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路上观察学”
路上观察学以居民的生活现况与居住环境作为观察对象,路上行人的穿着、路旁废弃物、铁皮屋、人孔盖、居民用破的自行车、大花盆、甚至装满渣土的油漆桶、民宅前的植物等,皆可以成为研究题材。藉由“素人”的眼光来观察“城市”,从“日常对象”梳理出城市与建筑的社会脉络。要以孩童般纯真的眼光,随时记录及分享观看事物时候的新鲜感,以质疑的态度来眺望日常生活当中的理所当然,重新拼贴城市空间的碎片,来探索出不同于消费主义的城市生活进路。
“观察者小组”
漫游路线
路上观察小组行动路线
关键节点
安化楼
南岗子天主堂
笔杆胡同(部分保留南城胡同风貌)
法华寺
红桥市场
新世界商场
草场胡同(士绅化典型)
本次南城文化地理漫游,我们在路线规划上考虑到历史进程对空间的塑造。
南岗子天主堂坐落于晚清以来的一块被历史削弱之地,基督教文化的介入体现了当时宗教作为与中国民间连接的重要组织资源(创办学校,推动街区的医疗卫生建设)。法华寺,广慧寺的衰败体现了自民国以来,胡同的院落甚至是寺庙公共空间被杂院占据的历史。安化楼代表着社会主义时期对空间与日常生活的设计,以及在市场化浪潮中的对曾经的社会肌理的侵蚀。红桥市场把时间推进到改革开发初期,小商品经济在威权主导的新自由主义的缝隙中蓬勃发展,红桥市场的珍珠销售与浙江村的服装业有着类似之处。新世界商场于1998年开业,在成熟的消费主义商场中,只有舒适,在宜人的灯光、音乐,以及服务员甜美的导购声,消费者们通往商品的道路是通畅无阻的。景观社会中,消费者们无障碍的滑向了商品。
笔杆胡同与草场胡同的不同景观则体现了近几年北京城市更新中,本土居民、消费者、基层政府与开发商利益交错的复杂状况。
我们看到:在笔杆胡同杂货铺、缝补铺、棋牌室、菜市场等本地居民的消费场所被拆除了;草场胡同在外来资本的介入下街面翻新装修,咖啡馆、酒吧、古着商店等属于游客和中产趣味的店铺不断涌现。那些自然形成的城市生活共同体被不断割除与驯服,破坏社区居民在长期合作、分享、团结互助中建立起来的社会纽带。治理者根据利润效率与审美偏好摧毁与塑造城市空间,在这个过程中,如果无法克服文化消费的逻辑,创意阶层某种程度上成为士绅化的共谋。通过图像、广告、营销、创意阶层不断塑造对精致都市生活景观的想象,影响消费者的选择,中产阶层与游客成为空间更新的消费群体,最终演化为资本升级地租的游戏与南锣鼓巷、北新桥与张自忠路、五道营胡同类似。在城市空间逻辑上,不断生产对胡同老年居民和底层外来者的驱逐。
01
安化楼
1960年5月竣工,是当时公社化大楼的三大代表之一(西城福绥境大楼、东城北官厅大楼和广渠门内大街的安化楼),是“城市人民公社居民住宅”,有着北京最早的“社区会所”,是当时北京最高的摩天大楼(9层)。
建筑面积为2.03万平方米 , 共设有288个居住单元 ; 布局为 “ U ” 型 ,主楼9层,附楼8层,每层的走廊内都装有5盏吊灯;大厅则完全按照 “ 公共建筑的标准” 设计,门口 3扇墨绿色木制大门,大厅有两根大红柱子 , 地上铺的是红花方砖。
大楼内部设计同样寄托着设计者们对于 “ 共产主义生活” 的期待,本着“ 大集体、小自由” 的原则,主力户型为不设厨房的两居室。附楼的一二层是托儿所,三至八层为单身宿舍 , 也可以改为旅馆。主楼一层大厅是大食堂,大楼的最高层则被规划为俱乐部,将来可以在这里跳舞、开会。每户的厕所都配备有浴缸,设计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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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化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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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enny摄)
02
南岗子天主堂
因为教堂返修,无法进入,只能隔着门缝拍摄。
临近的南岗子天主堂坐落于晚清以来的一块被历史削弱之地。基督教文化的介入,体现了当时宗教作为与中国民间连接的重要组织资源所发挥的重要效用:如创办学校,推动街区医疗卫生建设等。
03
笔杆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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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路经过的两个菜市场都处于关门状态,居民反映,新型菜市场普遍价格昂贵。
(胡同空间的治理技术)
04
法华寺
法华寺,广慧寺的衰败,则可窥看自民国以来胡同院落甚至寺庙公共空间被杂院逐渐“占领”、吞噬的历史一角。
05
红桥市场
遍布的外国人让我们震惊,这里似乎是外国人短期旅行团的消费节点。
06
新世界商场
三木提到,商场建造与皮纳内西设计监狱的形态有类似之处。在那里,自然光与室内光混淆,人们在商场中,甚至没有影子——他们成了完全的、原子化的消费者。在这样的情形下,原子化的消费者们只有通过与商品相连、购物,才能获得存在的价值和意义。
07
草场胡同
新建的公园区域以旁边的胡同居民区被一道墙粗暴隔离开。这里的胡同改造基本对标江浙的文旅小镇,胡同院子的门、墙面、卫生间、灯光看起来都很考究。遗憾没有收集现场照片。我们行程至此,已经夜晚了,酒吧和精致店铺在一带很多。
大家想说的:
罗森:
任何城市皆非一日建成。
城市的每一经脉骨血皆可捉摸。溯至它在城市进程当中所保留的某一特殊时刻,面对其后坐拥纷繁历史、历经无数变迁的城市,我们眼前所见,究竟关乎这座城市心拍律动的哪一瞬间?
