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崔霖是在一年多以前的一个晚上,在小剧场里聊天,他讲了很多他去过的地方、想去的地方,还有在国外组乐队的经历,是个典型的背包客型朋克青年。
一整晚的聊天中,他对其中三个问题的回答最斩钉截铁:
你有最喜欢的音乐人吗?
有,JimiHendrix。
去过那么多地方,有最喜欢的某一个地方吗?
有,稻城亚丁。
那现在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呢?
现在反而不想往外走了,想停下来做一些人与人之间的事情。
一年多以后,我发现他暂停了旅行,做起了教育行业,也不再是个甩头发的摇滚青年,开始学习武术,也为未来想做的音乐疗愈做准备。
而他对自己的介绍里,想分享给大家的故事和见闻中第一项便是“9次深入藏区探索藏密文化”。崔霖不缺少有意思的经历,而我从他不断提及的藏区文化中意识到,西藏这也许会是对他的生活状态改变最大的一次经历之一。
以下根据对崔霖的采访整理:
我们所说的藏区其实并不是仅指西藏,而是包括青海、云南、四川、甘肃的其中一部分的,大藏区的概念。他们讲同样的文字,信仰同样的宗教,这叫做文化上的藏区,而非行政上的。
第一次去藏区实际上算是巧合,因为以前没去过,不了解,正好在那边投资了一个青年旅社,去见合作伙伴。
但是去了以后就喜欢上那里了,陆陆续续的,包括工作和自己旅行,前前后后去了九次。前年那次是骑车去的,一路边走边玩,一共是20天左右。期间上上下下翻了14座山,从海拔0到海拔3000多。
刚开始主要是为了体验,但是后来发现,天意会给予你一些其他的成分,我总结叫修炼。这是个认识生命的过程,它包括你与这个世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每个人都会说“爱”这个字,但我们真的懂这个字吗?不一定,他可能是我们与生俱来的一种潜在能力,但是这个能力是需要外在激发的。在去西藏的过程中,我深深的体会到怎么来诠释这个字。
“在那个时刻,我做不到他这种举动”
骑行那次,我是一个人去的,去之前做了很多攻略。我一直秉承的是我们去探险,但并不是冒险,探险是有所准备的,探索未知。
进藏区的第一座山是折多山。一般人在3000以上就会出现高原反应,而折多山的海拔大概有4000多,所以骑行的很多人,有相当一部分在折多山就不能再前进了。
当时在段路上,我们很多在路上遇到的人,临时组成了一个团队。实际上就是路人甲和路人乙的关系,里面每个人的体力状况和对户外能力的认知状况都不同,但集体行动总比你一个人行动要来的安全。
初期的时候大家协作的能力还是比较好的,但在离山顶快登顶的时候,这个团队就突然少掉一个人。我们所有人停下来,等他上来。因为我们是在高原地区负重,体力消耗非常大,如果打往返的话,是非常危险的,很容易死在上面,所以我们就在原地等着他。
其中有一个人,我本来觉得他挺粗俗的,讲话脏字很多,学历也不高,但他当时的一个举动令我很意外——他把车头调转了一个方向,直接下去了。我们在山上,云雾缭绕的,看不到下面,只能看到周边大概10米、20米。彼此之间也并不认识,只是临时一两天的朋友,冒着山顶气候瞬息万变的风险等那个人,已经是尽到了义务,但那个人却下去了,20多分钟之后,带车掉队的那个人上来了。
当时我一是觉得震撼,二是惭愧,至少在那个时刻,我做不到他这种举动。在外界环境作为一个背景考量的时候,你才知道,你是不是真正懂了所谓的“爱”。
“跟在他后面,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大概过了几天,因为每个人的速度不一样,这个临时团队就散掉了,我又自己一个人了。我遇到了一个隧道,没有灯,很黑。骑行过隧道是很可怕的,车一过去像地震了一样,声音也排不出去,整个是个封闭的状态。
