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前面
当年门牌号为“静安寺路 159号”,Haus Ravenscourt, 后来的主人是江阴颜料奚萼铭,按照一般理解,都是德国人回国了留下的大宅。
当年主持拍卖静安寺路159号的是Brodie Augustus Clarke,克拉克先生,壳件洋行(Hopkins, Dunn & Co.)大班兼拍卖师 ,苏格兰人,1844年出生,1866年来上海,在静安寺路这一带他算老土地,静安寺路 126号万国体育会他也轧一脚(因为他是万国商团成员,服务苏格兰队和上海队50年)。1924年他住在静安寺路 105号,1923年和1925年住在西摩路242号,这样搬家模式很少见。Rue Brodie A. Clarke=柳林路 ,算是纪念他的,1931年10月6日他走完87年的人生路。
我们还找到了鲍立克护 照页,也是一位曾在静安寺路斜桥弄和大华社区活动的著名历史人物,今天我们在南京西路的大华社区转悠晃荡,细说唐瑛和她的故事,她在静安寺路上引领上海女性时髦,先后开设服装和配饰专卖店,一家在斜桥弄口叫“云裳”,一家在西摩路口名“巴黎”。
如下照片里唐小姐17岁,有东方女子的纤柔但眼神坚毅。
写历史类图文报道,我们还是比较关心那根时间线索,1927年8月30日出版的《良友》第18期杂志刊登了唐瑛肖像照。我们还花了一些工夫i找到了唐瑛家谱(英文版),从而知道了唐瑛英文名字,真也是与众不同。
唐瑛=Ing Tang,不是Ying Tang。
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在英语世界里看其世界知名度,但可惜的是,唐小姐知名度还局限于上海本地,字林西报有两条关于她的报道,如下是第一条报道的标题:
由此看来,《良友》杂志算提前半个月向喜欢城市话题的读者预报了,比《良友》杂志更早廿天,《申报》刊登了一篇特写,详细报道了唐瑛和陆小曼在斜桥弄(Love Lane)云裳服装公司开张仪式。
《云想衣裳记》
《申报》1927年8月10日
此文转摘自“周松芳的饮食风月”简书,周先生对云裳服装公司有深入研究,待会还会引用,谢谢周博士。看唐瑛小小年纪这波操作思路,只有感叹自古英雄出少年,似水红颜惹人怜。前后时间线连续起来,真是新婚前前夕还很忙很浪漫,满城尽说唐与陆,一不小心就火了,"一时上海裙屐,几尽集于云裳公司之门"。整条新闻报道如果改由宋丹丹现场播报的话,那就是:“好家伙!那真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 ”。
小女郎展其苹果之靨
上图也曾被《闺秀影集》(1930年版)选用,并附唐瑛小传:
在一本讲述邵洵美的书籍里,我们找到了云裳服装公司广告,还有著名画家叶浅予当年绘制的服装广告画。从广告里知道了云裳服装公司的大概位置,关于这个位置也曾在学术界争论过几个来回,我们比较疑惑,历史上的建筑物随风而逝,记忆混乱本不应该。
“云裳"在“静安寺路斜桥总会对过”,这句话还是很明确的。陈定山《春申旧闻》关于云裳公司的记述如下:
我们还查到这样的记录:
云裳服装公司的正确地址是静安寺路122号半,这个“半”应该是个英语字母“A”或者“F”吧,如同当年上海中国赛马会的地址那样(静安寺路121号A),这个122号来头不小哦,TA是当年江苏 涉 外 事 务公 署,也曾是邵友濂公馆。邵公館在1929-1930年改建為同和里(南京西路688弄,引自维基百科之南京西路),如今同和里等一大片都消失了,地皮上起了高楼叫恒基六八八广场,新建筑物外立面的造型用线条勾勒有点过头,不包豪斯。
云裳=Yung Zong,冥冥中这个Yung要带她在静安寺路一路玩一起“浪”。
上图是唐瑛和陆小曼站在云裳服装公司门口,打扮时髦,搁今天也不落伍。1935年,唐瑛因用英语演出昆剧在上海名 流圈引起不小轰动,这一年她和李祖法结婚已七年,孩子李名觉(名角的谐音吗?)五岁懂了事。下图是著名电影:七年之痒。
