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欣：命运没有因她的聪慧而加以垂青 | 二湘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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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婆生长在新加坡，她的父母却都是当年漂入南洋的过番客。而今九十岁的家婆虽然已患上失智症，却仍然极为健谈，尤其喜欢翻来覆去地说那些对她来说清晰如昨的陈年往事。她的父亲过世较早，她最常说起的就是自己的母亲，连照顾她的缅甸女佣都能模仿她说“我妈妈、我妈妈”。在家婆的一遍遍的讲述中，她的母亲——我们的外婆，那不被命运垂青的一生，就在我眼前渐渐勾勒了出来。

外婆19世纪末期生于清朝后期，家乡是梅县彰三塘，姓刘，是客家大姓，偶然看到刘氏家族网站，谈及客家刘氏，说“这个支系……人丁兴旺，占刘姓的十之三四；而且其成员移居海外的特别多，是刘姓家族中最有开拓精神的家族。”可当年外婆并不是因开拓精神而下南洋，十几岁的她，是奉了不可抗拒的母命媒言，而孤身远嫁的。

并不是奉父母之命，是因为外婆的父亲在她还年幼的时候，因夫妻不睦，就抛弃妻女，远走南洋了。不是幼年丧父，却更加残酷，是幼年时代就被父亲遗弃。父亲去了南洋的哪里？过着怎样的生活？是否想过要回来？这些她一概不知。农耕时代的客家村庄，没有了男人作顶梁柱，可以想见，这对弱母幼女的生活必然异常艰辛。

可能是获得的彩礼比较多吧，外婆的母亲把她许给了远在南洋且不知人品如何的男人，而这桩千里姻缘，却是她生命中的一次劫难。

根据家婆的描述：“那个男的是个头脑有问题的，他不让我妈妈跟别人讲话，我妈妈跟男人讲话，他就说我妈妈跟人家有奸情；我妈妈跟女人讲话，他就说那人肯定在给我妈妈找别的男人。我妈妈跟那个男的生了几个孩子，后来还是离婚了。我小的时候那个男的还来找过我妈妈，还跟我说，我妈妈的命都是他拿钱买的。”

这个男人的心目中，妻子不过是他的私有财产，特别是出了彩礼钱更让他理直气壮地控制着妻子的一言一动，以至于结婚几年后，生下几个孩子后，离婚数年后，还要对着她再婚所生的女儿说出“你妈妈命都是我拿钱买的”这样的话来，让我想起红楼梦中迎春所嫁的中山狼孙绍祖，动辄一句“你别和我充夫人娘子！你老子使了我五千银子，把你准折卖给我的……”

所以，虽然不知外婆第一次婚姻里面具体的遭遇，可是，她会绝决地抛下几个亲生儿女，在无亲无故的异乡独自谋生，一定是因为那段婚姻中的苦楚实在无法忍受。

之后的几年里，她独自在异乡挣扎生存，最苦的时候，曾经在这个整年酷暑的岛上戴起黑头巾，去建筑工地上作女苦力。维基百科的“新加坡华人”词条中提及：“许多20世纪前半叶在新加坡工地上工作的客家女，头上所戴的头巾跟三水县的红头巾一样。只不过，客家女所戴的是黑头巾，而不是红头巾。”一片乌云的颜色遮在头顶，宣示着她的客家血脉。

日子过得孤单且艰难，然而那时的外婆也只能留在异乡，回乡是不可能的选择，不仅因为国内已陷于连年的军阀混战，更是因为那个年代，失婚的女子是不敢回去使娘家蒙羞的。如此，遥远的梅县彰三塘，又多了一个终身再未见到女儿的孤独母亲。

几年后，三十几岁的外婆遇见了下一任丈夫，即家婆的父亲，一个四十岁贩卖牛肉的贫穷鳏夫。也是来自梅县。外婆的命运会就此有些许转折吗？并没有。这个丈夫也让她非常不满意。我问过家婆：“你的爸爸妈妈恩爱吗？”她说：“没有啦！我爸爸喜欢赌博，我妈妈对他也很凶，时常骂他，有时还拿着担水的扁担追着他打，爸爸就跑走。还好爸爸没有跟她打，爸爸是有功夫的，但他不打老婆。”这段婚姻也是不如意的，也许只是靠着丈夫的这点忍让，才勉强维持了下来。

在这段婚姻里，外婆生下了三个儿女，家婆是长女，下面有一弟一妹。妹妹生下来就被卖给了马来族人，在当时的年代，重男轻女的华人把女儿卖出去是一种平常的社会现象，连家婆这个长女出生时也差点被她父亲卖掉，幸好外婆坚持说“要卖连我一起卖”，才使家婆得以留了下来；而第二个女儿，似乎外婆都没有底气留住了。卖掉之后，自然终生未再见。

“那你的弟弟呢？”我问家婆。

“我的弟弟小我五岁，日本人来的时候弟弟生病，请不到医生，没有药，弟弟吃什么都吐，一下冷一下热，后来瘦瘦，就死了，才九岁啊！”可能弟弟患的是疟疾之类的疾病，战乱时代不得医治而夭亡。家婆说弟弟就埋在山芭的屋子后面，外婆那时天天晚上不睡觉，到独生子的坟前彻夜流泪。

弄人的命运并未就此作罢，在她的小儿子病逝仅仅四年之后，外公从建筑工地三楼失足跌下，当场死亡。中年丧子又丧夫，她如何接受这接二连三的悲剧呢？她是不是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呢？

再过几年，外婆膝下唯一的女儿，即我的家婆出嫁，剩下年近六旬的外婆独自住在山芭的旧屋中。家婆很孝顺，会尽量去看望，买些菜煮给她，在较为阴凉的山芭里，虽无冰箱，家婆煮一次可以够她吃上两三天，其他时间只能自己照顾自己。然而家婆婚后连续生下五个儿女，能够来看她的时间也实在少的可怜。不过相对于之前一次次的惨痛经历，这十几年的村中独居，已经算是最为平静的时期了。

就在外婆七十八岁那年，命运之手再次降临，她居住的山芭屋被政府回收开发，她不得已离开了住了几十年的矮小安静的亚答屋，搬入家婆的家。这种钢筋水泥的政府组屋对她来说，太过坚硬、嘈杂、刺眼、悬空，她无法适应，一直用客家话说“我要回我的矮屋！我要回我的矮屋！”原本身体还算健康的她在几个月间迅速衰弱，呕血而去。

外婆啊，你的天堂是怎样的？愿你终于摆脱这个不肯垂青你的命运，在另一个世界经历到此世未曾有过的平安喜乐！

经年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