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源:POLITICO一次在瓦济里斯坦旅行途中,他和几个武装分子来到一家孤儿院喝茶。没过多久,无人机就轰炸了孤儿院。听到这些消息后,想到那些枉死的孩子们,他的内心变得冷酷。他对圣战的理解逐渐从局部战争转向攻击美国民众。他坚定地说,要报复犯下这些罪行的人。“我并不引以为豪,但是在那种环境下,报复很正常。”过了一会儿,他又轻声补充说:“战争令人厌恶。”这种厌恶促使他向基地组织指挥官提议炸毁长岛铁路。我记得2008年感恩节前夕,我在收音机上听到纽约游客收到警告, “有可靠但未证实消息”表明基地组织密谋在感恩节行动。但这个密谋再也没有后续。后来我了解到,这个信息虽然与维纳斯无关,却是他透露的。如果说维纳斯的故事前半部分讲的是吸取教训,那么后半部分则是曲折的回国之路。事实证明,就连美国政府都承认,他在基地组织任职期间或许是西方国家最大的情报来源。美国政府检方在法庭文件中写到“维纳斯的贡献远不止为西方政府提供了大量帮助”。去年秋天,维纳斯在白沙瓦被捕,当时他正在等春天来临后再次行动。被捕当天他在白沙瓦集市买步枪,正与一名店主讨价还价时被巴基斯坦警方逮捕。警方将他移交给阿富汗巴格拉姆空军基地,随后引渡到美国。负责该案件的联邦调查局主管唐·博雷利(Don Borelli)回忆说,他看到联邦调查局的飞机降落在纽约市纽堡,“一个瘦骨嶙峋、身体虚弱的孩子”走下飞机。落网不久后,维纳斯开始供述他知道的消息。我追问他为什么这么快就合作了,他闪烁其词,说自己“刚开始只是透露了一点消息,并不想全盘托出。”如果跟部队主管激进分子改造的人员聊聊,他们会强调,改造过程缓慢、受多方面影响、因人而异。完全恢复通常要花好几年,在此期间病情会反复。最好根据每人具体情况,精选出参与人员团队。对待信奉激进神学的人,他们会聘请伊玛目(伊斯兰宗教领导职位),社会工作者和心理学家。对于新纳粹分子中的瘾君子,他们会聘请毒品顾问和熟悉“白人至上主义”的导师。维纳斯康复期间,并没有得到这样的待遇。的确,引渡并不是真正的解脱,他的做法更像是机会主义,为了活命只能倒戈。我问他什么时候决定认真考虑与美国情报机关合作,他描述了自己在布鲁克林蹲监狱期间的生活:被关禁闭,冷得瑟瑟发抖,听着其他囚犯喊叫,回想起过去那些失望的瞬间,“所有背叛我的人和他们曾经的承诺”。有一天,两个侦探签字后将他带离监狱,开车带他去Nathan’ s Famous热狗店吃热狗和薯条。得知他是大都会队的终身球迷,他们又带他去了该球队小联盟的附属球队——布鲁克林旋风队(Brooklyn Cyclones)的体育场。其中一个侦探认识总经理,便问可否绕着内场走走,还向经理大致解释了囚犯的情况:“布莱恩特刚从阿富汗回来!他一直在山区里!”回想起那一幕,维纳斯笑了。“总经理的表情看起来像在问:‘你说什么?’”维纳斯绕着内场走了一圈,手被拷在腰间,他觉得满足了,甚至还有点高兴,“就像孩子看见了喜欢的东西一样”。随后在回监狱的途中,他和一名侦探在停车场等另一个侦探取车,这名侦探问:“你打算后半辈子都呆在最高安全级别的监狱里吗?”他张开双臂,环顾停车场四周,然后说道,“还是说你想重获新生?很少人能有第二次机会。”正是这时,维纳斯表示,“他们说服了我。”维纳斯刚与联邦调查局对话,美国部队就立即行动。根据他的信息,中情局的无人机轰炸了瓦济里斯坦的泥砖安全屋——他曾经训练和生活的地方。他的老战友死亡,很可能与他提供的信息有关。我问他吗想起这些回忆,会痛苦吗?