唐瑛和小港李家传人李祖法的婚姻画上了句号,不是因为出轨,一般解释为一个喜欢安静(李先生)、一个喜欢热闹(唐小姐),两个人的人生在动静之间无法平衡。有一种说法是李先生请了自己的朋友容先生来陪唐小姐跳舞什么的,没有看到当事人口述资料,李先生和容先生仅仅是同一行业,做出轻率结论,不太可取。
熊七公子的来源查不出,不评论,唐瑛的第二任丈夫姓容。
唐瑛照片一组,我们接着要对各种不实版本纠 错 ,非 虚 构要遵守NEWS写作基本规则,无一字无来历。
先说唐瑛的父亲唐乃安,本来我们在写武康路97号的图文报道,对着各种搜索框找“唐海安”的资料并分析、甄别,突然有一天看到孙耀东一段回忆文字,结果发现他是记错了,把唐瑛的哥哥唐腴臚(庐)遇 刺与唐海安联系在一起,将唐海安记成了唐乃安。于是我们搜索了“唐乃安”,对唐瑛父亲的介绍,世面上资料基本正确,我们补一些历史截图再丰富一些史料,有了唐乃安的威妥玛拼写法,行号录里干什么事查起来就一清二楚,三清四白。
唐乃安=Tang, N. Abel
唐薇红是唐瑛的妹妹,小十五岁(1925年出生)比哥哥唐腴臚(庐)小二十四岁,唐乃安的生命力旺盛。1905年唐乃安登记的信息,他很自豪自己的外科医生身份,他在中英大药房一直工作到去世,唐瑛的名字应该也和“Anglo”有点关系。在中国古籍里,瑛=英,是块玉就会发光,这也注定唐小姐是高 光的历史人物。顺便说一下,中 英 大药房不是合资企业,中资但卖的是西药。
Anglo-Chinese Dispensary中 英 大藥房
Chen, K. S., Gen. Manager.
Tang, N. Abel, M. D.,
Physician and Surgeon.
Woo, Y. P., Chief Clerk.
Time:1905- 1
Address:C64, Corner of Honan and Siking Roads.
唐乃安是从北 洋医学堂毕业的,这是一家中国最早自办的西医学堂,1893年由天津医学馆改建而成,主要培养海、陆军外科医生。唐后来英国爱丁堡大学医科毕业,未查到他在英国的史迹。看如下这份资料,推算唐乃安实际出生时间,大约在1875年。
上图1912年行号录,下图1925年记录。
1929年,唐乃安罹患胃癌去世,他在中 英 大药房已担任总经理多年,朱瑞臣接了他的班,1945年《上海百业人才小史》里有朱瑞臣简介:幼入中 英藥房學習藥劑,民九擢升為協理,十八年又被推舉為總經理,服務迄今已垂四十餘年,辦事處:河南路235號中 英藥房。不知道如今河南中路、九江路那里还存有老药房的影子否?
中 英 大药房是近代中国最早的西药房之一。历史地位很高吧;《医学报》创办于 1910 年,由蔡小香、唐乃安、李干卿三人筹资在上海编辑出版,为我国最早发行的医学期刊之一。
THE LATE MR. N. A. TANG
已故的唐乃安先生
Largely Attended Funeral at Hungjao Yesterday
多人出席昨日于虹桥举行的葬礼
Time: 1929年8月19日
字林西报对唐乃安的葬礼做了两行标题,二年后,他儿子唐腴臚(庐)被误射杀,年仅30岁。同年出版的《當代中國名人錄(1931)》收录了唐膄廬词条。
泰兴路、南京西路路南是中央公寓,泰兴路(张园到丽都花园)这一段,当年其实就是汽车销售、汽车配件、汽车修理和加油站一条街,云飞(The Motor House)、亨茂(Honigsberg & Son)、龙飞(Horse Bazaar)、大陆(Overland Motors, Ld.).....车行修理行都捧着这一带的富裕人士,在买车用车上周到服务,毕恭毕敬。这一带新公寓楼不少,其中著名者有德义大楼、大华公寓和麦特赫司脱大楼(Medhurst Apt.)。
下图是当年龙飞汽车行销售1932年哈德逊豪华轿车。
