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一部是枝裕和，会让你流泪

今年后半年，在电影院看了好几部电影，都是从犯罪者角度切入故事的，《受益人》是，《误杀》也是。

相比悬疑，故事一步步剖解犯罪动机，让人看到善恶之难辨，感慨人性黑白之间的灰度之广。

这其实并不是什么新颖题材，关于人性的灰度，日本导演是枝裕和在其作品中探讨过太多次。

去年戛纳金棕榈获奖片《小偷家族》暑期上映后，创下日本电影在中国票房记录，被称为是枝裕和历年作品的总和。

也是这部作品，让我改变了对是枝裕和的看法。

以前总觉得他是个擅长用纪录片形式拍家庭剧的导演，在絮絮叨叨中，说人生百态的无常无奈。

后来重看他的作品，从早期确立风格的《无人知晓》，到代表风格成熟的《步履不停》，再到《如父如子》《比海更深》《海街日记》，我渐渐感受到是枝裕和平静表面下保持的对人生的愤怒。

我也明白了，为什么在中国，会有那么多人喜欢是枝裕和。

因为不管是谁，认真看过他的作品后，可能当时感触不深，但会在未来某一天的日常生活中回味过来：他讲的事，就是我家的事啊。

然后难过，或者释然。

【来自父亲的失落】

《如父如子》应该是是枝裕和诸多作品中冲突性情节最多的一部，讲了两个家庭抱错孩子的故事。

这个题材并不新鲜，国产剧也有不少讲这个题材的。在家庭的母题下，血缘和感情，常常被放大至狗血。

是枝裕和的处理看似很庸常，一个家庭穷开心，一个家庭富有体面却冰冷。发现抱错孩子后，两个家庭尝试把孩子换过来。

小孩都更喜欢穷家，不喜欢富家。因为穷家有父亲的陪伴，富家的父亲时常是缺席的。

如果只流于这层表象，那么《如父如子》其实没什么好说的。妙的是，是枝裕和在庸常的设定之上，让小孩帮助父亲，学会了如何去爱。

富爸爸良多的人生是一个个刻板的目标，他给孩子设定的人生，也是一个个刻板的目标。他过着自以为很好的人生，也理所当然认为，孩子应该延续这样的成功人生。

没想到，养了6年的孩子，和有血缘关系的孩子，都更喜欢那个穷爸爸。

对孩子而言，物质生活，真的不如陪伴重要。

良多直到无意间在相机中翻到各个角度自己的照片，有的是背影，有的是侧面，这些都是孩子在他回家的间隙拍下来的，他才明白，那个看起来走得不犹豫的孩子，从前那么爱过他，并渴望得到他的陪伴。

 孩子拍下的正在睡觉的良多

是孩子帮助大人明白生活真谛的。

大多数人肯定没有这样的离奇人生，但做着体面工作却和自己交流少之又少的父亲，或者做着并不光鲜工作却从不在生命重要场合缺席的父亲，是大家都拥有的。

关于男人和男孩的成长，原生家庭对人生的影响，成功究竟有几种定义，那些难言又隐秘的委屈失落，都在电影里。

《海街日记》虽然讲的是几个女性之间的故事，但是从父亲的死亡开始的。这也是一个父亲缺席的故事。

但父亲的缺席，却成为阴盛阳衰家庭的粘合剂。

三姐妹在母亲过世后，与风流成性的父亲分开住，很多年不联系，直到接到他的死亡通知。

在葬礼上见了未曾谋面的同父异母的小妹，她是父亲第二任妻子生的孩子，后来他们也离婚了，父亲又娶了新的老婆。

见过母亲当年惨状的大姐本来对父亲怨言最多，不愿意原谅他，甚至不想去葬礼。却还是在葬礼时赶到，并且收养了当年让她母亲痛苦的另一个女人的孩子。

收养小妹最主要的原因竟然是，她在父亲生命最后的日子里，好好照顾着他。

那些憋了很多年的怨恨，在死亡面前很轻易就化解了。

所有常年积累下的，自以为已经非常坚硬的心，在“家庭”这个根深蒂固的框架中，其实软得一塌糊涂。

明知道父亲不是称职的父亲，失去之后还是会有隐秘的后悔遗憾，有想要弥补的念头。

我想起林夕在《曾经》中讲的一段和父亲的故事，也是在父亲生前，父子二人关系降至冰点，父亲病重时想见他，他都没去。父亲死后，他慢慢回味过来。

死亡能消弭很多，包括对父亲缺席的怨恨。

可能年轻的时候不懂这些事，以为自己心已经被迫变得好坚硬，可是死亡一来，才明白自己其实在跟自己较劲。

那种追悔莫及难言。

好在是枝裕和，用一个更新鲜的生命，给了三姐妹和解的机会。这份和解，与其说是与父亲的冰释前嫌，不如说，是她们自己得到的成人礼。

不过，是枝裕和故事里的父亲，并不总是缺席的。《小偷家族》中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中年人，对几个捡来的/偷来的孩子宠爱有加，不算失职。

