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计生干部,她是连年的先进工作者。作为母亲,她刚刚失去独生儿子。
多年前,她毅然放弃腹中的二胎。如今,她对未来忐忑不安——
一个计生委主任的失独之痛
在李建荣从不轻易打开的柜子里,有两样东西占据了最大的空间:一摞鲜红的奖状和一沓儿子的衣物。
退休前,她是石家庄一家大型国有企业的计生委主任。在这个岗位上的每一年,她都能捧回市级先进工作者的荣誉证书,一家人以她为荣。
然而,就在今年初,这位64岁的母亲失去了自己的独生儿子。她和丈夫陷入了对“老无所依”的深深恐惧之中。
“我曾有过另一个孩子的。”老人一手托起眼镜,一手在眼睛上胡乱抹了几下。
时光倒流至1979年4月,怀孕两个多月的她到医院接受了人工流产手术。
“要是生下来,现在不就顶用了?!”李建荣感慨道,“只是那时我别无选择。”
在老同事看来,李建荣的“先进”名至实归。她干活“不要命”,还特别擅长做思想工作,“代表上级的声音”,把政策解释得一清二楚。
“我那时可是信誓旦旦的!”这位前“计生主任”回忆往事,开始不断地提高声音。曾经有很多育龄妇女问她,“家庭结构变成‘4-2-1’怎么办?”“独生子没了怎么办?”
她会斩钉截铁地回答:“这不是你该考虑的问题,上面一定会解决。”
直到今天,她还是念叨着这套说辞。然而,语气间少了坚定,多了哀求。而回复她的声音,也变成了“你都这样了还唱高调?”
“我没法后悔。”这个年过花甲的女人紧紧攥住一块手绢,有些发狠地说,“当时坐这个位子,工作比孩子重要!”
“领导亲自来做工作”,本来自觉“合理合法”的李建荣开始动摇了。她的婆婆急得突发心脏病住院,丈夫一到晚上就躲在大门外偷偷落泪。
在经过近一个月的纠结后,这位“先进工作者”还是决定放弃腹中胎儿。为此,她还得强忍着痛苦,说服家里的老人“要理解和感恩国家”。
那是一个“说阴不阴,说晴不晴”的4月早晨,风里还有冬天残留的寒意。李建荣独自跨上自行车,往妇科医院骑去。“车子沉,腿也沉”,这位即将终止自己孩子生命的母亲每前行一步,都在“挣扎”。“简直是蹬着钢圈去的”,她说,“我恨不得变成孙猴子,遁了,到没人的地方生下孩子,再回来”。
到了医院,她希望“队伍越长越好,永远也轮不到她”。但那一刻还是来了。因为当时的医疗技术水平不高,她痛得数度呕吐。
修养一周后,她便返回岗位。当时也有几个女同事和她的情况相同,但平时尽职尽责的李建荣一句也没劝说过她们。
这一年内,全厂364个育龄妇女,有60人和她一起,领取了独生子女“光荣证”。发证的那天,领导对着喇叭,情绪高涨地表扬她们“为国家做出了贡献”。
和以往的表彰大会不同,现场始终一片静默。
“退休后,我和她们慢慢失去了联络。”李建荣忐忑地表示,“不知道她们的孩子都好不好?”
事实上,在此后的几年间,这位母亲总是做噩梦。梦里,一个小姑娘哭着拉住她的手,反复问她:“娘啊,你为啥不要我?”