从建造于60年代的安化大楼中,我们发现一些问题亟待商讨:
居民们如何在并不富余的生存格局下去达成一种基于公共性的“空间共识”?
这种对作为人们生存刚需的“基础设施空间(如公共厨房,洗手池)”和“共识空间(如楼道客厅,阳台菜园)”的联合组织,又怎样创造出一种促进公共性生活和社区交往行为关系的社会实践?
对安化大楼的空间行为考察和现场体验,让我们深入地反思了在商品房模式下人的居住状况和空间的关系,以及这种集体模式在今天市场化环境和社区治理过程中,可能面临的种种问题。作为今天处在城市进程中的每一个个体,我们还可能培养一种怎样的对现有生活方式的价值选择和想象力?
李由:
社会主义大楼:需是优秀的工人才能入住;过去,住在这里的人因为匮乏,喜欢收集废品并堆砌在走廊中;走廊大都黑暗、拥挤,但每当出现植物,那一片区域便会呈现出突兀的干净和井井有条。漫游领队三木说,这是居民相互维系的结果,人们面对植物,彼此之间就会出现关爱、忍让。这让我感到惊讶,果然,但凡有生命的地方就会滋生出爱来。
胡同漫游:成员梦龙是一位在胡同里长大的北京人,他大胆地表述这对于新胡同改造的不屑,以及对老胡同一砖一瓦的留念。这种体认对他来说是自然的,是从小留下的记忆:孩子们在胡同里玩闹的笑声、老人跟他讲述过去的历史。美对他而言是时间以及沉淀在时间中的情感。而今,那些美的遭到拆除、重建,而重建后的所谓的“美好胡同”,则是一种毫无记忆、人们并不喜爱的存在。
红桥市场:到达红桥市场,我们一行人被那些矗立在门外不知所措的老外所吸引。正如我们在纳闷他们究竟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一样,他们似乎也在思考参观这个景点的意义——老外也是会被旅行社拉进商场购买义乌小商品的!当然,红桥市场并非全然没有意义。它有着改革开放深刻的烙印。它的历史大致如下:在农民开始拥有经营自主权后,市场上出现了剩余产品,农民们带着自己的产品到体育馆西路摆摊,之后逐渐形成了红桥农贸市场。1987年,因为一些浙江珠农的到来,红桥市场与珍珠相遇了。这些珠农为逃避投机倒把罪,把珍珠带到红桥市场。而此时恰逢国家工商局局长正是浙江人,他面对珠农的生意选择一种开放的姿态。于是在一个历史的偶然中,珍珠贸易在这里兴盛起来。
新世界商场:新世界商场于1998年开业,属于最早一批在北京兴建起来的商场。三木提到一个非常有趣的点。在商场开始兴起时,早一批资本家们对各种讨好消费者的技巧尚且生疏。他们只是粗陋地知道应该利益最大化,但对利益最大化的具体措施并不了解。于是90年代初期的商场建筑有一个共同的的特点,它们大都笔直、方正,这是直接抬高高政府划定的建筑边界线带来的结果,毫无设计感可言。
另一个有趣的点是,三木将北京早期的商场与南方成熟的资本主义商场相比:北方商场是天井式的,商铺环绕,中通,有一个玻璃穹顶;而90年代的广州、香港则更懂得如何控制消费者行为,他们将商场建造成皮纳内西监狱的形态。在那里,自然光与室内光混淆,人们在商场中,甚至没有影子——他们成了完全的、原子化的消费者。在这样的情形下,原子化的消费者们只有通过与商品相连、购物,才能获得存在的价值和意义。在成熟的资本主义商场中,消费者们通往商品的道路是通畅无阻的。那里没有障碍、只有舒适,在宜人的灯光、音乐,以及服务员甜美的导购声中,消费者们无障碍的滑向了商品。
谈论至此,另一位漫游领队罗克向我推荐阅读景观社会的相关理论。这大概会是我接下来一个月的研究重心吧。
