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小姐故事前五篇附录在文末。
上海短暂的春天终于来了,冬雨到春风转换得有点快。地球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折腾得很厉害,麦小姐有时候坐在离开华亭路不太远的高楼飘窗晒太阳看野眼,又要说从前慢,上海一年四季来得都很和顺,冬天里很多人生冻疮,现在这个吓人的馒头手((上海话叫冻爪))不多见了吧。
华亭路南北向小马路,如果俯瞰的话TA正好和一条大马路(淮海中路、原名霞飞路Joffre)一条中马路(长乐路,原名蒲石路Bourgeat)和一条小马路(延庆路、原名格罗希路 Grouchy)连接,每一个节点都有自己的精彩故事,麦小姐让助理小姐递一杯每日需要精煮的花旗参枸杞茶,温润的一缕仙气窜入心脾,电视广告里的Snickers太Low了,Snickers倒是个老牌子,当年为什么没用广告手法让那匹老马起死回生呢?麦小姐的助理有时候会在背后开销她老板,老太太的想象力真是太丰富了,天马行空,不过跟着这样的老板也能学到真本事,接翎子、看眼色······
参茶一口下了肚,太阳下上海的天边因为空气中粗颗粒物显得不透彻,远山朦胧恍惚的即视感,助理从旁边递上了刚找到的一本台版书,麦小姐肯定喜欢的,自己也是一口气读完的,原来和华亭路交叉的小马路延庆路还有这么多故事·····老底子的故事,上海往事碎影。
台版书的编辑对上海也不是太熟悉的,东湖路被写成了东胡路,看了个开头,麦小姐觉得写得散,1950年代的上海生活还是分阶层的,麦小姐的家和72家房客有天壤之别,作者林惠子曾住在延庆路华亭路的弄堂口,那里现在有一家温香镇东北饺子馆和一家随意饮食店,麦小姐对助理说那里她熟悉街面但不熟悉人心,市井八卦凡是和大人家不太搭界兴趣不大。
上海+往事+碎影,口述历史片段记忆才能集成出时代壮阔图景,一些以前的出版物里摆拍的照片也被重新解读,麦小姐看得懂三组解放军战士的动作(请注意背景是铜仁路上的吴同文旧居“绿屋”)但看不懂历史含义,她会拿着照片去问老邻居是怎么回事情,1961年至1998年她的脑海里全是香港记忆,老邻居七嘴八舌,她渐渐知道那时候花园洋房(那时候还不叫老洋房)的花园是可以养鸡种菜,南泥湾。她记得最清楚的是一个老邻居看完照片以后哈哈大笑起来,老邻居说华亭路大洋房花园里最夸张地曾圈起来养猪。
莫负春光就要出门踏青,麦小姐放下参茶放下书,伸懒腰,麦小姐让助理陪她到华亭路、延庆路走走,原先的格罗希路(Route de Grouchy),那里的老邻居析产走了不少了,延庆路135号和延庆路149号都绿篱环绕,新贵富豪收进老洋房,修旧如旧,焕然一“旧”。
格罗希路“碧萝饭店”曾名流聚餐
麦小姐经常从巨富长的街心小花园路过,那里如扇骨撑开出来几条小马路,有东湖路和新乐路还有延庆路,三条小马路都很短,交会的地方也没有个交通信号红绿灯,麦小姐说对助理说:以前华亭路延庆路口、常熟路延庆路丁字路口也没有红绿灯的,灯多了,车慢了。
俄罗斯菜在上海并不与这座城市引以为豪的“洋气”沾边。如老客勒木心写,“‘俄国菜’究竟不属正宗洋味,若要尝尝法式大菜,亚尔培路‘红房子’,波尔多红酒原盅焖子鸡,百合蒜泥煸蛤蜊,羊肉卷莱斯。再则格罗希路‘碧萝饭店’,铁扒比目鱼,起司煎小牛肉。就算是霞飞路DDS的葱头柠檬汁串烧羊肉,也真有魅力,虽然DDS更有名的是满街飘香的咖啡。又,上海人称‘西餐’为‘大菜’,要的是那个时髦风光;但沪语之自嘲:若被老板训斥,也作‘老板请侬吃大菜’”。
郭婷,公众号:弄堂longdang罗宋汤和白俄流亡上海的故事
麦小姐是个考据党,对着这个格罗希路‘碧萝饭店’思忖了好久,啥路道?1947年的上海电话号码簿翻开查,原来碧萝对应的外国名字叫Piccolo,延庆路7号,哥伦比亚公寓那条弄堂底,《徐汇区地名志》记载在公寓底楼,如今那里是菜场水果店和盒饭摊,市井烟火气浓烈,已没有当年大菜馆里名流聚餐,高朋满座,觥筹交错。
杨继仁写《张大千传》第318页(文化艺术出版社1997年版):《大公报》社长费彝民在碧萝饭店宴请他(张大千),作陪的有谢稚柳、李子宽、李秋君、李祖韩、张蓬舟等先生。酒席间,大家都对张大千深入西康写生的精神表示钦佩。
颜惠庆在自己的日记(中国档案出版社1995年版)第772页:在“碧萝”参加午宴,盖均、唐、倪、欧阳、本人及嘉均在座。第848页:在“碧萝”参加午宴(由林汉甫宴请江南同仁)。
上海老克勒作家树棻写老上海题材“一只鼎”,他在《上海最后旧梦》(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版)第19页写道:怀念早已消失的爱埃令、沙利文、005、碧萝饭店·····在第68页写道:旧法租界上还有两家法式餐馆是有名的,一家开在葛罗希路(今延庆路)上,中文店名是碧萝饭店····而在树棻另外一本《末路贵族》(东方出版中心2008年版)第223页:
麦小姐说当年巨富长也热闹过啊,灯红酒绿的。大德里的张老太太说1949年的华亭路外国男男女女当街香鼻头,麦小姐那时候小,分不清什么叫接吻什么叫法国人的见面礼。链接点进去看看:《从淮海中路1270弄大德里穿到延庆路29弄大福里 当地96岁张老太太说前尘往事》。
延庆路130号是Cumine私邸吗?
