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当了17年“喷子”的电竞记者退休了

“（我为这个行业）贡献了17年……为了什么？看着这个行业成长为现在的样子，看着电竞赛场上的‘癌症’转移、恶化、野蛮生长，我曾经为阻止它们而战斗，但是我失败了，我没有做到这一点。上一次行业让我乐在其中是什么时候？可能是2018年波士顿Major前后。但是现在，我觉得这个行业是个‘垃圾’，我讨厌它，要多讨厌有多讨厌。”

25日，知名电竞记者、CSGO赛事主持人、赛事评论员理查德·刘易斯在Youtube上发布了名为《Where were you when the fun stopped》的视频，宣布自己正式退出电竞行业并解释了原因。上文那段话就出自这段10分57秒的“退休”演讲。仅从只言片语中，我们就不难发现他对电子竞技这一行业的情绪。

理查德·刘易斯是一位在电竞行业从业长达17年的专业媒体人，在行业内以“敢说”和“粗暴”而闻名，经常对一些行业内的负面现象犀利“狂喷”。在2020年，他被知名行业媒体Dexerto聘请为特约作者。时至今日，他已经在Esports Awards Open获得了两次年度电子竞技记者奖，同时也是行业内唯一一个获得终身成就奖的记者。在两天前的“退休”演讲中，他还提到了自己想要获得职业生涯的第三个年度奖项，但由于自己去意已决，最终只能放弃了。

刘易斯的辞行在海外电竞行业中引起了不小的关注，来自行业媒体“英国电子竞技新闻”的编辑多姆·萨克在得知这一消息后为前者送上了鼓励：“你没有失败，理查德，是这个行业失败了。”

在受到亿万人群关注，并高速发展的电子竞技行业中，一位40岁的媒体从业者以这样的方式离开似乎也并不会溅起多大的涟漪，但是其作为一个电竞媒体行业的“老前辈”，他在离开所带来的问题值得我们思忖，比如为什么这位老前辈会对电竞行业如此失望？他口中行业的“癌症”是什么？行业又“失败”在哪里？

 愤怒和失望是如何“积水成冰”的？  

虽然国内人群可能对理查德·刘易斯的大名倍感陌生，但是在海外他的名声不小，在不少粉丝与观众眼中，这位电竞记者像个“喷子”。2016年，前者发表了一部名为《英国电竞行业的恐怖》的评论视频。在视频中，他直接对着当时英国的电竞生态“开喷”，尤其是在他从事的CSGO项目当中。

在视频中，他提到了过去英国电竞行业在CSOG项目中的诸多“黑历史”，比如职业赛事中大量的假赛菠菜行为，以及普遍的药物作弊现象。同时，他也在视频中给出了解决问题的办法——那些问题就像电影《异型》中的外星物种一样，英国电竞行业要解决问题必须“核平”。

夸张且尖锐的言论在当时引起了轩然大波，理查德·刘易斯这个名字也被更多人所知晓。而由于其经常露骨地指出一些赛事、队伍的负面问题，他也经常在社交媒体中与各路粉丝、观众甚至是一些俱乐部老板热烈“对线”。

不过，对于一些行业发展问题的揭露也让刘易斯吸引了不少为其叫好的粉丝。然而可能大家都没有想到，这个言辞犀利的记者有一天会被行业的负面内容所压倒。

大概一年零两个月之前，FBI介入调查CSGO假赛的新闻闹得人尽皆知。当时，刘易斯在自己的视频栏目“理查德·刘易斯秀”中与知名国际体育赛事假赛与腐败研究专家德克兰·希尔对CSGO假赛问题进行了对话，也就是在当时，前者第一次在公众前提到了自己想要离开电竞行业的想法。

在他的回忆里，自己过去多年中因为公开指出行业问题而饱受非议，就像是“被自己帮助了17年的社区唾弃和鄙视”，整个行业依旧存在的假赛问题以及个人遭受的舆论压力都成了令他萌生退意的重要原因。

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有一天他眼中的行业会变得更“差”。几个月之前，俄罗斯与乌克兰由于地缘政治问题陷入争端，独联体地区的电竞行业被严重波及，这成了压倒刘易斯的最后一课稻草。

今年4月，刘易斯发表了一篇《为什么ESL必须摆脱美国空军赞助商》的评论，在文章中，他将自己眼中的电竞行业描述为“虚伪”，因为接受军方的合作与电子竞技中的和平理念背道而驰，也有可能使得行业更易被政治因素影响。然而虚伪的还在后面。

