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伟诗集》||世界名人会

伤疤是我的勋章（组诗）

 文/高伟

做一个失语的人其实没有也没什么

花朵依然把春天说出声来

大叶子把太阳的关怀复述得多么妥帖

大海的每个边界都有它的左邻右舍

大海和它的左邻右舍交往得那么好

故意用不一样的景色表达独特的友爱

万物其实都在用深情与春天肌肤相亲

它们的情欲是多么地健康

没有什么艳照门用来撩拨窥视欲

我多么愿意和大自然合并同类项

同植物们打成一片

成为其中一片惊讶的叶子我也愿意

山青得不抢眼水秀得不浊乱

这就是我的心灵所需要的生态

山青得不抢眼水秀得不浊乱

云白得素雅叶绿得简洁

所有的草都在开自己的花

所有的花都在做自己本分的梦

雨像小果子往下落  泥土就懂了

它以滋润自己的方式答谢着天神

帆一扬起  海就懂了

它以自己的辽阔为帆饯行

这就是我的心灵所需要的生态

天下面是万物

虫草长在自己该长的地方

花木只取自己所需要的食物与美

阴去阳来  昼尽夜临

心不比天高 

我在一条走投无路的路上走着

越是走投无路  我走得越深

像卡夫卡走向他的地洞

像卡夫卡变成的甲虫那样去走

我饿  但我吃不下任何东西

满世界的食物  都不是我的

我在把饥饿团结起来  团结得浩荡

饥饿就是我的食物

我不是在挨饿  我这是在劳作

饥饿就是我的劳作

我有疾病  如果这个世界是健康的 

我绝不准备康复

我与它是两立的  而且不准备融恰

我每天有一张白纸 

卡夫卡的肺一样的白纸

我像一只甲虫在纸上阴影那样爬行

爬行是我的劳作  疾病也是我的劳作

我的居所是一个叫K的房间

它是我的心灵

春天已来  窗外就是巨大的春天

阳光  明媚得仿佛外婆的手掌

轻轻抚在我的额头上

我刚要说  我爱春天

我就接着说  不不

我春天热爱  夏天也热爱

阴天热爱  寒冷的冬天也热爱

我已经没有任何分别  生疼地爱着我的时间

爱着我的爱恨情仇  爱着即将撵来的每一分钟

爱吧  除了爱

没有任何一件事情  可以让我们的生命

起死回生

风吹来风吹去

马兰草像一个一个晃着小手学步的孩子

漫山遍野都是孩子

我喜欢得张大嘴巴  喃喃自语

承担这恰好可以承担的恐怖

这个夏天  我要远离

不能在孩子面前弯腰的哲学家

和豪华到没有泪水的诗人

我要和马兰草呆在一起

我要变成一个和马兰草一样的孩子

一点也不想再去哪里英勇和壮丽

我要像一个草原人那样唱歌——

马兰花  马兰花

风吹雨打都不怕

勤劳的人儿在说话

请你马上就开花

杜鹃不仅是一只鸟  而且还是一场烈火

就像今天的大珠山不是一次青岛地理

而是一次杜鹃花的肇事

仿佛少女的相思病复发

非嫁给大珠山不可

这万亩杜鹃花就是婚礼现场

我来到世上  为的是渡一切苦厄

是渡  而不是免除

神呵  你说要有光于是有了光

神呵  你说要有大珠山于是有了大珠山

神呵  你说要有杜鹃花于是有了杜鹃花

杜鹃花是我苦厄人生的一次例外

杜鹃花是我的一次赦免

杜鹃花不要命地开  仿佛叫喊

我也想词不达意  词语如火如荼 

我也想不要命地爱  仿佛从未爱过

今天我们来到这里  证据确凿

就是来艳遇一场杜鹃花

艳遇一场杜鹃花的艳遇

我的心  愿意从小到大

像杜鹃花那样  再长一遍

如果我们又痛了哭了

请相信  那是我们灵魂在生产

我们的生命在宫缩  灵魂的产道在扩张

为了生下一个全新的自己

产道撕裂  肉体破碎

每一次破碎都是盛开

亲爱的  这原本不是什么值得抱怨的

成长的历史原本就是一部伤害史

伤疤是我们的勋章

没有伤疤的人  不配有力量活下去

剩下的时间  我们只做一件事

加强我们自己的力量

雨在窗外  正在一滴一滴

落下来 

一滴雨就像一个词

我吃词  我靠词活着

我的命就是靠词的雨养活着

词还能再有  不像窗外的雨

下完了就停下了

词雨的好处就是  我怎么写

都用不光  都在下雨

因为有词

我才成为一个活不够的人

没有词  我肯定活够了

当一个词像一滴雨落下

一个锃亮的词

一个干净的词

一个有气质的词

一个渊博的词

我就能高兴地欢呼起来

把自己当小蜜那样去养活

剩下的就是

我想知道得更少

我想不知道得更多

把有限的生命

落实到无限的虚处

玩物养志

将日子虚度到底

忘掉原本就没有的名声

作一个声名狼藉的人

我想上看下看左看右看

既不努力忘记　也不努力记得

我想拿一本书

面朝大海　鼠目寸光

我一生最想去的地方

就是我睡眠的那个地方

有时比没有还肃静　有时

比恐怖片更惊悚

一大堆一大堆的蒙太奇

不讲究逻辑和纪律　

我总觉得我死后活着的样子

就是梦里的样子

一生中我最不害怕的地方就是它

所以我也越来越不害怕死

死亡不是失败　活着不是胜利

我总想醒着的时候在睡里活一回

一回也没有成功

醒着时我信以为真的情绪

其实并不是真的

梦里的我也并不一定就是假的

我已酣然入睡

我正在看着自己酣然入睡

※作者授权刊发，世界名人会2020年8月26日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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