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镜洲诗人||《世界名人会》

◎立夏

文/查镜洲

蝼蛄的恶意和自鸣得意开始在我耳边盘旋

它指向植物与田埂的根部

五日后  蚯蚓会匍匐于初夏的景框

它将闭着眼  听凭阳光勾兑其阴冷的宿命

这是一段温情的时光  有自由的路和空阔

如果王瓜的自信没有随藤蔓持续向上攀缘快长

它的命名不会打败诸多平庸与低估的比喻

——古人选取这些渺小的物象来描述一个节气

如同在一张广博的宣纸中

拿出了感触最深的诗句和方寸的哲学

蝼蛄有它自己的解与不解

它的恶滋长着一代代的繁衍

而又养育出了一种善  一种死亡和药  

它要同我们讨论

这是命运一时之伪饰

还是灵魂盖棺定论时终极的领悟与自救

它热爱和追逐光明却被光明所诱杀  这让我们

无法据此判定入夏所誓约的宽容和德性

似乎为善亦有其畛域  比如

蚯蚓是善始善终的事物  却活的阴暗潮湿

而新夏它也不懈怠  为了所有根的生长

每天都会在地下走出一千条岔路和歧义

但它的执著和蜿蜒在地面上却一无所成

夏日夸大和风长一切  包括卑微的物性

一个瓜仔也可以凭借虚指和覆盖

荣列经传  假借称王

无数弱者将脱颖而出自立于草莽

而它等到五至六月间将向

天下昭示其盛极的气概  小小的赤心和王朝

一只蝼蛄比一百座山的灵物和草木

更快捷地触摸到了生生不息的阳刚背面

它嗅到了这全盛之世的开端

已有阴影将生的气息

蚯蚓有比一百条冰水更至阴和沉潜的

肺腑  孤悬于自己寒梦的极点

灵幻般感受着对应方位

三羊开泰的亨通  喜悦和冲动

我们阅读三种物象  阅读立夏纯阳流注的气质

和繁盛万类的包孕  它点睛的原理  

抓住了斗指东南  蛙鸣蝉噪和绿肥红瘦

也抓住了我们的脉搏和立足的根柢

此刻  在宇宙的位置中

我们找到了大自然  找到天空和大地

找到四季和节气  找到夏天和物候

找到立夏  找到蝼蛄  蚯蚓  王瓜和我们

（物候：一候蝼蝈鸣；二候蚯蚓出；三候王瓜生。）

◎小满

地不满东南  天下小有盈满

而诗人是节外生枝的一棵

在一个节气的头顶悬挂苦菜  悬挂

野性  恣意和青黄不接

推翻所有被耕种管收所操控的生涯与果实

不屈的味蕾挑选小满的盲区  

在灵肉中拔节饥渴难耐的诗句

如立心为鼎煎熬大千世界中为人

的最真实的苦汁

而在另一个白日梦中

诗人如炼丹之狐得悟于一株靡草

我们一次次咀嚼它和露的细叶  咀嚼

随风顺从的教化  咀嚼夏日暴盛时

它临机巧变的化身  原始的枯萎传授了

应命归根  隐而不见  逢春再新的生存之秘

它灵然无滞地归去  亦如修行入幻的仙草

仿佛要为万物医治原罪

它还如我们诗篇的另一部分  如那些写在

大地上的每个阴性的传奇笔画  都将

会被暗中到来的神接走

骤然如秋的成熟成全被驯化与

反复求证的归途

一种奉献携手一种胁迫在成长  此刻它们

为纪律所支配  整装待发

而下一个预知的当口  十万兵阵

将全军覆没  他们的骨骼没有年轮  

一座座孤独而饱满的山

要凭单一物种的巨乳和牺牲的奇迹哺育人类

这种消长  已让我诗篇中想象的精灵把这

无边麦海收缩为一片麦浪一株麦穗一颗麦粒

再把它放大为遍地无辜的麦桩无依的空旷

和四面流浪的风

我迎风而立  在赤裸的心中持定一叶苦菜

一根靡草一粒小麦一首诗  小满