“有一点,但是我想,如果我要抛弃过去,他们也算不上我的朋友了,”他耸耸肩,说道,“确实有点难,但是我认为这是应该的。”维纳斯在复述他的故事时,甚至对自己的忠诚一带而过。他的故事十分精彩;他彬彬有礼地回答我,却没有太多情绪。他从一个激进组织转移到另一个激进组织,先是为基地组织提供情报,然后又投靠美国,这充分说明,并非每个“圣战”分子都有自己的意识形态,更遑论坚定的政治信仰了。维纳斯的辩护律师史蒂芬·齐苏(Steve Zissou)表示,维纳斯并不像传说中那样伶牙俐齿。“我觉得他并不为此高兴,”他说,“得知他们因自己而死,是一件很难承受的事情。”维纳斯透露给FBI的消息导致了多少人死亡,我们无从知晓,但鉴于美国政府认为他的信息重要程度,齐苏推断“很多人因此丧命”。我问他是什么让他彻底放弃了之前激进的目标,他耸耸肩表示,“服罪了,就告别过去了。”“但是你的世界观变了吗?”我继续问,“我是说,你帮助自己的军队轰炸你以前的朋友。你是不是已经改变了对‘不公平’的看法?”他表示,他依然坚信西方强国不该干涉伊斯兰国家,但是“我现在已经看到了另一面,更加明白双方都有错。”我仍然困惑,维纳斯究竟如何摇身一变,从可能的人肉炸弹变成美国情报人员的。负责此案的法官尼古拉斯·加劳菲斯(Nicholas G. Garaufis)也表现出相同困惑,他指出,此人已经洗心革面,对他的判决相当棘手:“维纳斯先生既有残暴罪行,也在被捕后积极配合,所以判决相当困难。”后来,我问齐苏为何维纳斯迅速而彻底改变了效忠对象时,这位律师轻叹一声。“嗯……的确。我也不知道。可能原因很简单——不想在监狱里过后半辈子吧。”FBI员工博雷利(Borelli)后来告诉我,被俘的武装分子只需几天、甚至几个小时内就开始交代,这并不稀奇。许多人只是很想讲讲自己的经历。他们经常内心空虚,这种空虚感以前通过加入某个群体来填满。他说:“没有了这些,他们落网后,讲故事或许能让它们活下去。”“或者填补一些其他空虚,让他们有目标。”长达9年牢狱生涯中,他参与了上百次采访,审阅了上千张照片,在美国与海外协助了三十多起执法调查。“他拯救了那么多默默无闻的受害者,”史蒂夫边说边敲桌子以示强调。“有士兵、有穆斯林、非穆斯林、男人、女人、孩子,还有那些根本不知道自己会成为受害者的人!”维纳斯与齐苏都希望,积极配合政府可以加入证人保护计划。维纳斯释前一天,齐苏得知被拒,他大发雷霆:“现在我们怎么办?”他不知道没有家人,没有朋友,身无分文,维纳斯要何去何从。经过当局首肯后,齐苏为维纳斯付了一个月的酒店费用。FBI特工Farbod Azad负责维纳斯的案子,前去看望维纳斯,给他带了一盒水果麦片和牛奶,并告知当局已经替他付清了房费。另一个政府机构也会再为他续租一个月,之后他可以住四人间,是给刑满释放的人提供的。他独自一人,必须找份工作。“他当时就表示——‘天呐。多谢。多亏有地方收留我’。”齐苏说,时隔一年,他心里还是有点难受。“好像他们要逼他变回极端主义一样。”齐苏是一位慈祥老人,满头白发,经手过无数恐怖主义案件。维纳斯出狱后,他一直支持着维纳斯。他表示,缴械的圣战分子前途无望,“不仅有可能重蹈覆辙,还可能疯狂地犯罪”。他认为,为缴械的武装分子指明道路,是“道德和职责所在”。律师齐苏与维纳斯的关系远超过合作关系。他和维纳斯在办公室一起吃饭,谈论历史和哲学,齐苏还试图替这个高中学历、举目无亲、还被控重罪的人谋划未来,他称维纳斯为“儿子”。“要是两三天没见人,也没消息,我就发短信问他‘你到底怎么了?你在哪儿?’”齐苏深情地笑着。