10年前,李建荣的独生子李来虎被查出患有神经纤维瘤,开始接受大大小小的手术。为了给儿子治病,已经退休的她学习中医推拿,借钱开了个小诊所,补贴治疗费用。
“我是最不幸的,也是最要强的。”李建荣缓缓地回忆道。母亲去世时她只有10岁,此后她“背着弟弟,领着妹妹”,努力读书,成绩一直很优秀。直到参加工作,这个出身贫寒农家、靠国家减免学费才完成中专学业的姑娘,始终坚持认为“命运难不倒我,将来我一定比别人强”。
最初,李建荣在工会文艺队工作。为了开展活动,她学会了五六种乐器,排练节目彻夜不睡。当上计生委主任后,她更加努力了。有一次,她的第3、4、5节腰椎间盘脱出,“不能站,不能坐,不能走”,她就趴在床上写报告、拟计划。
“我当时认为自己的工作很神圣。”在李建荣看来,“无论是洞房花烛夜还是儿子第一次叫‘妈妈’”,都比不上她凭借工作获得荣誉的那些瞬间“站在台上,相机闪光灯晃眼,领导把奖状递到我手里。”
如今,这些“荣誉”占据了家里很大的空间。“这么厚!”李建荣的丈夫李文考伸出双手比划着,足有半米长。“可是,有什么用?”他马上收拢手臂,拧着眉头,质问自己的妻子。
李来虎去世前,一直和父母生活在一起。即使娶妻生女,也没有搬离“两室没厅”的老房子。如今,他们住的居民楼被鉴定为“危楼”已经十几年了,老两口和儿媳、孙女依然挤在那里。
今年年初,李来虎的病情迅速恶化。又是一个4月,李建荣再次站在了命运的正对面。“阎王殿里无老少。”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母亲悲叹道,“这一次我还是别无选择。”
因为过度悲伤,李建荣突发中风。那天,120急救车来了两个人,加上丈夫和儿媳,还是无法把她从3楼抬下去。“连个出去求助的人都没有啊!”李建荣说。
还有一次,1000度近视的她弄掉了眼镜。因为什么也看不清,她只能跪在地上到处摸索,“儿子要在,一步就冲过来了”。事实上,随着年龄的增长,视力带给她的不便越来越多。一个人出门时,她会被台阶绊着,也会迷路,“身边没个人真不行”。
对于一位失去独生儿子刚4个月的母亲来说,忍住眼泪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近日播出的一期涉及失独父母的电视节目中,作为嘉宾的李建荣失声痛哭。
“那何止是孤独啊?我们老不起,病不起,死不起。”老妇人激动地喊了出来。
谈起李来虎,李建荣如数家珍。“我儿子小时候嘴很甜”、“我儿子在北京念的大学”、“我儿子最爱吃红烧肉”、“我儿子给我买电视剧碟片”……在狭窄的老屋里,堆满了李来虎用过的物品,她一样也不舍得扔。
“你知道我保存他的东西到什么程度?”她瞪大了眼睛说,“月子里穿的衣服还留着!”李建荣每天的“必修课”是看一遍儿子的照片,每次看到他对着镜头,意气风发的模样,“就觉着他还在”。
儿子的影子还保留在孙女的身上。她常凝望着这个刚满10岁的小女孩,“一转身儿,耳朵像他爸,一皱眉头,表情像”。
两位老人还背负着给儿子治病的十多万元外债。有亲戚提出“不用还了”,她不答应,“只要手上有一点钱,马上还债,谁都不容易”。
她努力让自己从阴影里走出来。在诊所里,她对人总是笑脸相迎,而对丧子之痛只字不提。和她同一幢楼里,也住着一位失独母亲,整日把自己锁起来,不愿与人交流。李建荣偶尔便会去安慰她,“唱唱小歌,讲讲幽默”。
在家里,“奶奶奏手风琴,爷爷拉二胡,孙女弹电子琴”,组成一支小乐队,用音乐的方式排遣悲伤。
但正如李建荣所说,“这悲伤永远无法平复”。说起儿子的时候,这位大半辈子好强的女人,眼泪一刻不停。
当被问及如果重新选择一次,她会不会留住第二个孩子时,李建荣只有一个字,“生”。
在李建荣看来,目前情形下,进不进养老院,成了一个问题。进,其他老人的孩子来探望时会“撕裂伤口”。不进,“死在家里怕都没人知道”。她期待着一座专为失独者开办的养老院,“我们这些同类可以彼此安慰”。
“如果我们不解决好这个问题,就是对人民的不负责任。”刚刚过去的7月,国家计生委原巡视员、中国人口福利基金会原理事长苗霞如是说道。
当下,首批独生子女的父母正步入老年。有专家估算,目前全国至少100万个失独家庭,每年新增7.6万个。
“我们是‘一孩化’的先驱,我相信国家不会不管。”李建荣喃喃地说着。
她摸出随身携带的儿子的手机,贴在眼前仔细翻看。短信草稿箱里,保存着一条儿子没来得及发出的信息。
时间定格在李来虎生命的倒数第二天。他或许是从昏迷中醒过来,努力拿起手机,摁下了几个字:“妈妈,我回家了。”
“他们承受着世界上最大的痛苦,这种痛苦与我的工作有关。”
