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小时的乌托邦和一群奇奇怪怪的人

*视频制作： 朱吟之 | 706志愿者，喜欢拍摄和创作

如果把一群陌生人关在一个封闭的图书馆里共同生活48个小时，最终会发生什么？

什么都不会发生，什么都会发生。密闭空间是最好的发酵场所。无论如何，在2016年的开端选择钻进图书馆度过元旦假期的我，最初报名参加活动并不是毫无私心。

我需要一个合适的空间来进行一项诗歌实验。事实上这也是我愿意把自己关在706图书馆里48小时的唯一目的——不是“共同的创意”，不是“戏剧工作坊”，甚至不是“深夜食堂”。我需要实验室，一个从下午三点五十分到夜里一点都可以无限制使用的实验室。在那个实验计划于脑海中成型的夜晚，我并未料到最后实验竟然是在一个地暖热得冬天让人穿短袖还有无限量冰镇苏打水和一只胖乎乎的猫的图书馆里做完的。而且意外成功，超出预想十倍的意外。

2015年春天我一如往常无所事事，四处摸鱼。写论文。上诗歌课。念波兰语。沉迷甜食。大量饮用咖啡。我在学校的咖啡馆里敲打键盘准备pre的时候突然想到要是能够把那个不知什么时候想到的奇怪念头付诸实践就好了。《穿裤子的云》——我在莫斯科夏末的黄昏听过一位女士在马雅可夫斯基雕像下朗诵它。

“……玛丽亚说她四点会来。……八点。……九点。……十点。”

那么为什么不试试直接用朗读的节奏来表达现实的时间，我的意思是，既然玛丽亚四点会来，那么就从四点——真实的四点。——开始等她来。

然而我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地点等她来: 我在北京没有自己的房子。我要是在宿舍里闹腾到夜里一点多，宿管人员一定会赶在室友之前干掉我。学校的咖啡馆十点打烊（而玛丽亚十点还没有来！）……也许学校的池塘？大家管它叫“小碧池”——名字不重要，重点是水边无论如何对于北方初春的天气来说实在太冷了。

这件事情就被搁置。无论一个人多么“英姿飒爽，二十二岁”，面对十点的打烊时间和集体宿舍十二点的熄灯，他只有束手无策。

直到我盘腿坐在温暖的图书馆，地暖把我的脚板烤的暖呼呼，猫把长长的毛蹭在我的高领衫上的时候，我终于意识到实验可以开始了。不是它已经在我脑内进行过无数次意义上的“开始”，而是真正可以在一个现实的空间里开始了。

我读完了一整首诗。从三点五十分到也许夜里一点可能更晚。马雅可夫斯基倚着门框读完这首诗，我坐在挂钟下的墙角读到最后满头是汗。太热了。在等待玛丽亚的过程中我做了什么？在“48小时生活实验室”活动的戏剧环节演一个粗声粗气把棺材往海里推的土耳其士兵，读一本关于简·奥斯汀的书（并因此错过了晚饭），一次不在计划中的俄罗斯文学沙龙——只要有人愿意听点北国的故事，我总会毫无羞耻地一秒钟从社交障碍变成话痨。那时我大概喝了过多的冰镇苏打水并因为过热的地暖和可恨的高领衫导致有些神志不清，像高烧说胡话一样背诵片段和诗句。我记得706图书馆里被太多的人坐过以至于看上去有些脏兮兮的懒人沙发，记得总是有猫咪把守的通往阁楼的楼梯和额头撞到天花板的真实的痛觉，记得老式的黑胶唱机和投影幕上看到一半没有结局的电影……一切宛如梦境，在2016开始时。

如果要说这个“48小时生活实验室”活动究竟有什么意义，我想最大的意义便是它证明了一群奇怪的人真的可以在一个特定的时间里创造一个远离现世的乌托邦。在这个乌托邦里无论做什么：实验也好，沙龙也罢。哪怕是夜里三点就着夜宵漫无边际的谈天说地，都是合乎常理的。没有人需要担心“被评价”，因为这里没有一套规矩森严的评价体系。我们当中有虔诚的天主教徒有马克思原教旨主义者还有不可知论者，但这并不影响大家躺在一张大通铺上嬉笑打闹聊着同性恋和英特纳雄奈尔会不会实现。我们喝酒，在天台吹冷风，揉猫。我们说符号学、精神疾病、刑侦和自杀的一百零一种后果。这里什么都可以说，也可以什么都不说。正因为大家都是“奇奇怪怪的人”，“48小时生活实验室”里没有一件事情是奇奇怪怪的——因为这里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可以说是“奇奇怪怪的”。

而它对我个人的意义，除了实验成功之外，还有这个48小时的乌托邦存在并将一直存在的事实，在某种意义上使我所认知的世界终于变得柔和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