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少威 | 喀布尔易帜的启示
在阿富汗首都喀布尔国际机场跑道上，准备起飞的美军运输机开始滑行，一大群人围着飞机往前跑，有几个胆大的还攀上机身侧部，无知无畏。这段视频如今在全球社交网络上疯传，美国媒体把它当作阿富汗人拼命也要逃出喀布尔的最佳写照。
塔利班占领首都喀布尔总统府后，数百民众试图冲入机场停机坪，协助撤离的美军向天开枪示警。 (AFP)
这自然令人联想到1975年发生在南越首都西贡的那一幕，当时美军直升机在美国大使馆附近一座建筑物楼顶上运走一批当地人，而这种自然而然的联想恰恰是美国总统拜登一直想要避免的，因为它意味着美国在阿富汗的彻底失败。就在上个月，拜登还斩钉截铁地说，「塔利班不是北越」，「绝不会出现美国直升机从喀布尔美国大使馆楼顶上救人的场景」。然而，类似的一幕还是出现了，美国全国广播公司(NBC)在报道中引述了一位美国军方人士的话，「这比西贡难看一百倍」。
拜登是自艾森豪威尔威尔以来对国际事务经验最丰富的美国总统，他上任前不仅多次以副总统的身份去外国访问，而且曾经担任过美国联邦参议院外交委员会主席，了解阿富汗局势的演变。因此，他入主白宫后决定，按照特朗普政府与塔利班达成的协议，从阿富汗撤走美军，理由是阿富汗的前途应该由阿富汗人决定，而背后则有更实际的考虑:如果阿富汗政府军自己不能保卫自己，美军再住下去也没意义，只会增加美国的经济负担，令美国人付出更大的生命代价。说到底，这还是「美国优先」，也就是说，拜登放弃了小布殊总统当年提出的目标:在阿富汗建立民主自由的社会。
在击毙了本拉登、将基地组织等恐怖主义势力赶出阿富汗之后，美国已经完成入侵阿富汗的任务，这是拜登现在的立场。但为甚么他的三位前任一直没有决定撤军?这与美国国内的政治环境有关。越南战争结束后，美国人开始反思，美军在国外的卷入也变得相对有限，更多是透过「代理人战争」的形式与「冷战」中的对手苏联争夺全球势力范围。后来苏联解体，俄罗斯积弱，美国一家独大，在全世界推广美式民主变成了美国政坛的共识，也成了美国的国策。因此，虽然美国20年来在阿富汗花费巨大，而且已经有4000多美军官兵阵亡，但美国国内并没出现越南战争时期的全国性反战运动。很多人依旧相信美国在阿富汗的投入是值得的，是符合美国利益的。直到近日阿富汗政府军兵败如山倒，主动投降或临阵潜逃，他们才意识到美国的努力基本上白费了。造成这种后知后觉的原因之一恰恰是美国领导人过往充满自信的说教和美国媒体20年来的新闻导向。
塔利班掌控喀布尔之后，拜登依然认为撤军的决定是正确的，仅承认事态的发展有些出乎意料。但不仅美国的军事专家，整个国际社会都看到，美国这次在情报收集和分析上出现了决定性的失误，而且拜登本人对撤军的态度也是一个负面因素。
美国在阿富汗驻军近20年，但如今竟对阿富汗民心缺乏第一手资料，完全误判了阿富汗政府军的军事能力和战斗意志，这将是未来军校讲课的经典教材。过去几年，美国向阿富汗政府军提供了大量先进的常规武器，为阿富汗培训了陆军和空军，令阿富汗政府拥有拜登所称的「三十万武器精良的部队」。但这些阿富汗军人是在美军的安全保护下参加军事训练的，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把当兵作为谋生之道，如果没有美军的保护，他们还愿意为喀布尔政权拼命献身吗?再加上阿富汗军队内部贪腐严重，士气低落，这样的军队能有多大战斗力?
其实，这样的现实美国情报部门不可能不知道，驻阿美军可能最清楚，所以五角大楼并不支持拜登的提前撤军计划。据纽约时报报道，今年1月拜登上台后，五角大楼高层开始对白宫展开游说，要求在阿富汗保留一部分部队，用于反恐。3月，国防部长奥斯汀和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米利最后一次向拜登讲述提前撤军可能造成的严重后果，并举出美国从伊拉克撤军导致伊斯兰国恐怖组织迅速壮大的例子，说明塔利班可能会推翻阿富汗政府。但拜登不为所动，在4月6日告诉奥斯汀和米利，美军要在9月11日(9.11事件20周年)之前撤出阿富汗。
如果这一报道属实，可以看出拜登的「长官意志」一票否决了军方的合理判断，如果让他为此「背锅」其实一点也不冤枉他。但美国还有很多情报部门，中央情报局和国家安全局都有巨大的人力资源以及电子手段，可以为国家安全委员会的决策提供更多一线情报，而这些部门在白宫的决策过程中又起到了甚么作用呢?我们看到的只是情报失误的结局，而真正的内情则有待当事人日后详尽披露。
阿富汗总统加尼仓皇出逃，喀布尔市一夜易帜，成千上万曾经帮助过美军的阿富汗人感觉被美国遗弃，机场跑道上的人群放大了这种绝望情绪。美国当年没能救出那些南越人，今天也没有带走喀布尔的阿富汗人，这只会被解读为美国保护的是自己的利益，对他人做出的许诺并不一定兑现，靠美国来保证自己的安全可能会「大失预算」。这应该是阿富汗局势演变给人的另一个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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