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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沸沸扬扬的唐山打人事件，我大概也不会想起来，自己买过一件Boy
London。
大伙应该都看过那个视频，施暴者的行头，无缝贴合了我们对地痞流氓的一切刻板印象：金链子、爱马仕皮带、手包/手串儿、紧身牛仔裤等“社会大哥”标配。
当然，还有一件Boy London的T恤。
这倒不是我糊烂，我真买过一件Boy London，大概是我刚上大学的2015年？迷恋独立摇滚、弹吉他、穿紧身破洞牛仔裤的我，也跟风买了那么一件带个白色大雕的黑色T恤，现在它大概还躺在我老家的衣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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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穿过它一次，我连它怎么火起来的都没弄清楚，在缺乏时尚感的人眼里，时尚就是一场接一场的突如其来，你试着跟上的时候，也许就已经落伍了。这无疑是一次失败的购物，我只穿过它一次。也许乐队的哥们穿上它会显得很叛逆，对我这种没气质的人来说，穿上它，就开始无限靠近“社会大哥”，透出一股子土炮味，明明是个人畜无害的良好公民，却总感觉自己应该干点什么，或者已经干了什么缺德事儿。后来，随着Boy London更多地传入国内，看得出来大家都发现了，这个牌子在气质上有些跑偏：而最近的唐山打人事件则在已经被看作土炮牌的Boy London屁股后面再来了一脚，从土炮牌演变成了“唐山烧烤战衣”，“恶霸同款”，进而引发了针对Boy London品牌方的口诛笔伐。因视频里出现品牌进行盲目网络暴力我们当然不提倡，但不管是7年前站在镜子前的自我厌恶，还是7年后看到视频时被唤起的尴尬回忆，似乎我们对“社会人”的印象没什么变动。而且更诡异的是，这印象好像全国统一，天南海北的人描述起他们本地的社会大哥，差不多都是这个扮相：我看到一些说法认为，这些穿搭主要出现在东北地区，我认为这并不客观，以我的家乡安徽芜湖来说，那儿的地痞流氓和部分不羁的小老板（芜湖话里泛指青年人）也都是这套装束。万事还就不怕问个为什么，所以我稍微寻思了一下这个印象的来源。头发的问题很好解决，劳改头嘛，道上大哥动不动就坐监蹲号子，根本没有把头发留长的空余，也许劳改头对他们来说就像勋章一样，是“哥们儿也是在里面蹲过的”的一种象征。另外，一般这些人都或多或少经历/发起过暴力事件，脑袋被开瓢的不在少数，剃清有助于展示他们的“战痕”，提高威慑力，虽然造成“战痕”的有可能不是管制刀具，而是他们老爸的锅铲。原则上来说，Boy London是个朋克牌子，品牌创始人和朋克乐队Sex Pistols渊源颇深，在上世纪70年代的英国以大胆的前卫设计与叛逆的朋克路线出名，店头一时成为了伦敦朋克青年的圣地，店内店外都集合了大批精心打扮的朋克爱好者。至于为什么LOGO是个鹰，主理人Stephane Raynor本人回应的理由是：雄鹰是自由的，不代表任何事物，无需理由的酷，所以选它做标志。当然，不管Boy London是个多么叛逆、朋克、离经叛道、六亲不认的牌子，社会大哥们大概都理解不到那一层，社会大哥购买它们的脑回路大概是：有雕（或者鹰，取决于大哥的生物知识水平能否辨别）。T恤又紧又短可能是没赶上促销，买不到装得下自己啤酒肚的Size，又或者是为了更“精神”一个无法规避的诉求，便是社会大哥们对鹰的渴望，当然这里也可以替换成猛虎、猎豹、蛟龙，总之就是要让动物图腾出现在身上。过去要满足这个诉求，社会大哥可以去纹身，毕竟人在道上混，就必须要守道上划分实力的规矩，就算不清楚规矩，《古惑仔》总看过吧？得纹！所谓后背盘蛟龙，肩落下山虎，一些有创意的大哥还会留一撮胸毛给胸前的大雕当羽翼，堪称在身体上完成的行为艺术。这里我们就需要分两个部分来拆解了，第一，为什么一定得纹身，第二，为什么非得是这些动物？刺青纹身在我国有着悠久的历史，先秦时代以来便存在黥刑，即在犯人脸上刺字的刑罚，我们也看过岳飞之母刺字以作警示的例子，今天看来，纹身已经是一种个人装饰。在社会大哥这里，一个绕不开的启蒙，大概还是《古惑仔》，或者说是对三合会等黑道传说的幻想。可能在大哥们的幻想里，自己还是陈浩南一样讲道义的道上型男吧
