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岁优雅公子哥的叛逆期来了

最近品牌联名都玩得挺大，随便拎几个出来都让人眼前一亮：GUCCI携手潮牌PALACE，芬兰新锐品牌VAIN“爆改”麦当劳……但最让人吃惊的当属Stüssy和Dries Van Noten的合作系列了。

在联名常态化时代，面对名目繁多的品牌合作，人们多少已经开始免疫，甚至会抛出“噱头”、“圈钱”等尖锐质疑。乍一看Stüssy × Dries Van Noten系列也是在危险边缘试探——这不就是Stüssy吗？

但仔细看你会发现，无论是Dries Van Noten一直沿用的花卉元素以喷枪的形式绘入风衣，精细的刺绣被融进挺阔粗犷的棒球服中，还是看似是Stüssy浑然天成的扎染和迷幻图案，甚至有可能来自于Dries Van Noten AW2014以及SS2019。看完这些，你或许不会用简单的好与坏去判断这个联名系列。

不过这个系列也引发了另一种讨论，Dries Van Noten保持着古典、优雅的时装语言已经长达三十余年，甚至有人将其称为“时装最后的良心”，而现在这一反差举动，是否意味着这仅存时装情怀也开始向流行倒戈？

先别着急下结论，不妨先捋一捋这是不是你认识的Dries Van Noten。

安特卫普那几位影响力颇大的设计师，多少都有点「斜杠青年」的瘾，Dries Van Noten也不例外。Margiela隐退后选择去修复古董家具，Ann Demeulemeester 学起了陶艺，而热衷于园艺的Dries Van Noten在安特卫普打造了自己的“瓦尔登湖”。

庄园中绿荫亭亭如盖，与玫瑰、金缕梅、杜鹃、雏菊等各式鲜花共生。它们伴随着季节变化此消彼长，瑰丽的风景从未消失于他的视野中。而花园中的清风裹挟着花卉馨香吹进了 Van Noten的设计中，成为他源源不断的灵感之泉。

品牌以花为灵感最有代表性的一季是SS1993，秀场一改庄重华丽的状态，在浪漫欢快的花卉集市（Flower Market）演绎了一场轻盈梦幻的婚礼。“新人们”身着坠着花的服装漫步其中，花朵凝结着祝福、希望、情绪……在天然清浅的色调与飘逸褶皱的面料中，将美的感知推向顶点，描绘出时装史上令人过目不忘的清新场景。

在SS2017的秀场中携手日本花卉艺术家Azuma Makoto布置了秀场。他们将花束浸泡于冰块模具中冷冻并置于T台中央。在秀场发布过程中，消融的冰块与凋零的鲜花一同呈现着物哀之美的脆弱易逝，也呼应了这一季华丽与神秘。刺绣、钉珠、提花等复杂工艺的运用，一时间分不清这是成衣还是高定，印象中代表着生机的花卉美学在此被颠覆。

除了花卉的具象灵感之外，花园给予他自然恬淡、平易近人的特质也被带入了秀场中。

Dries Van Noten SS1994将秀场搬到了印度移民聚居的巴黎Brady廊街，街坊邻居与看秀嘉宾熙熙攘攘，欢乐与烟火气伴随着香料气息弥漫着空气中。最基础的棉、麻或是带着几分民族气质的单品，让模特以松弛自然的状态融入廊街的异域氛围中，也在点滴中表达了对多民族文化的包容态度。

这种愉悦自然的气氛同样蔓延到SS1995中，Dries Van Noten总是善于营造这种不喧宾夺主，却又能深入人心的场景——男孩们骑着复古的大轮自行车，欢声笑语、车铃清脆，他们穿过绿荫活力十足地出现在镜头前，简约的白衬衫、西装、毛衣等素雅单品在此刻也拥有了生命力，演绎出Dries Van Noten心中的自由舒展。

Dries Van Noten经典的秀场不胜枚举，不变的是当人们谈起Dries Van Noten或许都在谈：鲜花、织物、浪漫、古典主义……他就像承袭着欧洲传统文化底蕴的内敛绅士，用每一季秀场撰写着自己的人生。

但安特卫普出身的设计师，又怎么会寥寥几个词就概括了。标签化有助于让人迅速了解一件事物，但仔细观察会发现，Dries Van Noten也不乏古典主义之外的特质——他与Stüssy的合作并不是空穴来风。

21世纪到来前夕，Dries Van Noten以青年犯罪电影《发条橙》为灵感演绎了SS2000男装系列。男孩们画着如同斗殴后乌黑的眼妆，手持棒球棍穿过铁丝网，晃眼一看甚至以为来到了Raf Simons的秀场。

在此之前，Raf已经输出了以青年文化为主题的Black Palms、Radioactivity系列，撼动了时尚圈当时营造的完美精英主义形象。虽然在叙述同样的主题，但Dries Van Noten依然执意保留了自己的味道。费尔岛毛衣、格纹裙是对传统的一些眷恋，风筝以及打架都要穿的裙装是Dries Van Noten想要保留的浪漫。