今年ESL举办的IEM卡托维兹令刘易斯印象深刻。在比赛过程中，ESL产品开发副总裁迈克尔·布利查兹说了这样一段话：“我希望电子竞技能够让大家团结，用事实证明我们不会被外面发生的那些‘shit’分裂，这就是电竞的价值，这就是我们从电竞中学到的。”

在他说完这番话之后，来自NAVI的传奇选手s1mple便发表了那段家喻户晓、振奋人心的团结发言。这两段发言在当时令刘易斯很振奋，很自豪，但是很快他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天真。

由于电竞行业对俄罗斯的制裁，ESL在不久之后也加入了行列，作为欧洲与独联体地区最大的赛事方，虽然它允许俄罗斯籍选手参赛，但是也表明并不允许这些俄罗斯选手身上出现任何有地域因素的东西。这导致了不少俄罗斯俱乐部或者俱乐部背后的资本最终只能将自己的队伍和选手被迫贱卖到其他国家，以保证选手们的生存。

而s1mple所在的NAVI没过多久也开始裁换来自俄罗斯的选手和工作人员。这些行为都和IEM卡托维兹上的发言背道而驰。

与此同时，刘易斯还发现了行业与“公平”、“正义”、“团结”这些理念背道而驰的其他案例。当不少游戏厂商、赛事公司开始制裁俄罗斯时，一些来自俄罗斯的队伍也展现出了强烈的“求生欲”与反战态度。例如Team Spirit 的CSGO队伍在事件发生之后便在自家队服上印上了“peace”的字样以表达自己的态度。但是行业已经对来自俄罗斯的从业者展开“无差别攻击”，Team Spirit 的主要赞助商Parimatch便在当时与前者解除了合作，美其名曰“战争期间经营困难”。

可能在刘易斯看来，即便他过去总是关注假赛、作弊等行业负面现象，但是这些事件也从未让他感受到电竞行业如此陌生。与假赛、作弊等行为相比，如今整个电竞行业对于俄罗斯游戏与电竞行业的“无差别”攻击更像是行业价值观出现了问题，带来的影响远比前者严肃得多。而这，也成为了刘易斯离开电竞行业的关键原因。

“电子竞技的指导原则是公平、正义的，但是从实际情况来看，行业在践行这些理念上烂透了。”刘易斯在他的评论中总结到。

 不能只说好话  

理查德·刘易斯的经历，让我在自己浅薄的从业经历中找到了一丝丝共鸣。作为一个自媒体从业者，我经常会翻看自己内容的发表数据，最近我在其中发现了一些有趣的现象。

我有时候习惯于在各种各样的商业合作中找寻行业的发展轨迹，找到其中积极向上的内容大肆分析，比如某品牌和某赛事合作了，某个行业和电竞行业跨界联动了，聊聊他们彼此之间的相互附能、双向奔赴。这些稿子读者们也算喜欢看，有时候分享和转载的效果也不错。

同时，我也喜欢聚焦于一些行业内的负面内容，自以为客观地对一些行业内所存在的问题开喷。这些内容阅读数据也挺好，但是在转载、分享朋友圈方面的数量相比上面那些“正能量”的内容就要差上许多。而且因为这些内容，我们也得罪过不少“甲方爸爸”，有时候也总在评论区引起一些争议。

有读者会发现，最近几个月中，我对俄乌“电竞战争”的讨论比较频繁，这样的选题操作起来确实比较舒服，既能对一些负面的东西评头论足，还不用怕得罪一些“爸爸”。但实际上，操作这些选题初衷可能只是自以为是的“正义感”。

就像刘易斯在《为什么ESL必须摆脱美国空军赞助商》中最后提到的：“我曾经是一个理想主义者，‘鹦鹉学舌’多年，确实看到了并且相信电子竞技尚未开发的潜力。我相信这是一个能够让世界各地人们聚集在一起的空间，我们彼此都应该在摆脱‘噪音’的共同热情中团结起来。”

诚然，这样的“理想主义”让他变成了成为一个行业眼中的“喷子”，到因为舆论与行业压力而萌生退意，再到如今因为行业问题而带着可能是愤怒、失望的情绪离开。但是这样的经历让我更加相信，电子竞技这个行业的良性发展，起码媒体不能只说好话。就像前段时间在朋友圈刷屏、引起不少质疑的那场“大胜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