不管是《古惑仔》的漫画还是电影，从故事角色到现实原型，似乎都不好过，不是坐监就是被人劈死，要么被车创死，被枪打死，陈浩南讲的道义，是经过美化的反英雄故事，欣赏一下抒发少年心气还好，实践效仿倒是大可不必，大哥们也想像陈浩南一样，不给自己回头路，殊不知现在激光祛纹身其实也挺方便。![]()
为什么纹身内容一定是龙、鹰、虎？我倾向于把这理解成一种传统审美——中国文化是人与自然的交融，《列子·黄帝篇》中就记载了对鹰的崇拜：“黄帝与炎战于阪泉之野，帅熊罴狼豹为前驱，雕、鹏、鹰、鸢为旗帜。”证明这些动物已经承载了古代图腾崇拜、图形和象形文字的使命，属于华夏先民的智慧和创造。
哦，我跟你掰扯这些当然不是为了向你展示大哥们的学识素养，他们大概率也不懂这些，我这里说的“传统审美”，在社会大哥们身上更多表现为一种本能或者直觉，并非他们有多重审美可选择。陈浩南纹身，陈浩南是个肌肉型男；大哥们纹身，大哥们吃起烧烤来大绿棒子噸噸旋，讲究的是“你喝多少我喝多少”的不管不顾，身材早就走形了，型男梦自然也就破碎了。型男老了还是型男，社会大哥老了只能是社会大爷，前提是他们能活到那一天在这种情况下，纹身也许已经把不脱衣服能看见的地方都纹上了，大哥们若想要进一步展示他们的凶狠，最巧妙的解决方案，大概就是把纹身穿在身上。现在有一件衣服上面就有雕，还他妈是金的，大哥能不爱穿吗？这同时也可以解释为什么社会大哥还忠爱另一个品牌KENZO，额，因为KENZO有一个经典设计是刺绣老虎。而且别忘了，不管是Boy London还是KENZO，本质上虽然都是时装品牌，但价格都还算说得过去。说明大哥们已经是为了形式放弃档次，才会选择穿这些不超过一千块的衣服——常规模式下还得是LV、GUCCI、范思哲、爱马仕这些真爱奢侈品。你要问为什么的话，大概是因为这些牌子LOGO都很大吧，而且还多，讲究的是凶悍、直接，立刻告诉你“咱这是牌子的”，然后亮出自己扣在隆起啤酒肚上的爱马仕皮带扣，在一片金光中扬长而去。追求凶悍奢侈品的同时，大哥们也不能落下自己的儒雅随和。土豪老板和黑道中人，如今混社会也得转型做企业，搞搞房地产，来钱快，但同时最缺的大概还是文化，物质的丰腴更加凸显了大哥们文化荒漠的贫瘠，于是一部分人也开始跟着搞文化产业。为了附庸风雅，表面功夫得做组，手串、佛珠、玉器等就成了大哥们展示自己文化人气质的最佳玩物，顺带着还能辟邪驱晦，毕竟干的事情大都损阴德，来点保障有备无患。至于大哥们对紧身裤的热衷，我还没有想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从服装剪裁的角度来说，肥大、臃肿的版型会遮挡身材的曲线和肌肉线条，给人一种慵懒、内敛的观感，也可以理解成不够“精神”，前面我们已经提到，大哥们为了让自己精神起来，不惜穿紧得批爆的S码T恤，那紧身裤似乎也可以套进这个逻辑里？除非，除非大哥们是反其道而行之，是为了展示自己的身体线条？不对啊，大哥们喝白酒能给自己喝死，肚子能塞一个小孩儿进去，哪有什么可供观瞻的线条？那些勒蛋的紧身裤难道是要展示自己的睾丸健康状态？这么一说，好像，也没什么问题，没准人就是为了日渐消逝凸显自己的雄性性张力呢？其实我掰扯了这么多，搞得好像自己试图分析这些“社会大哥”们的脑回路似的。但我又开始怀疑，他们的选择真的是自发形成的吗？当我试图以群体去看待他们的时候，似乎才更合乎逻辑，那是一个拜物的，只处在KTV、烧烤店和台球厅里的小型社会，以寻衅滋事为娱乐、以欺辱霸凌为日常、以逍遥法外为榜样。我见识过一些从“社会大哥”里毕业的人，他们也曾经是“搭僵沫浪子”（芜湖话，指不好说话的流氓），侥幸有机会重新做人，低调做事，审美也整个颠倒过来，如今看来甚至有点温和。至于这些人为什么“毕业”，因为和他们一起混世的其他人，有的被人在面档里开了瓢，上救护车之前就死了；开别人瓢的那一位，后来也被人开车撞死；更多的人，吃了几年牢饭，也不再在街面上看到了。他们说任何时候都有坍塌的人，跟在时代屁股后面一点点下沉，沉到时代彻底离他们而去，任凭他们在原地，在那烈日下，在那小城里兜兜转转，和残垣断壁一起腐朽，还保持着自己的存在，恬不知耻地活着，在自己的呕吐物里发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