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成都49中一名学生的不幸离去引起了网络讨论。我和几个朋友谈起,一个朋友说不敢看,每次看到这样的消息心情都会很久缓不过来;一个朋友说,看完心里一激灵,晚上回家对孩子温柔多了;另一个朋友说,本来还想督促孩子再加把劲儿,争取考个985院校的研究生,现在也不敢说了。是的,这个消息对我也造成了影响。昨天女儿期中考试成绩出来,排名退步不少,如果是以前我可能会督促提示她一些,可是这次,晚上我特意去接女儿放学,走出校门的女儿脸色很阴沉,见了我就说不开心,我握紧她的手问怎么了,她说考试成绩出来了,没考好。我笑着说,没事,就是一个小考试而已,就算高考也没啥大不了的。这是我的真心话,我早已从内心接受了高考就是一个学xi阶段的结束的事实,我再也不想背负什么一考定终身的狗屁压力了。
接上她,我像往常一样,问她今天学校有什么好玩的事没有,她就给我说了两个同学的小趣事。说完,她又开始自己总结没考好的各种原因,我知道她其实不会马上从这件事解脱出来,因为这就是她每天面对的头等大事。我不提,她自己也会重视,她又不是傻子,我就算不给她压力,其他压力依然存在。来自学校,来自社会,来自她自己的,所以,我需要做的不仅是我不给她压力,还要帮助她纾解其他压力对她的影响。
女儿现在高一,身高超过我半个头,有时候看着女儿挺拔的身姿,幸福感、欣慰感油然而生。可是女儿长到16岁,成长之路也并非一帆风顺,生命中埋伏的暗礁,也曾差点让她的小船说翻就翻。
小学的时候,女儿是个沉浸在自我世界的有些任性的小姑娘,她不仅不喜欢束缚,还总是表现出反抗的行为,她上课不能规规矩矩地坐好听课,喜欢说话,东张西望,再不就是接老师的话头,不严肃,课堂上很放松。为此,老师没少批评她,也没少和我反馈。我曾经怀疑她是不是多动症,但是看到她画画的时候一动不动地画了两个小时,我又打消了这个想法。学校的课程不能完全吸引她,或者她那时候还没有发育到能安然地遵守纪律吧?她学xi马马虎虎,老师说她只用五分心思,其他精力都在想着怎么玩。这样,她小学的成绩维持在中等偏上,好时能进前十,不好了也考过二十名左右。用老师的话说,她的学xixi惯不好,将影响她以后的学xi。当时我不以为然,我想小学那点东西算什么,所以并未着急。那时候我还秉持一种快乐学xi的观念,错误地以为快乐学xi就是放手呢。
但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开始重视孩子的心理状况,不断反思自己的教育方法是否合适。
从一年级开始,女儿和班里一个小姑娘关系很好,她们都在一个看护班,放了学就去那等着家长接,因此她们始终一起玩。到了五年级的某日,那个小姑娘转到别的看护班了,虽然只隔了几个门市,女儿却很不高兴,她觉得这个小姑娘背叛了原来的看护班,女儿回来和我说那个同学是白眼狼,阿姨对她那么好,她还转走了。我对她说,转班是家长的决定,再说选择哪个看护班也是她们的权力和自由,女儿却始终愤愤不平。很快她们从亲密好友发展到互不理睬,我那时候忙于工作,认为小屁孩的事就是这样,三天好两天闹的,也没在意。
忽然有一天老师打来电话说,女儿在QQ群里骂人,被其他同学报告,她已经和女儿谈话了,让她承认错误,但是女儿就是嘴硬不承认,老师很生气。我当时非常诧异,问她具体情况。原来外班一个小学生建了个QQ群,女儿还有不少其他同学都在那群里,然后有人在群里半夜匿名骂了那个曾和女儿要好的小姑娘,说她拖着鼻涕每天脏兮兮的,还说她白眼狼。第二天就有人告诉老师了,被骂的小女孩压力很大,都不愿上学了。因为匿名,老师问谁骂的,其他同学就都指向女儿,说是她骂的。老师因此找女儿谈话,女儿不承认,老师就说要到公安局查IP地址,还吓唬她说要让学校开除她。老师说女儿态度不好,死不承认。