失去独生子女是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他们很难跟其他老人交流,更受不了别人的子女隔三差五来看望自己的父母。
▎全文共6796字,阅读大概需要13分钟。
冰点特稿第1049期
一名计生干部的12年调查
记者 | 杨海
编辑 | 从玉华
4月12日,韩生学在北京参加了一个“失独者”的聚会。他注视着那些父母,想努力记住他们苍老的脸。
但他发现,“他们似乎都长得一样,同样的表情、同样的眼神,甚至连说话都是同样的腔调”。
▎ “失独者”正在聚会
在过去的12年间,韩生学走访了100多个“失独者”,他一直尝试勾勒出这些“失独者”的完整肖像。直到4月15日,他的26万字报告文学,“全景式反映‘失独’问题”的《中国失独家庭调查》由群众出版社正式出版。
和作品一起进入公众视野的,还有他的身份:湖南省怀化市计生委副调研员,一名称职的副处级干部——在25年的计生工作中,他打赢过几十场“计生攻坚战役”,数次获得“先进工作者”称号,书柜里的荣誉证书足足有半米高。
也正因为这处境微妙的身份,有人赞扬他是“积极的反思者”,也有人公开呛他是“体制内的叛变者”。而对他来说,计生干部的身份是责任,也是负担,创作这部作品只是“在目睹众多惨剧后,不得不做的事”。
“对整个世界而言,你只是一粒尘埃,而对我而言,你却是整个世界。”
和往常一样,在北京签售会后的那天晚上,韩生学又点开了手机里的“失独”群。
看着群里那些名叫“唯一”“挚爱”“宝贝”“心碎”“坚持”的父母相互慰藉,他试图插上一句安慰的话,但他的手指悬在离屏幕只有几厘米的位置,却“沉重地抬不起任何一根”。
这个50多岁的中年男人低头盯着手机,穿着一件黑色翻领夹克,肤色暗沉,眼宽鼻阔,看起来和普通的基层干部没什么两样。
“和他们接触时要少提问多倾听。”在连续12年的走访中,这是韩生学领悟到的第一条法则。
即使走出了创伤初期避世、厌世的阴霾,但一些外界的刺激仍会触碰“失独者”还未愈合的伤口,给他们带来“阵痛”。
韩生学正在做的,就是记录他们。
“走在大街上,觉得每个年轻人都像自己的孩子,街坊邻居在谈论孩子,电视上也都是关于孩子的连续剧,就连广告都是与孩子相关的。”一个“失独”母亲曾如此向韩生学讲述自己的无奈。
几乎所有的“失独者”都经历过一段“与世隔绝”的生活。网络一度成为他们寄托感情的出口。在网上,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也没有人过问他们的过往,一些“同命人”还可以聚集在一起,互相取暖。
▎ 韩生学正在采访
韩生学接触过的“失独者”中,不论是身体还算健朗的中年人,还是手指颤抖的老人,几乎都学会了打字、上网。
一位失去独子的母亲,在得到儿子的QQ号后才找到了生活的微光。这位从来没有碰过电脑的老人自己摸索着学会了上网,每天天还没亮,她就爬起来打开电脑,输入密码,等待屏幕右下角自己和儿子的QQ头像亮起——这几乎成了她每天进入另一个世界前的固定仪式。
“儿子,妈来了。”母亲说。
“妈妈,我想死你了!”她用儿子的QQ回话。
每天,这位母亲至少要花20个小时跟“儿子”聊天,只有“儿子”和“母亲”的QQ头像依靠在一起时,她才会觉得母子俩重新“团圆”。
“哥们儿,我快结婚了,可惜你不能到现场随份子,你多不够意思。”一个朋友在儿子的空间留言说。
看到这句话,这位母亲不知道第几次失声痛哭。她用儿子的口气回复朋友:“放心,祝福准到。”
婚礼那天,她在门口把礼金塞到儿子朋友的手里,哭着转身离开。
除了用QQ和“儿子”沟通外,在韩生学采访过的“失独”家庭中,超过九成的父母都会用自己独特的方式“留住”他们的孩子。
武汉的一位“失独”父亲是一名政府官员,白天他总是穿着整洁的西服,打着一丝不苟的领带,拼命地工作。晚上回到家,脱去那身西服,他会整夜地坐在地板上,抱着儿子的骨灰盒,嘴里不住地重复:“孩子,让爸爸抱抱你。”就这样,他已经在地板上躺过了8个酷暑和寒冬。
“孩子突然走了,在他们眼里,与孩子有关联的一切东西,都是鲜活的生命,能呼吸,会说话。”韩生学感叹。
同样在武汉,一个妈妈失去自己的女儿后,除了偶尔出门采购一些生活必需品外,一天24小时都把自己锁在女儿那间不足10平方米的小屋里。她保留了女儿房间里的一切布置,甚至珍藏着女儿的头发和乳牙。每天她都要抚摸屋里的每一件物品,女儿用过的桌椅、毛毯、衣服、书笔和玩具……
韩生学接触过的很多“失独”父母,用给孩子写信的方式寄托无处安放的伤痛。一位母亲在给死去儿子的信中写道:我心爱的儿子,对整个世界而言,你只是一粒尘埃,而对于我而言,你却是我的整个世界。
