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常熟路还叫善锺路(Route de Say Zoong),因为当地的大富翁陶善锺将自己的一大片地皮卖给了法国租界当局,租界管理当局给他一个特别荣誉,定制路名纪念一下。这条南北向的马路不长也不短,住在附近麦阳路(Route Mayen)的麦小姐出生在1940年,半个世纪以后她读到陈丹燕的那篇散文《华亭路》,文章的最后那段话让她思绪万千,恍惚就回到了从前,眼前拉洋片那样一刻不停地蒙太奇。
《华亭路》的最后那段话是:也许等所有的老屋都翻新之后,华亭路又会呈现出类似一九四九年之前的情形,住在华亭路上三十七年、在一九四九年之前也经常来往于华亭路的施姓老人接受采访时这样说:“麦阳路(华亭路一九四九年之前的路名)从前多么漂亮多么安静。”
丹燕姐姐不给儿童写读本了,改写买房指南。
麦小姐清楚地记得那个英文词 Mirador ,塔楼,但没有人叫塔楼公寓,这里有更优雅的法国名字Savoy Apartment,学过法文(第二外语)的她知道Savoy里藏着的法国傲娇气息。她住在麦阳路(华亭路)的21年从呀呀学语到亭亭玉立,社区里都知道她将来出类拔萃的可能性100%。
很多年以后,当中国很稳定地向钱看的时候,汾阳路到底的普希金像一直给了她一种信念,如果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普希金写过这样昂然的诗句吗?普希金没有看到春天倒在了冬天里。
她从不过去外白渡桥的那一边,她被下午茶的小姐妹们教育过,那个百老汇大厦是专门用来遮挡东面的工厂区的,虽然她一直想去楼顶的露台俯瞰上海全景,1961年,那时候她家里有一个机会可以离开上海去香港投奔亲戚,临行前麦小姐想自己一直拴在常熟路华亭路一个比较小的相对封闭的小圈子里,她暗下决心想跨过桥再上楼,算是自己举办一场与这个城市的告别仪式。
曾经有人说1950年代的城市生活相对没什么大变动,有钱的依旧有钱,富人依旧过着奢侈的生活。新生阶层看机缘,她基本是和新生阶层保持着相当一段距离,但还没有张爱玲那样特立独行。
多年后麦小姐回上海,已经操半粤半沪的语音语调间或几个英语字,因为那些个英文字在她的脑海基本对不上准确的汉字,香江水喝多很正常的,一个香港人不带点口音不说点外国话不纯正啊。
她那喜欢登高俯瞰城市景观的小心愿被满足了,她站得比上海大厦(已经不叫百老汇大厦很多年)更高的上海电视发射塔观光厅,她也许是登上200米观光厅俯瞰上海的最后一批人,1998年,麦小姐58岁,港式餐饮习惯和长期养颜美容加上终日如王家卫那样黑超墨镜,你根本看不出她是个奔六的妇人。
那一年她决定重回上海投资在房地产上,1961年离开上海的决定是她父母的正确选择,1998年的返乡后来证明也是她人生最英明的决定。华亭路小商品市场关闭前的最后一年多时间里,麦小姐穿梭在拥挤的人群里,人家看铺买潮衣衫鞋帽,她是钻回到以前熟悉的弄堂里看每一个宅院门第原始屋况,终于她向上方花园门口的“太平洋房屋”聪明且狡猾的地产经纪人发出指令:全力收购华亭路老洋房。
这一回,香港口音帮了很大忙,你换一个上海话,那时还听不太多说普通话的。麦小姐学的是哈同老前辈啊!史书上记载:真正给哈同的事业带来巨大转机的是中法战争。1884年,中法战争爆发,中国军队在老将冯子材的率领下,接连挫败法国侵略军的攻势。这些胜利让中国人民欢欣鼓舞,上海的洋人却坐不住了,他们认为,中国打败法国后自然就会清理他们,于是纷纷逃离上海,上海的房价因此暴跌。哈同也想去香港躲避一下,而他的新婚妻子罗迦陵却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并把自己的首饰卖掉,劝说丈夫倾其所有用于购买房屋土地。
