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头条】0074期||李志高

文/李志高

鲁迅先生每天把五种感官打开之后

首先要猛抽一顿劣质纸烟。坐在窗前

凝视外面的某一斑点，然后慢慢

扩散成一个人的肖像，或一件事情的

核心人物。他的文字触目惊心

就像他养过的宠物壁虎在背景墙上爬行

不管他的嗜好多么怪异，或者为此

躲在任何一个角落里，我都要把他

找出来，为他所说过的话承担责任

因为我认定他是个君子，站在任何地方

都鹤立鸡群，就不怕他赖账，事实上

他从没有赖过账，也从没人举证过

但是，他从小到大爱吃甜食的习惯

使他的满口牙齿成为龋齿，常常犯牙痛

后来掉得一颗不剩，最后落得个

满口假牙。你如果仔细去辩听

就会从他说过的话里听出一种痛

一种从心灵到咬牙切齿的痛

他是个有病的人，又是一个幸运的人

他在逃离现场，却又在绝望中

得到庇护。他的《狂人日记》和《呐喊》

给了许多人一个愤世嫉俗的希望

就像他的肺气肿，使他终生都在

呼唤氧气，像呼唤拯救他的时间

时代在慢慢改变他的血液

上千个星系在他的体内诞生和死去

他体内的毒素随着文字排泄出来

就像他自己在众鸟中的对号入座

他是那个时代的猫头鹰，他的“枭鸣”

