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年了，世间再无张国荣。
文 | 荠麦青青
编辑 | Anita
那一刻，三人愣住，无法置信：“是不是愚人节，有人跟我们开玩笑啊？”
不久，消息即被证实。猝然而至的噩耗与随之而来的巨大悲伤，成为了那个愚人节最残酷的现实与底色。
上天向人间永远要走了张国荣，再未归还。
想起陈可辛说的：“你会觉得他不是平凡的人，你甚至会觉得他是一个仙。”
是啊，就像女娲补天留下的那块顽石，化为宝玉，遗落在人间。
终于，与人间期满，乘风归去。
纵然天宇不胜寒，枉度一年四月天。
晚明人张岱在他的笔记《陶庵梦忆》中写道：“人无癖不可交也，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不可与之交，以其无真气也。”
有“癖”之人，方有深情；有“疵”之人，才见真气。
哥哥将他的“癖”尽付给他的每一首歌，每一部戏。
所以，在音乐榜上他所向披靡；在电影的世界里，他也赋予了一个个人物以鲜活隽永的生命。
1993年，《霸王别姬》获得了第46届戛纳国际电影节金棕榈大奖，并入选美国《时代周刊》评出的“全球史上百部最佳电影”。
在电影里，张国荣与“不疯魔不成活”的程蝶衣（点击可查看）仿佛是浑然一体的两个人。哥哥的京剧扮相一出，便宛如那个飞不过沧海的蝴蝶，追随着虞姬的脚步遁入无边的深渊。
回忆去香港邀请张国荣出演程蝶衣时，陈凯歌说：
“我就在这儿特疯狂地讲一个可能遭到拒绝的故事。他一直不说话，就那么听着，有的时候抬头看看我，有的时候不看我。可当我全部讲完之后，我突然明白他就是程蝶衣。”
听罢陈导的讲述，张国荣激动地站起来和陈凯歌握手：“谢谢你给我讲的故事，我就是程蝶衣。”
在《霸王别姬》开拍前6个月，张国荣便来到了北京，摒弃与外界的诸多联系，心无旁骛地和京剧老师学戏。
在学戏的那段时间里，他每天上午都会到北影厂苦练四个小时，即便练得浑身酸痛，回到酒店后还要接着练。
就连与大家一起吃饭聊天，他也是心不在焉、神游天外的状态，他的脑海里几乎一直盘桓着那些台词与动作。
有一天，他的形体老师张曼玲的丈夫在片场看到张国荣在那里压腿，但面色通红，遂问：“张先生，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呀？”
“没事，练的。”他若无其事地笑答。
后来才知道张国荣当时发着三十八度九的高烧。
据悉，片方原本计划邀请刁丽老师来作张国荣的替身，帮助他完成一些高难度的京剧戏份。但哥哥太用功了，经过几个月没日没夜的研习与揣摩，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已仿佛尽着程蝶衣的魂魄。
跑圆场，练水袖，打扇子、兰花指，很多需要专业人士才能完成的专业动作，他竟然都可以做得惟妙惟肖。
我们总是喜欢用天赋异禀来形容一个人的才气，但殊不知，没有“勤奋”二字，天赋的发挥也会大打折扣。
时至今日，陈凯歌仍记得拍程蝶衣戒烟一场戏时，拍完后，一向要求严苛的他都已经通过了，但张国荣仍不满意，要重拍一遍。
连续拍了几次之后，他因为砸玻璃砸得太狠，结果把手指削去一块肉，顿时鲜血直流，大家都趋前紧张地询问，他却笑着说没关系，这一回终于拍好了。
在整个拍摄期间，他仿佛一直住在程蝶衣的身体里，行走坐卧，都是一个女娇娥，以致剧组的人都和他开玩笑：“你真是一个妖精。”
拍完某场戏后，导演已经喊停，哭成泪人的张国荣仍长恸不已，陈凯歌一下子就急了：
“我这边一喊停，张国荣就哭成泪人，久劝不止。我劝不住也急，我说你是哀哀如丧考妣啊。这人戏不分，张国荣是做到头了。”
有人对此评价道：“我真不知道谁能将蝶衣的情，蝶衣的怨演得那样的凄楚，谁能演到那样动人心魄，影片中每一处生命的残忍，每一处爱恨的纠缠，都是那样的痛，那样的狠，狠到扎一针也要喷出血来。”
于是，他才成就了“一笑万古春，一啼万古愁。此境非你莫属，此貌非你所有”的程蝶衣。
他曾说过，“猫有九条命，而作为电影演员可以超过九条命，因为每一部电影就是一条生命。”
所以在戏里，他不知道什么是浅尝辄止，什么是敷衍塞责，他把自己的整个身体和灵魂，都倾注其中。
为了拍好某部电影里的一个镜头，他曾在水里躺了一整天。轻松自若，平静如斯，唯美的画面背后，是他置身在冰冷的水里不吭一声的隐忍。