我停在隧道门口,收拾装备,准备把车灯打开,后面有人拍了我一下,我一看,是上次在折多山营救同伴那哥们。我跟他说,我的车灯距离比较远,打出去能有两公里的可见度,你跟我后面,我带你出去。因为如果灯不是足够亮的话,万一有个井盖没盖,人就掉下去了。
我们大概走了几百米,突然间灯就灭掉了,我才想起来我忘充电了。我俩停下来,他说用他的手电,但他的手电没那么好,我说行。
他骑到我前边去后,正常情况是他往前照,我在后边跟着,但他把手背在了后边,用手电来给我照亮,自己反而只能借助后面的余亮来看。
我在他后面跟了一公里多,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出了隧道口以后,我有好多话想跟他说,但又说不出来,不知道要表达些什么。有时候你对于人与人之间关系的认知,实际上不是通过大的天灾人祸,而是小事见真知。
在他做这个举动之前,我是没有像他这样帮助别人的意识的,这让我更觉得惭愧。我们每个人都说,我爱你、我爱社会、我爱朋友、我们能讲出各种各样的爱,但是你真正能做出来的有多少呢?有一些潜意识中的东西,是需要一些契机来激活的。
十四座山上上下下,这是人生,也是生死
横断山脉是一个穷山恶水、寸草不生的地方。在骑行经过这里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客栈,这个客栈的地理位置,只能接待徒步和骑行的人。因为它的条件太恶劣了,旅行团是不会住的,而自驾的游客,只要再稍微给一脚油门,就能翻过那座山,到县城里去了。
但每年徒步和骑行的人毕竟是少数,所以一年也就营业半年。那里采购很不方便,离县城太远,老板每次都要骑个带挎斗的摩托,开20多公里到一个小镇上买菜。客栈房间用了很多类似破旧集装箱的东西,挖几个窗户出来,洗澡水就是旁边的一条河,再接个太阳能。
但哪怕是在这么恶劣的条件下,价格才30元一晚,每人保证三菜一汤,其中肯定有两个菜是荤的,你没吃饱还会给你再免费做。高海拔地区做饭是很困难的,菜炒不熟,要用高压锅提前准备好多东西。
老板原本是个军人,退伍后在西藏地区支教,教小孩子,小孩子们就给他起外号叫教授。教授退休后,发现很多骑单车的人骑到这个位置没有住宿的地方,大部分都搭帐篷,就临时在那里建了一个客栈。凡是骑过川藏线的人都住过他那,是必经之路。吃饭的时候,他不断给我们夹菜,说一定要吃好,前边的路还长,身体吃不消不行。他还会和你谈很多人生,非常好的一个人。
我从那家客栈走了几天后,看到一条朋友圈,一个人说,“从此318上再无教授,我再也不进川藏线”。原来我走后五六天,到了林芝的时候,教授晚上去采购蔬菜,因为路况不佳,一脚油门,就从山上下去了,尸体都没找到,人就这么没了。教授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是,“路上一路平安”。
在那一刻我就意识到,这一次旅程不是简单的一个观光、冒险,或者是体验,它是对于人生的一种思考:你为什么来到这社会上,你自己的生命属性是什么。
十四座山上上下下,上到折多山海拔4000多,瞬间又要下来,海拔归零,这就是人生的起伏,生死也是。
藏传佛教里边有一种很有意思的宗教法事叫做坛城。就是在每一次佛教的重要节日之前,很多喇嘛会收集各种颜色的沙子。他们会用三个月甚至更长的时间,用嘴吹沙子,在地上画一幅超大的画,画的是佛住的地方。
画好了以后,在佛教节日那天,所有参与这项活动的人,要把它瞬间毁掉,消失的无影无踪。所以原本我觉得这好可惜,甚至不理解,这儿精美的东西怎么瞬间破坏掉它。