除了电影以外，音乐作为一种时代精神的记录同样在反哺设计师。70 年代的英国，前卫摇滚覆盖着一层绚丽的光晕，也潜移默化地塑造着安特卫普青年的精神世界。而David Bowie作为摇滚音乐历史中无法忽视的存在，在十几岁Van Noten心中就已经占据了一席之地。

Interview Magazine的采访中就提到了对Van Noten的影响——“他（Bowie）代表了一个优雅和酷都能被同时接受的时代。你可以穿丝绸衬衫，你也可以穿柔软的面料或者任何一切服装，却不会有人说，‘不，太女性化了’、‘这是错误的’或‘难以置信’”。

AW2011系列便是他给David Bowie的情书。清癯的男孩们将头发梳成Bowie的模样，将城堡、军事与新古典主义自然融入其中。

英国版《Vogue》时尚评论家Anders Christian Madsen在谈论“时尚编辑为什么喜欢穿 Dries Van Noten 的衣服”这个主题时，就提到了这个系列：“这是一见钟情：在 Bourdelle 博物馆，一列穿着单调双翻领和轻骑兵夹克的 Bowie 男孩沿着白垩色的雕像排成一排，他们的头发涂成红棕色，《Golden Years》在大厅里回荡……直到今天，我仍然梦想着 2011 年秋冬系列。”

两年后的SS2013，Van Noten 再次将设计与摇滚结合，只不过这次是Grunge垃圾摇滚。在他的笔触下，传统印象中颓废叛逆的垃圾摇滚一改常态，在轻盈柔和的色彩以及碎花、格纹等图案中，流露出自然浪漫的诗意。

直至今年，Van Noten也一直在不断尝试从文化与当代精神中建立链接。在SS2023系列中, 就阐述了二战时期法国叛逆的青年亚文化Zazous。当时年轻人为了抵抗德国对法国的占领，各阶层的年轻人穿着宽大或华丽的衣服在爵士乐中放肆舞蹈，以表达自己的个性，这便是Zazous运动。

因此在这场秀中，我们能看到穿着宽松夹克的花花公子、强悍的美国牛仔、激进的摇滚狂徒……无论如何他们总是呈现一种放荡不羁的生活状态，以此抵抗政权和社会形势。

而在设计表象之下，助力他塑造独立设计语言的安特卫普精神是不可忽视的。

关于安特卫普的传说可以追溯到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当时的世界充满了反叛与变革意识，玛格丽特·撒切尔以铁腕统治英国，里根领导着美国走向了金融强国，青年文化也如野火般蔓延开来。伦敦取代巴黎成为欧洲的文化中心，而这座城市迷恋独立创意的理念，鼓励年轻的冒险者开辟自己的道路，也吸引了不少有志青年。

在这样的背景下，川久保玲、山本耀司等日本去性别化设计风格进入了西方时尚语境，给当时安特卫普的学生了带来了巨大冲击，也为一代设计师的诞生埋下了种子。

由于没有足够的经费单独发布自己的作品，一群名不见经传的安特卫普皇家美术学院毕业生就共同集资，驾驶着装满衣服的大篷车一路开到了伦敦，在户外支起了展位。

虽然环境简陋但也难掩他们的锋芒，6人先锋且各具性格的设计，迅速抢占了各大媒体的头条。随后Ann Demeulemeester、Marina Yee、Dries Van Noten、Dirk Bikkembergs、Dirk Van Saene 和 Walter Van Beirendonck便被赋予了 “安特卫普六君子”的称号。他们以群体的方式撼动着四大时尚之都的地位，至今依然再无可复制。

Dries Van Noten在形式上并不是最激进的一位，但在除他之外的几人都逐渐淡出时尚圈后，只有他一直坚守三十余年从未出让过设计主导权，抛开着装规范和特定符号，在这层意义上你不能说他不反叛。

这也是为什么他可以成为时尚界常青树的原因——始终坚持精良的设计和自我风格，在古典风格与现代生活建构起坚固的桥梁。无论是制作精良的异域风格刺绣、古董织机上编织的华丽提花织物，还是受 18 世纪技术启发的彩绘印花等制作工艺，一直绵延到各个时期的作品中。

所以能看到SS1997秀场上呈现的古老印度织物，也能看到繁复刺绣与Stüssy街头单品组合的奇妙瞬间。通过优质的设计呈现 Timeless 的时髦感印刻在了Dries Van Noten的品牌底色中。

哪怕2018年他将股权出让给Puig集团，依然能在后来与高定大师Christian Lacroix合作的AW2020系列中，看到他对设计的追求和热诚。

但比起说这是一个不忘初心的故事，更想表达的是——在充斥着图像和信息的氛围中，批判和独立的声音是最有价值的。在这个方向上Dries Van Noten一直没有停下，也体现了安特卫普精神中最重要部分，即对时尚的本体意义的追问。

Dries Van Noten或许正如这个孕育了安特卫普六人组、Martin Margiela、Raf Simons等先锋设计师的古老城市一样，在古典的表象之下前卫气息暗流涌动。

不管是高雅艺术还是街头文化，在他这里都能获得一视同仁的重视，他带来的温和反叛也在不断例证优雅和叛逆并非对立，而有时候恰恰是这种截然不同的特质，才能碰撞出最奇妙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