（物候：一候苦菜秀；二候靡草死；三候麦秋至。）

我喜欢自由轻盈  喜欢看一只

螳螂

跃出季节和熟悉的草垛

想象夏风熏暖  它敏捷的身手和举起

的锋芒迎风而长

而没有生命的起点     成熟的履历

和捕蝉的欲望

也不惧怕黄雀在后的危险

塑胶的属性使它有着别样的先知和勇敢

与飞燕时常相见

百科全书是伯劳鸟生活的另一块版图

安静的留住和鸣叫不会让人想起

它已代表一个节气的冲动  固守

自身的野性和领地

绕开个别的公式和生词  它的故事中

自有那被啄痛昏死的苍鹰

和一条盘伏毙命的蛇

关于另外的凶猛和细节将会在其余的

一些叙说和附注中完整

五代的驯养成就了百舌鸟的安详

此刻它正跟随录音机学习百鸟的歌唱

一枝麦穗或一颗麦粒  这是

夏收回馈我们的全部金色的抚慰

不必关心土地

一粒米加一张无土栽培的图片

就能了解水稻的姿态与生理

我们渴望人工智能

将来去操控一切庄稼的成长

我们还是会把

三夏的物候和农事的动画编入电脑

当然如果需要  我们将可以

随手安插其它物种的命运

但我们还不能知道  如果要把一个人当作时间的作物

那么今天我们该会有怎样一种芒种

物候：一候螳螂生；二候鹃始鸣；三候反舌无声。

伫立在茂盛的草丛中  那么远  那么静

指鹿为马或逐鹿中原都没能伤害它

似乎是与不存在的

事物搏斗  才会失去头角

雄蝉不满于被视作高高的树的一部分

它一直在鸣叫  仿佛决心一定要去

找到此生厮守的

另一半以及属于自身的根系与枝叶

一株平分夏季的药草同样平分

着万物与属性

行善的灵魂也会拿出被尘世境遇

所挤压成的苦和毒性

也许只有最长的白昼和冥想

才能包裹或冲淡它

而说出夏至一阴生时  其实没有鹿和雄蝉

也没有半夏  只有最早感知的心

与本能的因应

从这颗心开始夏日的盛典

将一天天被拆解

物候：一候鹿角解；二候蝉始鸣；三候半夏生。

把温热留在外边

让爽风和无色相进来

我心清凉

把夜鸣声留在外边

让幽谧和古梵音进来

我心清凉

把暴戾和猛禽留在外边

让轻盈  空阔和形而上进来

我心清凉

我的小暑如皎月

如轻雷如过雨如新荷

如入定  无上清凉

物候：一候温风至；二候蟋蟀居宇；三候鹰始鸷。

从这一刻起  我是两个我

仿佛参与太阳的闪耀和统治

汗水的面颊反射正午阳光的热烈

我在尘世所能及的顶峰

转述飞翔王朝的灵魂  普照与体温

而当茁壮的红日焚尽

继承白昼的遗产  我成为一生提灯的人

于玄幻的黑夜和坟头

凭着另一种原始之火  飞来飞去

记牢每个隐没者的姓名和身世

如腐烂的时钟指出永恒时间

一拨拨雷声和暴雨牵动大地升腾起

蒸煮我们骨缝的湿热

若水深火热的苦夏反复摇曳天地

子宫中的赤子  它想挫伤人最高贵的经络

而多难而兴的精神逼迫我们赶紧生活

现在  我等着一场雷雨让我们忘情地回旋

它将给出崭新生活必定汲取的源泉

也会给出人与万物的盈满及河流的走势

我们都是大暑的一部分  当望着满河水涨

我相信  我们会取

与之相同的道路而直达神域

物候：一候腐草为萤；二候土润溽暑；三候大雨时行

※作者授权刊发，世界名人会2020年12月29日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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