虽然他们不叫他爸爸。但他一直扮演着父亲的角色。而且这个爸爸，是很多血缘上的父亲，做不到的那种好。

比如长时间的陪伴，以及对青春期儿子的性教育。

假爸爸不能变成真爸爸，所以最后这个没有血缘的组合家庭曝光后，他失去了他所有的孩子。也是在失去的时候，他又重新成为了父亲。

因为，父亲的本质，是足够的陪伴之后，坦荡的放手。

孩子有自己的人生要走，有自己的选择要做。在长大的家庭得到爱，就是幸运。

而人生，本来就是得到和失去并存的。

【我们都没法成为自己想成为的成年人】

《步履不停》中有一句非常有名的话，“父母的骄傲有可能是盲目的”。

这句话戳中了很多人的心。

但《步履不停》讲的不只是父母的“骄傲”，还有儿子的失落。

影片通过一家人在大儿子十五周年忌日这天的举动，表现了好多传统家庭的不如意。

比如，溺水身亡的优秀大儿子死后，父母多年走不出阴影，本来就不够优秀的小儿子成了一家之主，却一直活在故去大哥的阴影之下。

被比较一直是他的宿命。当年做过的好事，会被母亲的记忆篡改，安在大哥的身上。而他，并没有如父母所愿，成为他们心目中的体面大人。

甚至，他自己对自己，也觉得不够满意。

但这份不满意，承载了普世之下太多共鸣。父母的期望，自己的定位，现实的生活。总不会一一对位的。

而家庭生活几十年，很多根深蒂固的东西，根本无法沟通交流，更遑论改变。

它们就像生活中的刺。

时间久了，成了某种默认的器官，却还是会让人不舒服。

影片冲突很少，絮絮叨叨讲了一天的日常，在这一天里，却包含了太多成年人的力不从心，老年人的痛心和悲凉，期望和失望，善良与刻毒。

被视作《步履不停》姐妹篇的《比海更深》更直白地表达了“我们都没法成为自己想成为的成年人”这个主题。

主人公良多（是枝裕和很喜欢这个名字，在不同电影不同人物身上用过很多次）是个人到中年一事无成，时不时还从父母家里顺走老物件当掉换钱的失败者。

年轻时候出过一本书，此后籍籍无名。

阿部宽一口气演了是枝裕和3部影视剧中的失败主人公，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良多。这种强烈的联系要说是导演无意的，我真的不信。

对孩子而言失败的父亲，对父母而言失败的儿子，对妻子而言失败的丈夫，以及，对自我而言失败的自我，是这几个角色的总和。

他们看似剧烈，但其实都是隐痛。成年人良多是糊糊涂涂过日子，偶然一天发现自己的失败，然后伤感片刻，继续糊糊涂涂过日子的。这符合大多成年人的生活。

《比海更深》的最后，良多在用过世父亲的砚台磨墨，这个砚台本来是他要拿去典当的。可是这个磨墨的瞬间，仿佛是他自己人生最融洽的时刻。

母亲说，“谁敢说自己爱一个人比海更深呢？”

但其实，比海更深，可能更是一种宽度，里面包含着对很多不如意的包容，它不是一种感觉，而是一种时间的累积。

嫁给不够爱的人已成事实，不如意的儿子已成事实，谁有谁的不如意。

不可成为，才是成人的必修课。

【孩子是世间的英雄】

在是枝裕和的电影中，好像只有孩子，是纯真的英雄。

《无人知晓》中，妈妈和不同男人生下了四个小孩。一次搬家后，她再次消失。

最大的孩子开始负责几个弟弟妹妹的生活。

影片通过小姑娘褪色的指甲油，男孩长长的头发，脏掉的短袖，表示时间的流逝。

没有母亲照顾的幼年孩子，在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境况下过日子，想来是非常可怜的事情。影片却一点没有夸大这种可怜。

而是真实反应出孩子的知足常乐。

泡面是美食，被装进行李箱带回家是做游戏，在社区的共用水龙头洗脸洗头是快乐，走出阴暗的屋子就能开心。

最大的哥哥要有照顾弟弟妹妹的责任，所以心事重重，会去跟妈妈的情人借钱。没有成人的窘迫，反而坦坦荡荡。

但是孩子的日子还是太难了。年龄太小不能当童工，母亲承担不起的责任，孩子暂时也没有能力承担。

小妹妹的死亡让观众忽然明白，苦中作乐的单纯孩子，说白了还是孩子。

死亡可能只是一场匆匆的黄土掩埋，可能是个永恒的疮疤。

14年后，《小偷家族》中，老人的过世和掩埋，让我再次想到《无人知晓》里死去的小孩。

两部片子都有孩子做小偷的情节，都有血缘上不负责任的家长，第一部确立了是枝裕和的风格导向。第二部是多年的集大成之作，让是枝裕和成为日本继黑泽明之后，再次获得金棕榈的导演。

孩子还是一样纯真，一样容易快乐，一样复杂。

只有孩子是世上真正的英雄。

在重视家庭概念的东亚文化中，血缘、亲情，是绕不过去的话题。

被问到家人是否一定是有血缘的这个问题，是枝裕和如是说：

这可能是对我们心中向往的家庭，和我们拥有的家庭之间，最好的注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