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录】档案0099号||利未诗人

◎小路上的脚印

一条小路究竟能留下多少人的脚印

我在儿时的泥泞中数过，却反复出错

多年来，我总做不好这类最简单的事

还数过夜空的星，左手的掌纹

反反复复，天空落雨将路面抹平

任由人再踩出脚印

从那些错过的脚印里走出少年的匆忙

走出村庄之外，路变宽，变硬，变长

我们成了没有脚印的人

日常里，总有飞在半空中的虚晃

回去寻找时，只看见

三三两两的老者，在小路上游魂似的走着

◎大伯的房子

春光铺在屋顶，明暗交替

可看出房梁排列的扭曲，像老人皮下的肋骨

开裂的红瓦，让光线漏进过去的时日

雨水顺着墙壁摸到半途，凌乱的痕迹

像一个人在小路上走了很久

躲在昏暗中的旧凳，因潮湿长出霉斑

如同我们的生活，在江南明媚中日益淤塞

面对每次烟雨，总念及终未修缮的屋顶

墙上并排挂着伯母和祖母的遗照

夜晚刮风时，房梁上褪色的红纸晃动几下

仿佛她们去世多年，偶尔回来坐坐，又匆促离开

◎王二爷过年

腊月二十九，王二爷摸黑起床就把鞭炮放了

他点得小心又认真，仿佛充满对神明的敬畏

每一声爆裂都清晰可辨，像在数豆子

惊醒整座村庄，惊得狗对着天边乱吠

大家都笑话他记错日子

他不明白别人笑什么，依旧在路上踱步闲逛

归来的年轻人向他问好，他不吱声

似在努力辨认，却一个都没认出……

到除夕夜晚，每家的鞭炮乱响着

一阵阵传得很远，但数不清声音，好像天边都在燃放

王二爷独坐在屋里，似乎他的门口也有鞭炮在响

◎补桶人程小龙

童年夜晚可怖的联想中，恶人、伥鬼

总是以程小龙的模样呈现

他恶煞的脸，浓眉黄牙，胡须上浮着烟尘

年幼的我们都曾被他吓哭过，狗看见都要叫唤

我也曾蹲在他脚边，安静地看他焊补水桶

他问我想不想学这门手艺。我说想

他说，这是没出息的行当，学习考大学才是出路

干活时，他把烟斜叼着，说话不利索

过年前，他去村里领压岁钱

村委的人告诉他，要去县里领

他在走去县里的路上，被车撞死了

头骨破裂，血凝在头发上，像他补桶的焊条

我坐在床边洗脚时，踩着桶底被他补过之处

像踩着整个冬天的伤疤，踩着一张恶煞的脸谱

◎大鱼的腐尸

一具大鱼的腐尸，身形保持死前的挣扎

似乎还在用力扭曲，还在绝望

用骨头刺穿皮囊，去看海水一寸寸远去

它面目全非的样子，像是被拆穿的谎言

让我想起日子里的斑驳与惶恐

想起手臂上的烫伤，和年少时恍惚的疼痛

我站在它旁边，已闻不到腐烂的气息

或许，来自深海的鱼，死后也懂得收敛

每一阵风，捡起它残留的几分悲哀

与大地深处的村庄，晾衣绳上晃动的衣服

诉说着客死他乡，或魂归故里的轶事

◎大地边缘

坐在一处断裂的礁石上，被风吹凉身体

仿佛自己是村里掉落的瓦片

若有所失地望着远空，停滞不前的云阵

沙滩上遗留着海水退去的痕迹

白色的盐粒、贝壳，折断的草根

都像是平日里芜杂的琐事

它们能等来同类，等来每年的潮汐

等待被海和天悦纳的时刻

而我似乎等不到第二个人来此

身后十里，便是村庄的人烟

但恍惚已错过数十年

早已弄不清，自己是否还算坐在故土之上

利未，80后诗人，原名张晓东，曾用笔名康风。江苏响水人，现居无锡。无锡市诗歌学会常务副会长，无锡桐知书院院长、运营总监，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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