1941年至1945年出版的两本上海名人录上,有一个叫容显麟的保险商引起我们的注意,他在上海重要人名录上登记的信息如下:他居住在德义大楼。
1945年他入选《上海百业人才小史》一书,容顯麟,年48歲。廣東中山人,經營保險事業;靜安寺路934號6樓B6號室。電話:32278。
我们本想在1947年的上海电话号码簿里查找到32278对应什么新地址,未果,这个从德义大楼带到麦特赫司脱大楼(如今泰兴大楼)的号码从此消失了 ,可能他已经去了香港,并从香港去了美国,定居纽约。
容顯麟是上海滩名媛唐瑛的第二任丈夫,和唐瑛第一任丈夫的家族一样在中国近、现代史上有显赫篇章,唐瑛第一任丈夫叫李祖法。
一看就看清楚了,第一任和第二任都是做保险的,都是超级烧脑精算的人才,其中李先生是中国保险业先驱者之一。而唐瑛呢,也是有本事驾驭大场面的 女子,17岁那一年,她嫁进了上海李家,其实是来自宁波镇海的李家,有个专用名词叫“小港李家”,有专门的研究者。
回到容显麟,容先生来自广东中山容氏家族,在家族内他的名字排不进大张旗鼓的那一类,但他是唐瑛的丈夫这一项,知名度远高于家族其他优秀成员。容家是大买办出身,传代的渣 打银行华经理,从容良(渣 打银行首任买办)开始传给儿子容翼庭,容翼庭长子容子明(又名容显中,1883年-1940年)是渣 打银行华经理、二子容显仁(音译)在美国学习土木工程、四子容显超曾任渣 打银行华副经理、五子容显勋因患肺病早逝、六子容显朝也曾任渣 打银行华经理(维 基百科之容凤书),容显麟为第七子。熊七应该是误传,应该为容七。
开始查找容七的资料,我们发现了董浩云日记1951年7月24日有一段记录,日记出版后加了注释,我们知道了容显麟的威妥玛拼音写法。
容顯麟=H.L.Yung=Hin.L.Yung,历史就是有巧合,还记得唐瑛的云裳的拼写吗?云=Yung。现代拼音没有威妥玛拼音浪漫。容云,那就是我可以包容你你所有的一切梦想。
云想衣裳花想容
容顯麟1928年至1930年担任上海工商银行经理,之后经历空白,直到1941年,他应该是在保险行业从头做起的。而在1945年记录里,我们知道了他的年龄,推算下来他是1897年出生的,比唐瑛大13岁。
这里出现了项美丽,她是美国自由撰稿人,给字林西报写专栏,邵洵美的情 人。在斜桥弄开云裳服装公司的时候,唐瑛和邵洵美的金屋书店是在一起的,都算是在邵家公馆的地皮上。项美丽也算是上海滩喜欢交际的外籍名女人,这条新闻不知道还可以深挖下去否?TA至少告诉读者,容显麟和唐瑛1936年夏天在一起,这不会是容显麟和他第一任太太,项美丽应该看人头的。
容家的故事也未完,关于“其祖父為第一位留學美國耶魯大學的中國人容閎”,来讲清楚这段故事的是普华永道创始人之一容永道(1927年-2013年),他的生父是容显勋,生母是梁士诒女儿梁藏生,梁藏生的第二任丈夫是容閎兒子容覲彤,容永道繼父逝世,母親再於上海改嫁蘇格蘭會計師John Alexander Turner,这个外国人当年在上海比较厉害,是他影响了容永道择业方向。
这样算来,这个冠在容显麟身上的前缀名有点那个,嫂子外嫁后应该就没多大关系了,第一任丈夫和第二任丈夫都姓“容”不容易。第三任丈夫是老外,上海滩有名的洋行大班也是难遇。来看看他的身份:
SHANGHAI SCOTTISH S. V. C.
万国商团上海苏格兰队
J. A. TURNER, Hon. Secretary and Treasurer
Publication Time:1930 - 5 - 23
Seth, Mancell & McLure薛邁羅
McLure, A., C. A., partner
Turner,J. A., C. A., partner
Time:1933- 1
Address:9 Av Edward VII
Finance Banking Corporation, Ld.達商銀行
Turner, J. A., chrmn.
Seth, S. A., mng. dir. Newman, K. E., dir.