他演《阿飞正传》时，有一幕，他在房间里孤独地起舞，忧郁的眼神，摇摆的舞姿，连指尖的烟似乎都闪烁着不可言传的光芒。
在《英雄本色》里，他演的阿杰临死前嘴角流着鲜血，拿着电话恳请妻子把刚降生的女儿抱过来：“我想听她说说话，就算哭声我也想听听。”
他大口喘着气，身体的痛楚，与期待听到女儿哭声的祈望绝望地交织着，直至他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令人睹后无不心碎。
唉，他哪里是在演呢？恍惚中，他已经根本不是一个正义凛然的警官，而是一位即便死去，也要听听刚出世女儿声音的慈父。
有人曾问：哥哥的魅力到什么程度呢？
“给他华衣水袖，便是国色贵妃，一醉千年；给他折扇皂袍，又是眉目如画的翩翩佳公子，在他乡的深秋行路，愁对月华；又可执枪热血，又可月下共佳人私语情话。”
他可以是纵横四海的江洋大盗，也可以是风流倜傥、痴情无限的宁采臣；他可以是面如冠玉，却薄情负心的十二少，也可以是儒雅斯文，却有着坚定信仰的革命者。
在他的朋友高志森的记忆中，张国荣是这样的：
“他有一次见到我，整个人一副幽怨女子模样，我问他是否心情不好，他说：‘我刚演完 《霸王别姬》，一下飞机就过来了。' 还有一次，他演完《家有喜事》，就好多天都一副俏皮八卦的脾气。而看到他对人哑着嗓子呼呼喝喝，原来是因为‘最近在拍警匪片演探长'…… 总之，他每次演完一个角色都会很长时间走不出戏。”
他不是活得太通透了，而是活得太认真了。他的痴狂让他经常混淆了现实与艺术的区别，人、戏不分也往往令他“走火入魔”。
“我只是希望做好自己本份，使喜欢我的人继续喜欢我；使最初不喜欢我的人，至少不要恨我。我已经感到满足，因为我不是圣人，不能够全世界都要和我共鸣。”
在他生前拍的最后一部电影《异度空间》里，他是一名心理医生，他拯救了别人，走出异度空间，他却没能最终拯救自己。
有记者曾采访尔冬升：“张国荣是演这部戏入戏太深，抑郁症加重导致了自杀吗？”
尔冬升告诉记者：“可能那一刹那他内心太痛苦，焦虑呀、忧郁呀都出来了，我是有过疑惑的。”
或许当过一回心理医生，哥哥知道了心病难医，若非置身其中，便永远不会感同身受。
哥哥去世后的三个月，环球唱片推出了专辑《一切随风》。被广泛传唱的《玻璃之情》就在这部专辑中。
哥哥永远不会知道了，这张生前未来得及剖白的专辑，发行大约半年后，已在香港销售近20万张，打破了香港乐坛8年来的唱片销售纪录。
可谁又知道，录制这张唱片时，他的嗓子因为胃酸倒流而受损，唱片的录音因此受到影响。
但他仍然克服着病痛一遍遍地录制着，他竭力地修整着每一个音符，润色着每一次发声。
在《阿飞正传》里，他说“世界上有一种鸟是没有脚的，它只可以这样飞啊飞，飞得累了便在风里睡觉，这种鸟儿一辈子只可以落地一次，那一次就是它死的时候。”
一个真真正正的“痴”人儿，他是本可以演得不那么用力的，不用唱得那么用力的，不用爱得那么用力的。
但如果不这样，他哪里还是张国荣呢？
你看这世间，那么多人活得潦草，活得荒唐，他偏不啊，偏不！
香港演艺圈盛传一句形容张国荣的话：与他的才华相比，他的容貌不值一提。与他的人品相比，他的才华不值一提。
当年，林青霞刚到香港发展时受到同行排挤、黑帮威胁，没人敢说一句话。只有张国荣站了出来，在报纸上批评同行，还找人偷偷保护林青霞。
在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里，莫管他人瓦上霜不过是明哲保身之举，可在声色犬马、冷漠疏离的圈子里，他永远是那个义薄云天之人。
香港演员张卫健未出道时，曾因在杂志社打工，有幸得到张国荣的电话。
后来，张卫健失业，一蹶不振时，打电话给张国荣，一吐胸中块垒，事后张卫健连自己都不敢相信，一个如日中天的巨星竟耐心地接听一个无名小辈的电话长达40分钟，并提供了诸多诚恳的建议。
不久， 张国荣约见张卫健，并根据他的外形条件和演唱水平，以“表哥”的名义，将他引荐给黎小田等著名音乐人。
后来，张卫健参加选秀节目，媒体都众口一辞地炒作他是张国荣的表弟。
媒体甚至亲自向张国荣本人去求证，哥哥怕影响张卫健的比赛，从没有予以否认。
直到多年后，张国荣的姐姐才在一次访谈中回应：家族人并没有这位表弟。
因为欣赏王力宏的音乐才华，张国荣让王力宏叫他叔叔，并殷殷叮嘱他：“以后你来香港，我就是你家人，不想住酒店的话你就住我家里。”