为了完成这份报告,他去过10多个省市,采访了100多位父母
为了这部调查报告,韩生学去过10多个省市,采访了100多位“失独”父母,直到“完全融入了他们的圈子”。可放在25年前,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跟独生子女家庭联系在一起。
1992年,韩生学正式成为怀化市溆浦县计生委的一名科员。那时“县里几乎只有经济建设和计划生育两项工作”,调到这个举足轻重的部门,他颇感自豪。
初到计生委的韩生学像是有用不完的干劲儿,每周有一半时间待在乡下宣传指导工作,“有种改造国家,造福社会的使命感”。
想起自己因为兄弟多而辍学,又目睹身边的亲戚朋友因为子女多,贫穷得吃不上饭,最终被困在大山,韩生学坚信“传统的生育观念害人不浅,必须纠正”。
上世纪90年代初,县计生委的主要工作是每年4次的“计划生育突击行动”。每到这个时候,县里就会成立“总指挥部”,县委书记亲任政委,县长任总指挥,实行全军事化管理。
韩生学负责到各个乡镇检查“流产指标”和“结扎指标”的执行情况,碰到工作做得差的乡镇,这个会写诗的“文学青年”也会忍不住指着镇计生专干的鼻子破口大骂。
后来,韩生学发现基层干部的抱怨越来越多,“村妇联主任的庄稼刚种下,一夜之间被人砍光,鸡鸭也被人全部偷走”。
最严重的一次,一个村干部的独生子被人报复杀害,而凶手的妻子曾经被这名村干部拉去强制引产。
▎ 韩生学正在采访
韩生学虽然对基层计生工作的粗暴方式也有不满,他仍把众多屡见不鲜的干群冲突归咎为老百姓的愚昧。他始终想不明白,“这么一个利国利民的政策,老百姓怎么就不能理解?”
这个疑问,直到韩生学遇到老许的那双眼睛后,才慢慢解开。
上世纪90年代末,每年4次的“计生突击检查”已经变成了每年两次,狂风暴雨般的计生工作也逐渐平静下来。也正是这个时期,韩生学的办公室里开始陆续出现失去独生子女的父母。
老许也是他们中的一员,这个男人失去独生女儿不久,还要面对精神失常的妻子。
女儿离去后,因为担心刺激到妻子,老许不敢在她面前流泪,晚上为了强忍泪水,他甚至把嘴唇咬破。可即便如此,妻子的精神还是出现了严重的问题,无故命令老许下跪,让他一边抽自己耳光,一边骂自己。有几次老许实在忍不住哭出了声,妻子拿起铁盆就往他头上猛敲,直到铁盆变形。
办公室里,这些遭遇几乎是一字字地从老许嘴里蹦出来,没有半点悲伤。他不自觉地把头耷拉向一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精神,眼泪挂在没有表情的脸上。老许空洞的眼睛时不时地扫向韩生学,他清晰地记得,“那是双麻木的、死人一样的眼睛。”
回到家,老许那双眼睛不断闪现在韩生学面前,逼迫他开始重新思考:“如果他当初生了两个孩子,或许就不会变成这副模样?”为了找到答案,韩生学终于走出家门,去探视“失独”家庭的真实境况。
“他们承受着世界上最大的痛苦,这种痛苦与我的工作有关。”韩生学说。
一位带着孙子参加“失独者”郊游活动的老人,被告知“孙子不能在集体照中入镜”;大部分“失独”聊天群,也不欢迎有第三代的“失独”老人加入
在后来的走访中,几乎每到一家,韩生学都会被这些“失独者”的生活环境触动:胡乱散落在房间里的杂物、摆满书桌的药瓶。他发现,“比起心灵伤痛,现实的生活难题更容易将他们打败”。
暮年丧子的父母因为极度抑郁,更容易被病魔击倒。据调查,我国90%以上的“失独”父母患有程度不一的疾病。他们中有超过一半人承担着高血压、心脏病、脑梗等高危慢性病随时发作的风险,还有15%的人不得不面对癌症、瘫痪等严重疾病的折磨。
湖南的“失独”母亲张丽,在“失独”聊天群消失了两天。网友赶到她家时,发现她侧身倒在门口的过道里,“手臂直伸,距离门锁只有一只手的距离”。被网友送到医院后,医生发现她的阑尾已经化脓,腹腔积满体液,“再迟一些,就会有生命危险”。
不少子女因病去世的父母,给孩子看病时欠下了大量的债务,但子女死了,债务却不会“死”,还债的压力甚至会伴随他们的整个余生。
一位“失独者”在诗歌里接连问了许多个“怎么办”:
明天我老了,走不动了/我该怎么办/不能去买菜了,取不了工资了/不会自己做饭了,自己洗不了衣服了/我该怎么办/生病了,看不清药品说明书了/自己去不了医院了,住院需要陪伴了,我该怎么办/年龄大了,记忆力差了/钱财不能自理了,做饭忘记关火了,忘记关水了,我该怎么办/我害怕明天,因为我越来越老了/饿了没人端饭碗,病了没人递杯水/陪伴的是孤独,等待的是绝望/明天我该怎么办?