Time:1935- 1
Address:9 Av Edward VII
Turner, Sturrock & Brown譚史龐
Turner, J. A., C. A., partner
Sturrock, W. H., C. A., partner
Time:1940- 1
Address:9 AV Edward VII
再来看看唐瑛和容显麟经常去跳舞的大华舞厅,先前是大华饭店。下次会说说大华饭店的八卦故事,最早到达这里开发建设者是麦边。链接点进去看看:《南京西路大华社区(Majestic):从麦边花园到大华饭店到梅龙镇》。
唐瑛和上海时装产业密切相关,大华饭店举行的国货时装大会,她应该会出席观摩吧,也有可能此次模特走秀是她的云裳服装公司组织的呢。唐瑛,Tang Ing ,这个拼写法给我们看起来就是:上海滩时髦进行式,有个品牌叫SHANGHAI TANG,上海滩,有点纪念唐瑛的感觉,歪楼了。
如下的信息太丰富了,喜欢热闹喜欢跳舞的唐瑛后来不跳舞了,很难想象她挎着竹篮去菜场买菜的逆 情景。西摩路小菜场,后来的陕北菜场,再后来地皮上建造了中信泰富广场。从麦特赫司脱大楼(如今泰兴大楼)出来后走一段静安寺路,过戈登路(如今江宁路)就是菜场,她不会不望一眼大华社区最热闹的舞厅、戏院,想起点什么吗?然后,眼睛滑过去看菜价,蔬菜新鲜掐得出水吗?离婚带娃再嫁不容易的。
最后说说唐瑛的第一任丈夫李祖法和独子李名觉,小港李家感到骄傲的传人。
李名觉今年八十岁,看照片他的腿脚已经不方便,李名觉=Ming Cho Lee。
1986年唐瑛去世,从1948年转道香港去美国定居纽约后,她的信息非常少,避开了世人瞩目,以至1960年代文坛说旧事的时候,她这么一个当事人都不出来说句话,那时候她在纽约还出现在胡适等人小范围聚会里。她留在静安寺路上一道道的时装风景渐渐地远去,如下是一幅年老一些时候的唐瑛照片,按照陈定山的说法,风姿尚如二十许人。算了一下,1945年抗战结束那一年,她正好35岁,此时她在去西摩路小菜场的路上,衣服朴素。
再补史料,在1928年,静安寺路西摩路口有唐瑛开设的化妆品店,当年化妆品还包括了配饰....
如此一个冻龄美人
唐瑛女士自嫁李君祖法,爱好甚笃。女士性聪慧,不亚须眉。鉴于其夫之有为,亦颇有志于自立,故去岁云裳公司,女士亦为创办人之一。今者又约宣君、厉君组织一化装店,名之曰巴黎店,西名VOGUEO,地址在静安寺路西摩路口,如粉镜粉盒烟盘烟夹皮包洋人珠圈翠戒以及一切化妆品,无不应有尽有。虽泰运自巴黎,而间亦有女士手制,皆精妙无比。闻取价极廉,非若市侩之故昂其值也。女士语余曰,所售钟表,皆巴黎产,种类最多,亦最时式。余知此店一开,海上士女,风气必当一变。姊妹出游,或将相告曰:“到巴黎店去。”(《申报》1928年5月23日二十二版吉孚《巴黎店》)
周博士看到的资料真多,再转载,谢谢再。
顺便说一下,她母亲不是徐亦蓁,在唐瑛家谱上仅写徐氏,在《東成西就: 七個華人基督教家族與中西交流百年》,羅元旭写道:
罗元旭继续八卦:容显麟的女儿容飞(Fay)的前夫是贝聿铭的妻舅卢文杰,后嫁给了应龢椿,他的前妻是夏璐韵,夏璐韵是商务印书馆的创始人夏瑞芳的女儿,他还有一个女儿夏璐懿嫁给了台湾首富林鹤寿年的儿子林勤,链接点进去看看:《麦小姐的故事之16:1928年建造的瑞华公寓里那些外国人以及开发商林先生传说和考证》;大女儿夏玛莉嫁给了黄汉梁,链接点进去看看:《读者来信给我们布置的周末作业:愚园路1055号原始房东有图有名有故事 黄家大宅的花园曾经有那么大》。
如下人物关系复杂,一部年代剧本好素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