麦小姐生活在香港27年(1961年-1998年)还是听不懂粤剧,小时候家里的帮佣来自绍兴辖下的嵊县,喜欢工余时间哼哼家乡戏的调调,有时候给她独唱,当然是应麦小姐盛情恳请。做家政的会点才艺,带孩子会轻松有趣多了,唱个独唱的活自娱自乐了还算上班拿东家的工资。麦小姐对京剧也有好感,但她主要是看戏服和扮相,京剧在她眼里可以说是一幅幅浮世绘,尤其是在脸面上的彩绘,专业的说法叫脸谱,生、旦、净、丑,走马灯。
当她2001年坐在一处安静的老洋房里,不经意地看到宋宝罗宋紫珊老戏院的广告纸,这两个名字太响亮但有些遥远,话说宋家还有一个工青衣的宋紫萍,30岁交友不慎被裸杀,成为1949年上海刚解放时最轰动的社会新闻,麦小姐才知道买房之前调查凶吉,这是一件马虎不得的事。
上海市公安局新成分局接到姚祖舜的“投案”后,立即派出民警去南京西路864号二楼凶杀现场勘查,又迅速派法医前往验尸。经尸检,死者宋紫萍背脊、喉颈、两肩、双乳、肚脐、小腹、两肋共有刀伤12处。现场证人沈某、胡某陈述:当时姚、宋两人在浴室沐浴,隐约听到宋紫萍呼救一声,都以为他们在打架,由于他俩在浴缸内,我们当保姆的不便进去,后见姚祖舜披衣出门,我们又闻到一股血腥气,壮着胆进入浴室,只见姚太太(宋紫萍)死于浴缸内。我们吓得直流眼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上海市公安局与新成分局对这起手段极其残忍的杀人案十分重视,对凶手姚祖舜进行了细致的审讯。1949年8月19日下午,成立不久的上海市人民法院在北浙江路开庭,审讯上海解放之后发生的第一起杀人案。
麦小姐对这个地址熟悉的,大华公寓。
多年以后,麦小姐也喜欢看后生小辈们遥控无人机拍摄俯瞰图,那是一种
当视线在原法租界更多的时候,麦小姐在原英租界和公共租界的地盘上看风景了,外滩源和苏河湾,这些本来叫黄浦滩路、(南)(北)(西)苏州河路的地方在21世纪真正开发利用了本土历史资源并大力提升了文化内涵,她开始跨过了外白渡桥,不过还是不过那个大铁桥走的地下铁。如同当今代表新上海的是浦东陆家嘴地区的高楼大厦,1930年代的上海新貌少不了南京东路一带的工商贸易金融业的巨厦,沙逊爵士的贡献很大。
1940年出生在麦阳路的麦小姐如今生活在上海,香港的朋友帮她买好返港机票让她回去半岛下午茶她都介嘚嘚,麦阳路拐出来格罗希路(Route de Grouchy),瑞华公寓的北侧,她有时想瑞华这两个字真没有韵脚,多读像“鳝糊”很本帮一点都没有法国的奶酪味。
凶吉她看得很重,甚至迷信。瑞华公寓的一个故事让她大吃一惊:2011年的一天,曾经也住在瑞华,现移居美国,我和再峰小学同班的一位同学给我发来邮件,她告诉我:“再峰整理好了在美国家中的所有物品,一个人静静地回到了上海瑞华公寓,回到了母亲身旁,在他那从小生活的房间里自杀了。”我惊呆了,马上打电话回家询问,证实了再峰的悲剧。再峰自杀的房间,是我多么熟悉的一间房间啊!再峰,你为何要选择这样一条不归路呢?我还曾想过,当我遇到再峰时一定会对他说,我们要坚强地活下去,我们会看到文革余孽被彻底清除而痛快的。看来再峰是等不及了,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或许是为了再看一眼自己的母亲,或许是为了再缅怀一下自己生活过的瑞华,再峰最终还是回到了他出生时的那个原点。在某种意义上说,再峰的一生,一步都没有迈出。
她没有经历过cultural revolution。麦小姐买了新公寓楼大平层后,把自己姓氏隐藏起来,在上海开始用高太太的名头,她说高太太不是高先生的太太,因为住在32层高楼层,麦小姐,不,高太太还独身。
她的故事以后还可以写,附录有相关文章链接点进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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