“他会回复‘你要干嘛?’,我告诉他,‘你不能这么长时间都不吱声!’”缓刑条款规定,维纳斯不得拥有私人电脑,所以他在史蒂夫的律师事务所收发电子邮件。他是那里的常客,在办公室里喝咖啡,复印文件,或者帮助安装无线路由器。“这里所有人都喜欢他,”齐苏说。“他在这无拘无束。”谈话中间,他从门口探出头向维纳斯说:“不提那些惹你生气的事情,可以吧?”我紧张地笑了笑,但他们之间的温情显而易见。此外,要防止维纳斯再次滑入极端主义,这是一种非常重要的策略。齐苏希望维纳斯能改变阵营,加入反恐工作。最初,他很抵触。他告诉我:“维纳斯只想加入‘证人保护计划’,然后隐姓埋名。”苏齐律师花了好几周时间,向维纳斯解释光明正大的生活有种种好处。“我跟他说,‘听好,你现在35岁。你想过一辈子提心吊胆的生活还是有意义的生活?你真想顶着假名字人间蒸发吗?眼前就有个机会改变你的生活。’”尽管维纳斯有污点,也有被基地组织报复的风险,但阳光下的生活让他得以做些有意义的工作。纽约警局前情报分析主任米切尔·西尔伯(Mitchell Silber),雇他担任并行网络公司的兼职顾问,两人共同撰写了一篇文章,并在华盛顿智库演讲。此外,维纳斯也有望在好莱坞赚钱,齐苏一直在洛杉矶与人讨论将他的人生故事改写成剧本。此前,这位前激进分子在纽约市清理石棉和铅,以此维持生计。齐苏开玩笑说,这份工作非常适合他——除了揭露基地组织对美国情报机构的毒害之外,这也是工作的延伸。回顾与反思:关注反弹效应与民众的恐慌情绪
▎捕食者无人机
走回长岛火车站的路上,我发现,维纳斯的道路不是受意识形态驱使,而是受到生存和机会主义驱使,这是美国人的典型特征。他在监狱里待了八年半之后,这个国家基本上把他遗弃在监狱门口,这说明缺乏改造策略。从更广泛的意义上说,对于需要依靠个人努力的国家来说,剥夺个人自由很正常。若是在北欧,福利国家或政府投资安全保障,可以提供些许帮助,但是在美国就毫无可能。他也无法像在许多穆斯林国家那样,从部落或大家庭中获得支持。来自长岛郊区的人,会无家可归,也没有长辈教导。幸运的话,律师除外。 维纳斯的激进历史反映了他在美国的成长经历。在我们的文化中,人们白手起家,崇尚活力和个人主义,而不是传统或亲属关系。他比起我采访过的其他激进分子更传奇,他白手起家,靠运气和智慧进入基地组织,又凭借智慧在监狱中成为联邦调查局的高级线人。他的第三部分故事也是典型的美国行为:证人保护计划不肯帮助他,他出狱后,举目无亲,一贫如洗,也没有正式的改过自新。但话说回来,我们国家粗心大意,尤其是在涉及境外战争的潜在后果时。美国自身实力强大,但似乎并不了解反弹效应,没有把在海外引发的恐慌与国内公民对恐怖主义的恐惧联系起来。当无人机从内华达沙漠的基地飞到瓦济里斯坦时,我们知道这些无人机会再次飞回家。当我们的目光停留在国内的政治舞台上时,在瓦济里斯坦发生的事情就被抛诸脑后。摘自卡拉·鲍尔(Carla Power)的《家园、土地、安全:去激进化和从极端主义返回的旅程》(HOME, LAND, SECURITY: Deradicalization and the Journey Back from Extremism by Carla Power)一书。卡拉·鲍尔版权所有,2021年由企鹅兰登书屋有限责任公司(Penguin Random House LLC)旗下兰登书屋(Random House)One World出版社出版。热门视频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