当时是午休时间,我平时和班主任老师沟通还可以,想到女儿倔强、暴躁的样子,想到她面对老师的威压还死硬地不承认的场景,心里一阵心疼。我说,老师,我不知道孩子还会用QQ匿名发信息,我都没听说过这个功能,据我所知她应该也不会,另外既然没有真凭实据,也不能就认定是我女儿骂的,我说我了解自己孩子,脾气挺倔强,不能忍受委屈,这个年纪也容易冲动,别闹出其他的事来。我和老师说,一群毛孩子也是个小社会,她们说的做的现在都没有边界感,不能被他们牵引着做判断,这件事不管是谁,骂人确实不对,但也不适宜搞得鸡飞狗跳,孩子们都敏感,再出别的事就不好了,还是以教育为主,让孩子们有个正确认识更好。听我这么说,老师似乎接受了我的意见,后来没有再追问。
女儿放学回来和我说她是冤枉的,我查看了她的Ipad,看到了那条骂人信息,说实话我半信半疑,我用了那么久QQ,还不知道群里可以发匿名信息。但是我对女儿说,妈妈相信你。女儿的情绪才逐渐平复下来。
经过这件事后,我邀请那个小姑娘和她妈妈一起吃饭,那个小姑娘最近情绪也很低落,女儿向她道了歉,不应该对她转看护班有那么大意见,还解释说绝对不是自己骂的,她俩吃喝一顿总算言归于好了。
我以为这件事从此就过去了,但因为老师对女儿的批评,其他同学认定是她骂人,加上她那时就像处于战斗的公鸡,总觉得别人对她充满敌意,在班级里她很快就陷入了孤立,接下来的一年,女儿整个情绪变得忧郁,好像从那次事件开始,她快乐无忧的童年就结束了。
升入初中到了新环境,她变得更加郁郁寡欢,而且情绪也非常脆弱,易怒,易哭,有时候蔫蔫地回来,不愿说话,脸上也没有笑容。她食欲不振,吃的很少,情绪低落,孤单自闭,我问她想吃什么,或者想玩什么,她都不积极,以前喜欢的东西,现在也没有兴趣。但我那时候依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
初二上学期的一天晚上孩子情绪崩溃了,睡前我陪她躺着,她一直哭泣,诉说了很多委屈,她说小学老师冤枉她,她没骂那个孩子,可是谁也不信任她,老师同学还是认定是她,只有我说相信她,她说妈妈信任她,她好感激,如果妈妈也不相信她,她就完了。她说现在自己没有朋友,每天在学校也说不上几句话,她想变得优秀,她想让老师同学都喜欢她,可是她功课落下了,怎么学也赶不上去。女儿边说边哭,我心疼地搂着她,小心地擦着她的眼泪,自责懊悔难过,着急忧虑心疼,一起涌上心头。我的女儿啊,她受苦了!站在孩子的角度,她的世界其实很小,面对的无外乎就是家长,老师和同学,在一个否定多于肯定、漠视多于关爱的世界,她怎么能健康快乐呢?那晚我们母女聊到凌晨一点,女儿睡着以后,我还依然清醒。
我开始反思,我发现自己对孩子还是不够细心,耐心,对她要求高,却没有给出达到那个高度的方法,对她总是提要求,而不是切实的支持,思想上一直把她当小孩子,觉得她听话就好了,更没有走进她的内心,如果女儿没有对我说出这番话,我可能还是无法知道孩子到底在想什么。
我一点点反省,努力理解女儿。女儿进入青春期后,突然从自我的小天地抬眼发现了更大、更真实的现实世界,她茫然了,她打量着这个世界发现不是自己想象的,惊奇地发现自己也不是自己想象的,她觉得自己不够好,至少没有期待的那么好,也没有父母希望的那么好,成绩不优秀,身材不苗条,脸蛋不漂亮,强烈的好胜心让她想得到家长、老师和同学的认可,可是却达不到,她焦虑、压抑,毕竟她这个年纪,还那么在乎别人的评价和看法。而我这个妈妈,在她艰难的时候,也是施压的人,而不是帮助她的人,想到这一点,我万分惭愧。
第二天我向老师请了假,让女儿在家好好休息。又和老师沟通了孩子的所有情况,请她日常关注一下她,对她的言行暂时给以一定的宽容,老师听了我的讲述,表示理解,她答应了。
另外,我想女儿之所以自卑,是因为在现在的教育体系里,只有学xi好才能获得更多自信,怎么办?我要给她找补课的老师,帮助她尽快提升成绩,增强她的信心。我先给她报了一个线上的教育平台学xi班,上了一段时间课,孩子说不xi惯这种方式,放弃了。但是那次学xi经历,让她认识了线上的一位辅导老师,那位老师刚刚从安徽师大毕业,是学心理学专业的,我就和她讲了孩子的情况,她当即表示愿意多和孩子沟通,帮助她缓解心理压力和增强自我认识。在半年的时间里,这位老师和女儿每半月就电话沟通一次,每次聊半个多小时,完全是自愿免费的行为,我不知道她和女儿聊的内容有多少对女儿有帮助,但我想女儿能体会到来自这位名叫“朝歌”的老师的温暖,这对她同样重要。虽然这位老师后来离开了平台,我却始终感激这位不曾谋面的优秀的善良的可爱的小姐姐对女儿的关心和爱护。