梁晨:这天的阳光、空气都非常清爽宜人,除了风有点大。取景框中的胡同、杂院像加了一层“日式小清新”的风格滤镜,我当时觉得住在这里没那么糟糕、拥挤点也好有趣,甚至还想尝试体验一下这样的居住环境……但之后,在想象阴天、下雨天、雾霾天、冬天等情形时,不禁开始心疼住在那里的人。审美体验毕竟与生存体验有本质上的不同,这种“路上观察”若要真的做到感同身受,可能只有成为居住在这些房子里的人们,在这种居住环境的“痛点”之上才能感受得完整。
我们的领队梦龙一路上总是能快速准确大声地告诉我们,哪个是“老东西”、“旧东西”,并且都说这些是“好东西”、“他们都不懂”。我们几乎所有人也都在感叹“新”刷的墙、“新”安装的窗户……都太丑了。我也在想,“老”和“旧”就一定比“新”要好么?既然“新”让我们那么反感,那为什么要花大力气去做“新”?如果“新”不可避免,那怎么才能“新”的好看、合适、高级?日本总结出了一堆美学概念“侘寂”、“物哀”、“幽玄”……但我觉得不完全适合用于总结我们所理解的“老东西”、“旧东西”上。
想起一部电视剧叫《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讲的就是居住在大杂院里的人的故事,最著名的场景就是,在一个院子中好多房子把一些树就围在了屋子里,双人床的中间就有一个树。在胡同里出现的各种私搭乱建、还有装饰的混搭,就像雨后的蘑菇一样,从原本的建筑里面长了出来……
王欣欣: 南城与二环其他片区的胡同直观感觉差别最大的就是空间性质单一,这里很少有商业性的空间,譬如咖啡馆一类的与原住民生活方式“割裂”的空间。
阿至:社会主义大楼内部结构和宿舍很像,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学生宿舍大多还是这种规划;社会主义大楼里的公共空间卫生状况很差,究竟由于组织不起来居民委员会,或者另有原因?为什么地道的北京灌肠会和地道的广东肠粉共用一个店面呢?这是一个问题。
南城相对来说已经很生活了。但是,路上依然能够见到好多很不合理的设计,比如挡住店门的水泥墙、让人分不清楚是在哪的标语牌,好像少了很多活泛的东西,或者它们以一种蜷曲的姿态隐藏在灰蒙蒙的水泥墙、红彤彤标准字体的招牌之下。遗憾的是,我们从小习惯了这种景观,没能够在特定的契机下不会发现这种景观的“不自然”之处。
Revin: 三木老师对此次路线的规划和讲解非常好,能够从一个人们习以为常的城市中去勾勒出叙事性的历史脉络,使我更加深入地去理解建筑物,它是怎么出现的,拥有与我们今日的生活如何不同的背景。
看到过安华楼的报道,没想到这次会去。目睹旧到不能使用的公共厨房,也有新改造过依旧在使用的;标着门牌号的水龙头;宽阔的楼道走廊堆满杂物,楼梯口则有一大片空旷区域。这两种出发点和目的不一样的楼房建筑造就了两种建筑室内格局的迥异,安华楼让渡出了一部分个人空间,在公共领域更加宽阔的同时,公共厨房和公共水房也塑造出了完全不一样的邻里关系。
在这次漫游的路线中间,我看到了许多在路上用砌墙围起来的原生态居民区……不知道应当如何去形容。
陆兵哲:我很向往北京胡同里的这种熟识和亲近的感觉。听说以前法华寺是一个生活味儿很纯正的地方,但这次游览中,我却发现胡同外墙的颜色所透露出“整齐划一”的治理感觉,是我从未想到的。这种城市整治工程,竟可以将一个地方自然形成的文化肌理如此彻底、猛烈的破坏掉。
老实说,我希望旧胡同的许多基础设施条件能够切实得到改善。只有这样,对胡同居民的真实生活,也许才能产生一些有价值和可能的引导。
黄雨馨:一个挂着家政牌子的法华寺,是一个历史建筑功能变迁的时代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