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名诗人】0018期||李志高

胡适先生善于抓住空档

那些好时机。把从杜威手里

学来的实用主义哲学，在中国

做尝试。你的灵活性使你

首先拿语言文字出来进行改良

你的用功就像老农在地里选种

你反对暴力，但你在新文化运动中

却是个身披盔甲击鼓而进的勇士

从上帝那儿窃取词汇，让过去词

背上黑色缎带，压在箱子底下

像一束表明恩爱的头发，成为

一束忧伤，泛着头骨的光

从你身上可以看出

你既是时间和时间的创造者

又是时间和时间的破坏性

你的幸运在于受害者和受益者

同时把你吹捧得好似上帝

一边像天牛钻进快要枯萎的古树

破坏性吸取营养，一边又像啄木鸟

破坏性为树治病。你打开了一扇

语言艺术的新窗口。赶在所有人前面

把自己做大，重新确定价值观

在不断变化的背景上，多少人

跟着这种处女航，成为时髦的文人

和脱胎换骨的学者。以及那个

受到冲击的从孔家店伸出头来的儒生

睁着惊恐的眼睛和面部不规则运动

内心像一只受惊的蝙蝠，从洞穴深处

如矛向盾冲刺似的向光明撞击

你的新月出来，升到北平上空

怀里仍然抱着老月的残影

抱着小脚女人的呢喃和唠叨

一边写幼稚的白话诗献给情人

你挥霍青春，一跃而成飞鸟

身披外国的新羽，满口狂语

迷惑新青年，把儒家的中规中矩

引向歧途的艺术。有一些迷途的

旅行者，从你的文字里寻找

他们的第一个春天，结果患花粉

过敏性皮炎，弄得全身骚痒

你根本没有先见之明，你没想到

在日后形成的语言沙漠里，连自己

也迷失在水经的注解里不能自拔

不管你多么博学与建树，也不管

你曾经是个多么风生水起的旗手

你还是停留在小知识分子的心态上

还是离不开儒家读书做官论的家训

这个坎你过不去，你还得在蒋介石

盘踞的岛上拾柴火，捞个一官半职

鲁迅死得太早，和你形成的对立面

无伤大雅。只有毛泽东，这个你在

北大教授时期的旁听生，由当初

一个学生的热望和拥抱未来的崇拜

变成日后对你的全盘否定。大陆

对胡风的批判，就是对你的清算

胡风跳出来，正好充当你的代理人

这种师生之间的反目成仇，极大地

损害了你的自尊心，还得搭上次子的命

这应验了你最终不留在大陆的疑虑

这种因果报应，也成为千载难逢的传奇

而你的带刺的思想之树，仍然没有

完全枯萎，在背阴的山坡和园林里

还在等待一些自由的鸟来筑巢

等待文学艺术的自由之花竟相开放

你过后应该明白：跟着

康有为这个类似杂耍艺人的变革者

是没有出路的。那几个火把

既没有烧悼禁锢光绪的重重樊笼

也没有为某条夜行的道路提供有效的光线

甚至使你们染上了对权力的贪婪

谭嗣同，他们六个人的血所形成的悲悯

并没有使你惊醒

而是章太炎和陈少白掴的几记耳光

使你从眼冒金星中悟出一个道理

别跟着吹牛和自我膨胀的人学

虎头蛇尾，最终销声匿迹于蚁巢

不可否认，戈壁滩上

一条条季节河，可以和你那时候

所起的作用联系起来

一些被旧灶膛熏得泪流满面的年轻人

在你的引导下，缓解了视野模糊的痛苦

找到了一种遣词造句的方法

新诗，新散文，像嫩白的豆芽菜

成为日后文化大餐上一道道爽口的美食

词语，不是某种威力守护的容器

也不再是笨拙的乌龟

而是生出了自由飞翔的翅膀

那些人站在声带的桥上

要么成为最初的爱情诗的王子

要么成为新文化运动的旗手

或者成为各种檄文的投枪

以及随后黑压压的大片文学星辰

我的天啊，你的灵魂

还在一些雕梁画栋上缠绕

你的眼睛，仍然是一些人的提灯

你逃难的祖先,在广东新会

茶坑村坭子塔底下保持的农耕精神

给了你一本遗传密码

善于闻知将要发生的悲剧

善于敏感一粒种子将要发芽的冲动

一个民族在潮涨潮落的海水里激荡

需要风向标，需要一叶扁舟

需要启明星的微光来遗忘一个个噩梦

那么多人在平地上

看你爬上云梯的危险

想感受一下你坠落下来产生的快感

你欲问苍天:那么多人

成了铺路石，为什么总是不能

铺平这个国家的康庄大道?!

你被马建忠苦苦劝导三天回到祖国

已经是一只在知识的海洋里

自由飞翔的洋鸟了。但你更像

一只暧昧的流浪猫，一猛子扎进

满清的温床，确实让世人深感意外

从你摇着幸福的尾巴的得意劲来看

你的九种外国语言和十三个博士学位

根本没有让你的生活加快进程

反倒像一只从线装书里爬出来的蜈蚣

做着疯狂的中国的牛津运动

和在四书五经里寻到的《中国人的精神》

你一直不愿意剪掉的黄色小辫子

和酷嗜老婆裹足小脚的性倒错

那盏满清桐油灯，在供奉的神台上

亮着，直到你自己的牌位放上去

才被宅院里的阴风慢慢吹灭

连王国维都没想到：一个生于

南洋、学于西洋、仕于北洋的混血儿

比孔庙里土生土长的儒生石化得还要快

你和胡适这对举世无双的怨家

针尖对麦芒的精彩表演

恰到好处地调动了北大学生幼稚的胃口

他深感疑惑，拿你比较来比较去

总是比不过你学到的真功夫

心里发着阵阵虚火，常常在路途上掉链子

这个学贯中西的老家伙是怎么了？

他是不是故意在做两极分化的金刚钻

照理来说他应该成为满清的掘墓人

更有资格担岗中国文化的改革者

没想到他倒是被历史的傻话

和满清官场的激情迷惑得像只八哥！

你在幽暗的花园里悠然自得地走着

发儒家的光，没有一点叛逆的样子

洋女人讽刺你纳妾嫖妓

你把男人的这种龌龊行为

比作一把茶壸肯定要配几个茶杯

这种顽劣的享乐主义者的自我解嘲

已经彻底变成了满清的寄生虫

你这个另类大师，即使后来者

无一人有你的胆量敢狂妄地骂慈禧太后

和袁世凯之类的权贵，以及猎犬

和把中国根本没放在眼里的外国人

你的灵魂在承受帝国不幸的痛苦

你愈是接受太多的西洋教育，就愈感到

自己没有太多的理由对自己的国家悲伤

唯一能做的就是挖掘埋藏的思想之光

赋予一个独特的形体，让它重新年轻

当你闭上眼睛，你感到了在外国

从未有过的阳光和自尊。由此

可以肯定:常有这种感觉的人

应该毫不犹豫地把他们叫做爱国者

骨子里有着对祖国的永恒颂歌

※作者授权刊发，世界名人会2021年1月27日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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