1935年的老地图上,华亭路(那时的麦阳路,Route Mayen)是极其纤细的一根线,到了1947年的行号路图录里,延庆路南华亭路门牌编号也不是以“弄”串编,都是每户独立门牌,今天的华亭路93弄1-9号在那时是华亭路185-201号,不管是独立宅还是联体屋都有自己傲娇的门牌号。麦小姐一边走一边发些感慨,她说延庆路的街面门牌一如既往萧规曹随。
(上图感谢公众号“上海新里洋房”提供)
在华亭路东北侧的延庆路130号,TA是锦名洋行大班私邸吗?可能是也可能不是,但锦名洋行的陈年旧事被麦小姐整理出来,也因为她熟悉一个叫甘洺的香港名人,在香港买过赛马彩票的应该不会不知道他的马名。他和锦名洋行以及之后的克明洋行有关系,他爹1910年从上海海关辞职,开出的洋行是Cumine & Co.,设计师一言不和就单干创业。
甘洺 = Eric Cumine ,中英混血兒,香港马会名人录很清楚地记录着甘洺1905年6月16日出生在上海大街路8D(翻译得真直白,一般翻译为爱文义路,Avenue Road,今天的北京西路),·····1949年從上海到港。筆下設計總是破格「非典型」,作品包括已拆卸的北角邨、富麗華酒店和啟德機場客運大樓、蘇屋邨、舊葡京、廣華醫院、贊育醫院、明德醫院和海港城等等,2002年在伦敦去世,享年97岁。
麦小姐发现甘洺是上海跑馬總會著名騎師及會員。甘洺在15歲時,從上海負笈英倫,在建築學會建築學院 (Architectural Association School of Architecture) 修讀建築。學成後返回上海,1937年日軍侵佔上海,他被關進集中營;天性樂觀、幽默的他仍在營內創作漫畫。
拉头马的是甘洺的妹妹,他是骑师。到了香港以后拉头马是他和太太何婉元,对的,何东家族成员。1949年,甘洺南下香港,得友人利孝和之助,開展建築所業務,愈做愈成功,成為香港十大建築師之一。1974年,他獲頒OBE榮銜。他跨越中、西的文化背景,講得一口流利的上海話、廣東話和英語,加上交遊廣闊的性格,使他成為建築界內響噹噹又廣受尊重的人物。邵氏清水灣片廠的行政樓也是他的大作 ,他為傅老榕 家族設計富麗華酒店 (Furama) ····麦小姐叹了口气说,贵人很重要,姻亲更重要,当然打铁还需自身硬,业务自然接到根本停不下来。
延庆路130号是1924年设计建造的,TA比马路斜对面的延庆路159号晚两年,都属于到达此地最早的一批业主。延庆路130号被点名锦名洋行大班私邸,来自《上海百年名楼名宅》(光明日本出版社2006年版),麦小姐暂且认可这一说法,她能查阅到的1947年电话号码簿上没有Cumine的名字,有C.S.Gubbay(据说是个股票经纪人)和W.R.Myers两人,什么关系,那时此宅分租?还是做了办公楼?如华亭路85号(原门牌号码华亭路175号)的高郎诊所医师各有各的电话号码?
“带领我走进如今充满了油漆和尘上气味的大屋的陈姓老人,是在这里工作多年的资深医生,在他常老年人穿的羽绒衣衣领里,衬着一条细格围巾,1950年,他在租用这栋房子时曾经目睹这大屋作为在上海的外国人住宅的最后情形”(陈丹燕《华亭路》,1997年发表在《解放日报·朝花》)。
陈丹燕接着写道:在二楼卧室门边我站了几分钟,看到门上嵌有白瓷的把手,那被黄铜环固的小块椭圆白瓷,有着纵横细密的龟裂,龟裂的纹路也已变成微黄。我相信这个现在我们已经不知名了的犹太人是一个追求着生活情趣的人,陈姓老人把那犹太人称为“他”,当时“他”委托代理租房事宜的中国人已经年老去世,整栋房子里的工作人员连同现任所长都不知道“他”的姓名,一个人的经历失去了注释者,就变成了故事。
这个房子曾经是谁家很重要,也不重要,麦小姐路过华亭路延庆路口的时候总是这么对自己说,今天她对助理又说了一遍。
延庆路上的户外大楼梯里的中国式改造,麦小姐对助理说延庆路38号-40号的门楣砖雕消失得有点可惜,但还好,对马路的延庆路51弄内还有同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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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起云涌的15张上海历史旧照 我们编一出惊心动魄的年代剧故事大纲》;(2)《麦小姐故事之二:叫我麦小姐 也可以叫我高太太 老房子接了地气高层俯瞰上海历史街区正合适》;(3)《麦小姐故事之三:关于华亭路老洋房的八卦传闻和小道消息 1953年的老邻居析产卖房搬走了》;(4)《麦小姐故事之四:上海那条曾经叫过霞飞路的路熟悉也陌生》;(5)《麦小姐故事之五:还记得华亭路口大宅的萧美人 1947年的行号路图录和同年电话号码簿是天作之合 老业主名单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