后来我给她找线下一对一补xi老师,我找老师的标准就是老师的沟通能力强,能够理解孩子的心态,对孩子的辅导讲究方法,不是一味强调成绩和急功近利。幸运的是,给女儿找的三位老师都特别有教学经验,在我的介绍下,每个老师都结合女儿的性格特点和当下的情绪症结,对孩子加强了心理引导和学业辅导。她们讲方法,善鼓励,循循善诱,女儿和老师的教学节奏越来越合拍。
至今我还非常感谢这几位老师,女儿成绩逐渐提高,对自己的信心也慢慢上升了。
另外,我知道她和另一个同学因为爱玩游戏而比较谈得来,我就加了那个同学妈妈的微信,休息的时候,提议带孩子们去看电影,一起吃饭,增加生活乐趣,缓解学xi压力,女儿和这个同学的关系逐渐稳定下来,成了好朋友,她的笑容多了起来。经过一年的努力,女儿的终于走出了阴霾的心理区域。
上了高中以后,女儿更懂事了。过去的挫折成了她的经验,她知道如何克服心里的焦躁,如何协调目标和行动,辅以xi惯的坚持,以及时间的等待和成全,女儿逐渐明白了怎样去争取成功。
有心理学家指出,一个人有两个最重要的心理建设阶段。第一个阶段是孩子6岁前,第二个阶段就是青春期。作为家长,我们再抱怨社会竞争的残酷,教育的内卷都于事无补,对孩子的教育,是我们家长必修的功课,孩子成长的每一步,我们都要亦步亦趋的跟随,理解,帮助,遇到困难一起克服,遇到打击一起顶住,遇到问题一起寻找解决的方法,尤其是如果第一个阶段没有做好孩子的xi惯塑造和心理建设,更不能错过青春期这个阶段,否则这一生孩子都会不断面临各种问题而困难重重。
回想女儿的童年时期我做的并不好,很忽视她的感受,觉得一个小孩子吃饱穿暖就行了。我那时工作忙,经常加班,家里陪伴她的是从小照顾她的阿姨。上小学后,她总是看护班最晚被接走的,很多次我都让看护班阿姨把她带回家,很晚我才去阿姨家接她。晚上回到家,催着睡觉,陪她的时间就不多了。那个阶段,她的性格,xi惯,学xi都处于自由散漫的状态,而情感上也明显有所欠缺。
所以,矛盾在五年级的冲突中暴露出来,在进入青春期后愈演愈烈。当有一天孩子对我说,妈妈,你带我去看心理医生吧。我才知道孩子面对的是什么,她的世界已经暗淡无光。看着她憔悴的面容,毫无生气的眼神,我才惊觉自己的失误。我申请调换了轻松的工作岗位,翻看了一些心理学和介绍抑郁症的书,还有青少年成长的书,把更多时间用于孩子的陪伴和关注,我努力倾听孩子的心声,满足她的各种合理需求,不是为了弥补,而是为了表达爱。女儿很快接收了我的信号,她越来越多地展开了笑脸,我知道她走出来了。
上次月考,她的成绩进步了,女儿得意地对我说,她要做家族里最优秀的孩子。我说女儿,做好自己能够做好的,但是不要将目标定的太高,否则达不到时会非常失望,会否定自己,那没有必要,你只要觉得自己尽力了就行,优不优秀妈妈都爱你,并为你骄傲。她说自己不优秀就觉得无法接受自己,不能想象自己那么普通。我对孩子这个想法又是一惊,我想这也是我接下来要让孩子改变的一个观念,每个人都要接受自己的普通和平凡。
这个社会总是把最光鲜的那部分拿出来给孩子讲,好像谁努力就都能达到似的,有时候太励志并不好,它无视人与人之间的差异,有些事,就是再怎么努力也达不到,有些人,再怎么努力也无法超越。因此,一个人想要健康快乐,最主要的就是接纳自己做个普通人,而且也要知道,普通人也可以很快乐。快乐、幸福绝不是成功者的独享。
这次期中考试,考前女儿没有以前那么紧张,成绩出来也没有沮丧,而是将书桌收拾干净,制定了新的学xi计划,我很开心,我觉得她终于有了坚实的心理能量。这份能量,才是我更看重的。
世界很大,社会复杂,人生漫漫,还要走过百年风雨。一个人平安、健康、快乐、努力地实现自我,建设家庭,维护关系,守护一份平凡的生活,那不也是很好很好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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