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录】档案0151号||徐伟锋诗人

◎蝉：凶险一生

我一生的第一件事是下坠

从上空到地面直到地下

坠地时没有摔死算是万幸

在地下，长达十年

我是重刑囚犯

只吸食根汁和黑暗

但我居然没有被闷死、压死

反而成长为对他们有用的虫子

在我的蛹被他们挖去油煎之前

我挣脱了装甲车一样的囚衣

让学童捡去换铅笔和橡皮

让走方郎中用作偏方里的良药

我几乎用尽蛮荒之力越狱勉强成功

当我趁着夜色在树脚下喘息时

差点儿被一柱手电筒光擒获

是同样颜色的同样丑陋的树皮

保护了我，让我又躲过一劫

尔后，凭着微弱的记忆和视力

我开始沿着僵尸似的树干攀登

力图回到最高的枝头

在漫长的向上的过程中

由于我的腿脚还没有足够强壮

稍有不慎，我就会再次摔下去

可能会因为自身的沉重而摔个半死

甚至可能在多次翻身未遂之际

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众蚂蚁分食

被它们再次抬入地下的洞穴

不是安葬，只等着被彻底吃光

哪怕终于成功到了高处

我也只是喝点风吃点露

不过，我会高歌告诉天下

我来了，我登了，我唱了

现在，他们可以拿塑料袋把我罩住

用面筋团把我粘住

甚至用蜘蛛网把我捕获

◎镇水兽

整个身子倾斜着，趴在石头上

随时准备在洪水里与堤岸共存亡

像一棵生于缝隙的千年柳树

只剩下下半身一截枯木

像一只伤痕如乱云的老鹰

用最后的爪子死死抓住悬崖

它来自太远的大运河南部

从小在密布的水网中长大

没人能比它经受更多的水刑

它的双足曾涉过千里风波

来到运河的最北端，像一个

隐士，潜入旧大都的中心

一旦落定，在万宁桥边

便寸步不离地坚守玉河的铁闸门

它的手掌一推，水怪就要后退一百个码头

它的嘴巴一吸，百万虾兵蟹将就会被吞噬

它的尾巴一扫，一万座波峰都会折断脖子

在龙王安分的时日里，它只是静静趴着

像老墙枯藤中趴着的一只壁虎

像锈蚀的铁栏杆上的一枚落叶

八百年如一日，它的影子

在被驯服的大街小巷巡逻

它从未接受仅仅一桥之隔的

荷花市场粉色的邀约

它高耸的鼻子从未在暗香的偷袭中

打过一个喷嚏

它暴跳的青筋从未在酸雨中

萎缩、开裂

然而现在它的身子越来越沉重

而身子底下的石头越来越疏松

是的，总有一天，它会像暴发

泥石流的山一样，滑入水中

◎秋海（组诗四首）

◎一

从腥臭的孟加拉湾

到馨香的渤海湾

仅仅数日，海洋

剥去了我的一层皮

又给我添加了两件衣

那些声称拥有大海的人

是否真地把他们削尖的脑袋

扎入那纯粹的蔚蓝

抑或只是企图用一只湿鞋

到人海中来兴风作浪？

◎二

大海用一万顷波涛

强行打开珠贝的耳朵

在她的身子里

灌满了爱的沙子

然后，把她遗弃在沙滩上

纵然她能回到水里

也不可能重新合上

不可能把沙子全部清除

 

◎三

趁沙滩上还能留下我的脚印

让我多走几步

在他们的道路上日夜奔走

我留不下一行

秋风挥舞着扫帚

随时清理我的祭拜的纸灰

趁海浪的巨爪尚未伸过来

且让我在沙滩上再留下几个脚印

◎四

它的同伴们几乎同时看到了

它眼中的小鱼

那裹挟小鱼的巨浪

足以让它灭顶

它收紧全身的羽毛

像戴上了一副金钟罩

一只孤身在滚滚波涛中的海鸥

突然惊惶起来

它是否想逃离这给它

送来鱼虾的大海

飞入一无所有的天空

 世界名人会19.12.19日出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