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广丰：段家寻亲记
牟广丰在本公号发表数篇短文，独家记叙亲历往事，受到读者欢迎。今天再发表他的一篇新作，以飨读者：
段家寻亲记
牟广丰
2013年春天，我接到堂哥从美国打来的越洋电话，说是想帮助堂嫂实现一个心愿：回一趟从未去过的祖籍湖南新化看看，但谋划了几十年不敢成行；原因是她祖父段楚贤是当地的一个矿主，1949年出走香港。对矿主的后人，家乡是否欢迎没把握，不敢贸然动身前往，故托我问一问当地政府是什么态度。由于我与堂兄是同一个爷爷奶奶的近亲，他托的事当然不敢怠慢。
我先上网查看了一下段楚贤，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原来段楚贤生于1889年，是湖南省新化县安集乡椽木山人，长沙明德中学毕业。1920年左右，购买矿山两处，专营锑矿。1924年成立开源锑矿股份有限公司，招股开办泰原、开泰、源远、大同等采矿公司，独资或合股经营冶炼厂，年产纯锑528吨。至1937年，所属采矿公司占有矿地2000余亩，年产纯锑4000余吨，最盛时期有职工2万余人，成为锡矿山最大矿主。他采取自己开采和交人承包两种方式经营，对职工实行伙食、医药、子女学费包干和每年分红二至三次等办法，以调动其积极性。他曾捐款两万元优待抗日军人家属，捐款10万元作新化县奖学金。段楚贤被称为“三湘首富、矿业巨子、有色大王”，还拥有码头、船舶，开展航运业务；他的买卖在长沙、武汉、南京、上海、香港都有分号；他在武汉和长沙还有房地产。湖南和平解放的谈判就是在长沙的段家公馆进行的。当时段楚贤可谓家财万贯、日进斗金。怪不得堂嫂回乡有所顾忌，要我先打探一下当地政府的态度。
我分别问询了有色总公司和湖南省地方有关方面的意见。得到的答复是：欢迎湖南有色公司老董事长的后人回故乡参观访问。
我把地方的欢迎态度告诉了堂哥堂嫂，他们喜出望外。2013年4月末，老两口从洛杉矶飞扺北京，我也利用五一假期陪同他们前往湖南。
堂嫂是在台湾出生的，新化她是头一次来。当地政府和企业对段家后人来访以礼相待，陪同我们一行参观考察了矿山博物馆，了解段楚贤艰苦创业的历程；同时还参观了段家别墅、段家花园、段家码头和山岗上一座雄伟的段家碉楼。通过这些地名和留下的遗迹，还能感受到段家昔日的辉煌。
段家碉楼
晚上，当地政府和有色公司领导会见我们时，堂嫂提出了一个她自己也不太确定的问题，就是小时候听父亲说，他在家乡还有一个妹妹，是不是还在，请当地政府帮助找一找，如果人还在，她希望能见到这个从未谋面的姑姑。
当地政府办事效率很高，当晚就找到了堂嫂的姑姑，约定第二天前往一个乡镇见面。
次日吃完早饭，我们一行就上路了。大约个把小时的车程，到了一个较为偏僻的乡村，早有人员在村口迎候。我们下了车，却没有到姑姑家，而是被引进村里的一家小卖部。一个头发稀疏脱落、身材佝偻矮小、面目苍老、满脸皱纹、衣着寒酸的白发老太婆，领着一帮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后生，拘谨地候在小卖部里。
难道这个老太婆就是当年段楚贤的掌上明珠，段家的金枝玉叶？简真不敢想像。但事实无法回避。乡镇干部介绍，这个老太婆就是段楚贤的小女儿。大家沉默了。
还是堂嫂率先打破了尴尬的局面，和她的小姑姑聊起了家常。
趁她们聊天之际，我走出了小卖部。陪同我们的乡镇干部也趁机走了出来，说段家很穷，家徒四壁，没有地方坐下这么多人。
我问他，段家小姐怎么如此落魄？他便向我介绍了段家小姐60多年前的境遇：1949年，大军南下时，段楚贤去了香港，再也没回来过。娇生惯养的小女儿正值豆蔻年华，陷入人生的初恋中。由于男朋友执意留在大陆，为爱情驱使，段小姐坚决不去香港，要陪男友一起留下来。
段楚贤无奈，临走时留给女儿一些金条珠宝细软，指望她能衣食无忧。他想不到的是，革命不仅改朝换代，而且翻天覆地，不仅触及皮肉，更触及灵魂！江山易主之后，金银珠宝细软不仅没有给段小姐带来衣食无忧的生活，反而成了剥削矿工的罪证！段小姐最终没有和所钟爱的人结婚，金银珠宝细软全被没收，她也被赶到了这个偏僻的乡镇，嫁给了一个庄户人家，生了一群孩子，度过了六十多个春秋。遇到运动，还被拉出来批斗。她战战兢兢、谨小慎微，过着漫长的底层农妇生活，田间地头、日晒雨淋、养育子女、操持家务；留下了满手的老茧、满头的白发、满脸的皱纹、满腹的辛酸。
听完这个故事，我回到小卖部，将自己随身携带的千把元现金递到这位饱经沧桑的农妇手上，同行的朋友也纷纷慷慨解囊。看到老太婆惊喜的目光和颤抖的双手，我心里很难受。
在回新化县城的路上，全车人一言不发。堂嫂来湖南寻根时那种激动和企盼，已荡然全无。第三天，他们匆匆起程，离开了祖籍故乡，飞回大洋彼岸。
段楚贤到香港后，继续他的实业家生涯，开办了灯泡厂，还投资电影业，直到1954年去世。跟他出走海外的子女都学业有成，分别做了教授、工程师、画家和药剂师。唯有这个留在家乡的小女儿，成了地地道道的无产阶级。
能不令人感慨系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