每每回忆起张国荣，王力宏都会感慨万端：“已将《霸王别姬》看了17年……这是Uncle Leslie一生中最自豪的表演，认识他是我一生的骄傲。”
圈内受过他帮助的人蔚为壮观：刘德华（点击可查看）、张学友、梁朝伟、张曼玉（点击可查看）、陈奕迅（点击可查看）、黎明、赵文卓、林志玲（点击可查看）等都被他提携或者关照过。
有一次，曾与他合作过的京剧老师生了病，张国荣知道后，专程从香港赶到北京去探望，陪了老人一整天。
在他眼中，从来没有阶层之分。装修新房时，连佣人的房间都被张国荣布置得精致温馨。
1997年金融风暴，香港导演呼吁演员降低片酬。他积极响应，很痛快地同意出演文艺片《流星雨》，只象征性地收取了一元钱报酬，这与他煌煌的巨星地位身份相比，有天壤之别。
早期出道时，他遭遇了无数的嘘声；“谭张之争”时，他被寄过冥币；公布与唐生恋情时，他被无数人攻击，多少人看到他的万千荣光，却不知道他生命中的翳翳暗影。
但他呢？对这个凉薄的世间，却永远是以德报怨。
2002年4月，哥哥为梅艳芳入行二十周年极梦幻演唱会做表演嘉宾，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同台。
据工作人员说，哥哥当时在后台没有了平时的开朗健谈，表演结束后没有换掉舞台服装，也没有卸妆，甚至也没有等梅艳芳终场就匆匆离开了。后来才得知他当时胃痛得很厉害。
但是，看他在台上光芒四射的表现，谁也不会相信那是一个胃病严重发作，而且已经患了抑郁症的人。为了给最好的拍档助阵，哥哥忍着病痛重返红馆舞台，与梅艳芳共同演绎芳华绝代。
一曲从两人第一次踏足红馆开始共合作了十七年的《缘分》，被他们唱得那么投入忘我，那么深情如许。
“在困苦中百转，但结局在眼前，事实证实无缘，我已不敢再说，来日可相见……”
在舞台上，他们执手相看，默契十足。曲终之后，哥哥微笑着挥手致意，消失在茫茫黑暗中。
而观众们的掌声和欢呼声仍此起彼伏，阿梅不得不制止：“不要再喊他啦，哥哥今天不舒服啊！你们是来看梅艳芳的演唱会啊。”
一年后，哥哥先坠楼殒命，梅姑同年12月因癌症香消玉殒......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在那个盛行拜金主义的时代，他始终是那个宅心仁厚、有情有义的哥哥。
曾任香港《星岛日报》主任的施惠珍曾经多次采访过张国荣，她在哥哥死前的五个月的一次采访中，已经察觉到他有“严重的情绪病”：
“我们那天谈了两个钟头，我看到他的手一直在抖，抖得很厉害。那个时候，他的病已经很严重了，你没办法想象他的状况，他甚至根本就没法睡觉。几个月之后，他就从文华东方酒店跳了下来。”
他生前写下的遗书最后一句是：“我一生没做坏事，为何这样？”
哥哥不知道，这世间，魑魅魍魉大行其道，坏人哪会有罪恶感呢？心怀悲悯，事事为人着想的，都是好人。
而好人，却往往是人间苦难的承受者。
2003年11月，为了表彰张国荣对于华语影坛的贡献，他生前拍的《异度空间》被第12届中国金鸡百花电影节选为开幕电影。
2010年3月，张国荣入选美国CNN“史上最伟大的25位亚洲演员”。
他几乎拿遍了大陆和香港的音乐奖项，更入选美国著名的有线电视新闻网（CNN）评选出的 “过去五十年里全球最著名的20位音乐家 ” 之一。
张学友、陈奕迅、任贤齐都把他奉为偶像。
“如果能够在最高峰的时候隐退，在每一个歌迷的心目中他都是最好的最完美的，那就最棒了。”
这是张国荣当年“封麦”时说给歌迷听的，可璀璨的荣光，却在他离开世界的那一刻起，注定将成为无尽的缅怀与追思。
《寻梦环游记》有一句经典的台词：“当世界没有任何一个人记住你的时候，你也将从这里彻底消失。”
17年过去了，山河依在，人间已换，他却一直活在无数人的记忆之中。
陆游曾写下断肠句：
“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见梅花不见人。
玉骨久成泉下土，墨痕犹锁壁间尘。”
哥哥，那边的你，是不是也有“相思不可医”呢？
作者：荠麦青青，读者人物原创作者。来自美丽的科尔沁大草原，以笔为桨，摆渡人生。个人公号“遇见荠麦青青”（yujianjmqq），新书《你若在对岸，我必定勇敢》热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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