男女。以及以行车记录仪为视角，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却把形象深入人心的《都市传说》系列，不做修饰生生掰开职场利己者的丑恶嘴脸，拍摄手法甚至让人联想起了《大佛普拉斯》。
然而，这种伪纪录片形式不论是讨论的主题还是演员的表演都让它显得太过真实了，以至于闹出过不明真相的地方媒体把片段转过去当真实社会新闻的乌龙。
而看着那条被当真视频评论区下网民们的义愤填膺，一时间竟难以判断到底是戏剧荒诞，还是现实更离奇？又或者说这些被骗的媒体与喷子同样也是行为艺术的一部分，当他们参与进来那刻，才真正算是完成了这部作品？
三
据说金广发他们在线下是上海颇有影响力的相声艺术团体，但那已经不再重要，因为金广发宇宙的荒诞、凌乱和抽象已经超脱了剧场里的任何喜剧形式，成为了互联网的原生亚文化。
其标志性事件，来自2021年11月14日的《金广发·讲堂》，视频中金广发扮演的老师很总是慢条斯理地出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选择题，而在其中一道选择题中，C选项「钝角」的出现彻底碾碎了观众所有的常识与逻辑。
有人分析「钝角」代表对既定规则的反叛，也有人通过数学证明钝角是大于90度的可能性，但我想它就像《银河系太空漫游2001》里的数字42，或者是苏格兰爱丁堡某个废弃车站中年轻人玩的“猜火车”游戏，摧毁意义，没有意义，或许才是它的“意义”。
从宗教，再到主义，各个文明能团结分工发展到现在，靠的是集体意识构建起来的想象共同体，但是在欧洲，理性主义的神话被第一次世界大战轰杀至渣，于是文坛开始出现后现代主义，对现代主义构建出的上层建筑反攻倒伐。
而在日本，民族叙事也随着80年代经济泡沫的幻灭与终身雇佣制的破产，彻底沦为了赛博原子化社会鲜有人相信的大饼，人们对未来“确定感”支离破碎，以至漫画界与游戏界特定时期出现的热血题材风光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传统叙事里的“物哀”。
我不能确定以金广发为代表的这类抽象亚文化的方兴未艾是否意味着我们的共同意识是否已经一只脚踩到了那道门槛，也远不能断定传统叙事是否会陷入被怀疑的危机。
但是互联网与疫情，它们确实改变了一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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