吓得那些心术不正的人魂不附体

他擎着的那只笔，被时光命名

为投枪。他的笔尖如犀利的木刻刀

刻画哪个人，哪个人就虽死犹生

或者给某人留下醒目的刻痕

这个人就逃脱不了历史对他的惩罚

或者成为永不忘却的纪念

认为他是文学大师的人可能很多

认为他是个好人并非如他自己所愿

认为他如簧之舌的人也大有人在

要是他能挽回时间，谁也无法猜测

说不定他以往的形象如一幅版画

会投入一种火里烧得面目全非

我一直以为他没有死，或者他在

玩着失踪的游戏。他给了人们一个念想

有人在利用他，其内心又特怕他

怕他反戈一击，怕他化友为敌

当然他也怕自己，会在教课书里

变得越来越狰狞，吓着读书的孩子们

 他拿着一本书，坐在靠窗的桌边

眼光斜睨书本，一句话都读不进去

自从与哥哥鲁迅失和，他身上

仿佛长出了刺猬一样的皮毛

随时都想放出几箭，击中假想的目标

以解心头之恨。心躺在磨石上

他想磨去附在心头上的各种阴影

结果倒把自己磨成了一个势利小人

他为此痛苦不堪，翻来覆去寻找解药

却越来越暴露在阳光的空虚中

他的面目越来越模糊，失去了

早先的棱角。他的性格特征

就像墙上水渍的浸蚀呈现的一幅画

也越来越是个面命耳提的教授

他学会了沉默。另一种语言

记录下来，被读者读成破碎的书页

他一直没有醒悟，他沉浸在东京

和羽太信子的温柔之乡里不能自拔

甘愿被这个日本女人的癔病弄得焦头烂额

她的竭斯底里掩盖了人民尖锐的呼喊

早先的革命精神，像一块磨砂玻璃

上面的荣耀沉入泥浆中的殖民地

这样以来,他实际上也是一个病人

他比他的老婆病得更重，贪生怕死

而又多疑。他失去鲁迅这个哥哥

就等于失去了这个最好的监护人

而他靠上去的栏杆，已经是根

烧红的铁棍，让他既惧怕烧心壶

又怕失去烧心壶里面的那樽菩萨

他从书的侧门中溜出，风雨飘摇

像一把破旧的提琴支撑在空中

内心有一只小时候玩过的金苍蝇

它的鸣放，溶化成一根冰柱

促使人们老是把他往坏处联想

他心里一直想要个上帝

但是，他进错了门口，这个门口

安了一扇转门，绕着转着

灵魂始终沒有刻画出上帝的脸

他上了一层楼梯又一层楼梯

成为一种惯例，他以为楼梯

就是他的信仰，直到死都未弄明白

楼梯也是陷阱，他在上面哭泣

他抱残守缺活到寿终正寝

有人把他看成装过污物的精美瓷器

陈列在书架上，读成一件神圣之物

比哥哥还受欢迎的神圣之物

◆陈天华

这个率真和纯洁的先行者

暗示着他只有一往直前的方向

而找不到回头路。如果猛然

回头的话，那就只有义无反顾的死

他犯的病，与两千年前屈老夫子

犯的是一样的病。他俩都是

爱国者，一旦热血沸腾过后

就只想以死来抗争自己的悲苦命运

投河殉国和投海殉国里面包含

一个溢美之词，一种惯性定位

其实革命和爱国，不需要

这种脆弱，也不需要这种死

一个卑微的民族，包含着一个个

水深火热的世界，还有像蛇一般

蜷缩的精神丛林。不单是他的灵魂

而是许多灵魂都找不到出气孔

他原以为来到日本避难的同时

能找到一个崭新的出气孔

从他演讲时那么激动和痛苦的情形

可以看出来，他一直在挣扎

一直没有抓住宝剑倒悬一样升起的时机

那痛苦极限处神坛上的耀眼火花

没有天堂也没有天使那样的幸运

没有人来救赎这个年轻人，比如秋瑾

比如用爱情之水去淬淬他心里的火

也许秋瑾本来就喜欢他，他俩

本来就是一对秘而不宣的情侣

否则他蹈海自尽后，秋瑾不会

激怒得拔刀恨不得杀了鲁迅

他的死因还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解不开心结的殉情

而这种猜测并不消磨他的光辉形象

他的《警世钟》里的钟喑哑了

他的《猛回头》里的脖子僵硬了

人们早就改变了那时的听觉习惯

在轰然的广场上成为另一种时尚

犹如海滩上干枯的海星

在岳麓山上，他的两只眼睛

仍然睁着，像被人丢弃的面具

他的声音偶然在新化县一中响起

只能代表他的魂魄回到过故乡

而那些矫健如同飞鸟的学生们

他们的欲望已经変得迷乱和虚妄

◆找不到出口的王国维

不管他的国学多么卓著，他看世界的眼光

仍然是狭窄的，只看透那么一丁点

他虽然有着巫术般词语运行的技巧

却混淆了一个时代的结束和一个时代的开始

混淆了生存的气孔和生活的出口

也混淆了盲目的力量和完美的形式

以及触目惊心的背景和呈现的假象

无论他去到哪里，他总会发现

人世间纷繁事物中有一只手在制造矛盾

同时又默默而持续地把他推向深渊

他用前人的词句营造出来的三重境界

有一种把人引向云里雾里的肤浅

而当他自己颤抖着走进去的时候

他累积的债务像三座大山，压得他

举步维艰。他蒙受耻辱的肉体

分泌一种毒药，却是别人的兴奋剂

那几句词承载的重量，意味着

这世界只剰下如他自己一样的忧郁

他感到力不从心，那些行走在

境界上的矛盾，让他支离破碎

而别人的怜悯，让他付出太多的勇气

他想了好久，才选择颐和园

那个好地方，那儿的水太浅

他一头扎进皇家池塘的污泥里

并不潇洒，毫无半点死的艺术

我昨晚重读他的《人间词话》

它确实很美，但美得很有限

如果拿到美学巨著的高度来评定

有点不够准确。只能说

他为词乃之于诗，树立了一块照得

非常真切的镜子，同时也是他

内心的“真”潜移默化提炼的结果

他的心灵比语言容纳更多的人

他把美提升到真理之上的种种古怪行径

使他产生恐惧，他害怕种种革命

害怕冯玉祥又要剪掉他脑后的小辫子

他宁愿回到茧巢里去安然自得

他一生最该感谢的人是溥仪

而不是罗振玉；他一生最值得

高兴的事，是做了溥仪的老师

而不是清华大学的教授。前者是

最高的尊严，后者是一种生存的尊严

谁轻谁重，他心里秤得清清楚楚

他的预言是：如果他继续活下去

最终还得把他揪出来，像个罪孽深重的人

站在思想的荒原上，批斗得

魂不附体。用眼睛的余光俯看着

他最不愿看到的政治上的尔虞我诈

※作者授权刊发，世界名人会2021年2月19日出品

李志高，笔名林隐，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开始写诗，在《诗刊》、《芙蓉》、《湖南文学》、《青年文学》、《诗探索》、《诗歌月刊》、《绿风》、《星星》、《文学界》、《创作与评论》、《西部》、《天津诗人》等报刊杂志及多种民刊发表作品若干。作品被选入多种选本。湖南诗歌学会理事，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有诗集《生命的石头与火焰》出版，获衡阳市第三届文学艺术奖。近年有《深渊与光辉》大型近代人物组诗及诗集《心脏现在时》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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