但后来我经历这些事情,包括那位朋友对我们的关心,包括客栈老板的去世,生命真正的本质内涵,就像坛城一样,活的时候是灿烂,消失的时候瞬间即逝。你不需要在这里面有太多的东西在里边,生命实际上就是在这种轮回当中,上上下下当中进行的,所有东西都逃脱不了,都是这样。你体会到这个的时候,很多事情就很释然了。
天葬现场,和家属们一起嬉笑打闹
我曾经看过两次天葬。第一次是在色达,但那有一点表演性质。第二次是在甘孜县的亚青寺,我被天葬师邀请过来。
亚青寺很偏僻,从最近的县城来,还要一天的车程,很少有游客。这一次我被邀请全程参与——与逝者的距离不超过5米,甚至如果愿意的话,可以拿刀过去砍。最主要的是我近距离接触了他家属的反应,这是弥足珍贵的一手经历。
他的家属当时都在那,大概有十几个人,完全没有悲伤,嘻嘻哈哈,拍照、看着,甚至血溅到他脸上他也没事儿。我是一个汉人也没关系,“你拍吧,随便拍照”,他们就这么说的。
当时天葬师第一步是取下来一块死人腿上的膑骨,给他们家里人留念,就类似于我们汉人那骨灰一样。拿来以后,那个人找了张纸,直接在地上找了一块砖头就砸,砸碎了然后分给他的兄弟姐妹。在汉人的习俗中,这太难想象了,大家都哭得死去活来,很悲伤。
每个亲人的反映实际上代表你对生死的态度。在天葬中,他们完全没有痛苦,看不到任何悲伤,感觉这事没发生一样。因为对他们来说,那地方摆放着已经不是他的亲人,只是一堆肉而已,没有任何的精神意义了。
一个人有这么强大豁达的心胸,对生死都看的这么谈的话,可能也没什么太大的烦心事了。所以这个当时我觉得还是蛮有启发的。
回到原点,返璞归真
从西藏回来以后,我觉得自然风景看多了都差不多,但是人与人之间不一样,我们毕竟是社会动物,如果你是有理想有抱负的人,最终是需要去做利他的事情。
你看那些征服珠穆朗玛峰的人,虽然可能全世界爬过珠穆朗玛峰的人也不多,但是又能怎么样?珠峰不会因为你上去就矮了几分,你留下了脚印,刚下来一阵风吹过,全都化为乌有。但是你在人的社会中,你所做的事情,就像评书、传唱、小说,它会永远流传,是不可能磨灭掉的。
感受自然,最终是要敬畏自然、崇拜自然,而不是挑战自然。我们所谓去研究人与自然的问题,实际上说白了还是研究人的问题。
这也有点像,我以前刚出国的时候,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很吸引我。后来我所设想的目标都达到了,但最终又回到了原点,但这并不是你以前的这个思维体系的错误,你目标设计错误,而是更倾向于叫返璞归真。
在国外的8年,不管是底层社会还是中产阶级都接触过,但现在又回到中国,因为虽然没有哪种文化更好之分,但解决起问题来,我认为还是中国的方法比较有效。哪怕看起来中国的文化领域有些匮乏,但这不是真正的匮乏,是国人自己抛弃了自己一些个传统的生活模式和理念。我现在还学武术,前几个月正式入门拜师,希望能从中国的传统文化中调整身体。
以前在国外玩乐队,想当一个吉他手,但是现在来说,这些乐器仅仅是一个工具,重要的在于你能够帮助到其他人解决相应的问题,而不是你自己发泄。我想用中国传统音乐,包括学的中国传统文化的知识、武当武术里边养气的方法等,统和到一起来帮助一些亚健康的人调整情绪,解决心理疾病,做音乐疗愈。
我以前有很深的体会,看完一场演出我出去以后很空虚,那些摇滚乐给我的是乌托邦的状态,出来以后我又回到那个现实的生活当中去。这样的东西不是我想做的,我想做的是无论你在听和不在听,它给你的改变是永远的,解决的问题是永远的。
采写:李思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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