然而很多“失独者”的悲痛甚至不被正视。几个“失独者”在除夕夜来到一家餐馆吃年夜饭,却因为“太晦气”被老板赶走。
即使在“失独者”内部,一些特殊的群体也会受到排斥。一位带着孙子参加“失独者”郊游活动的老人,被告知“孙子不能在集体照中入镜”;而在虚拟空间,大部分“失独”聊天群,也不欢迎有第三代的“失独”老人加入。
“看到他们祖孙俩在一旁叽叽喳喳,我们受不了。”一位老人向韩生学抱怨,这些有孙子孙女的“失独者”已经是幸运者了——因为“好歹有个后代”。
韩生学却不这么认为。在他眼中,带着孙辈的“失独”老人,不仅面临同样的养老困境,还要承担隔代抚养的压力。他们中有人已经年入花甲,但不得不再次充当起父母的角色。
“开家长会时,这些头发花白的爷爷奶奶还要充当父母的角色。”韩生学说,这样的“失独者”面临更多的无奈和尴尬,“对老人、对孩子都是种伤害。”
另一个被忽视的群体是“失独爸爸”。
他们承担着同样的感情伤害,但面对崩溃的妻子,他们要成为精神支柱,也要支撑残缺的家庭继续运行。在韩生学接触过的“失独爸爸”中,“隐忍”“沉默”几乎可以概括他们的所有特点。
保定的王云龙就是一个这样的爸爸。女儿出事后的那段日子,在料理完工作、妻子睡着后的夜半时分,他常常独自跑到大街上,“淋着冬天的冷雨,去寻找还没离开的女儿”。
事实上,“失独爸爸”承受着更多的社会压力。“有些同事会关心我的状态,我只能回答‘好点’了。可自己把孩子养没了,我怎么在别人面前抬起头。”他对韩生学说。
像这样的痛苦,是当年愤懑于“子女多只会造成贫穷”的韩生学无法想象的。
1980年,“独生子女”政策开始的那一年,作为村里仅有的几个高中肄业生,韩生学被选为村初中的民办教师,摆脱了农民的命运。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计划生育”要怎么计划,更没听说过“独生子女”这个新词。但开学没多久,村里就有人把一张毛笔写的大标语贴在了他的办公室门口,上面写着:“人口非控制不行!”
几乎在同一时间,远在河北保定,王云龙的妻子收到了一封让她感到“一头雾水”的家信。邮件里,尚在部队的王云龙充满热情地写道:“菊芳,现在国家开始推行一胎政策了,我是军人,要带头表率,不能给国家添麻烦。”
事实上,“失独”的悲剧时刻都可能降临到每一个独生子女家庭头上,而在独生子女政策推行35年后,中国3口之家的数量已经超过1亿个
采访“失独”家庭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对一个计生干部来说更是如此。
韩生学经常遭到“失独者”的拒绝,甚至咒骂。有一次,一位“失独者”在听说他“计生干部”的身份后,控制不住情绪:“你们猪狗不如,早晚会遭到报应!”
然而,尽管韩生学在10年间一直加快采访的脚步,但依旧追不上“失独”家庭增长的速度。根据原卫生部《中国老龄事业发展报告(2013)》统计,我国每年都有7.6万个父母失去自己的独生子女,成为“失独”家庭。
女儿出生后,韩生学更能理解这些家庭。“我很怕失去她,只想让她陪我到老。”在接触越来越多的“失独者”后,韩生学不再苛求女儿的成绩,以往用2块钱打发女儿早饭的他,也开始每天亲自下厨准备早餐。
在计生委工作的韩生学熟知很多数据,他在书中写道:“发达国家老龄化进程一般长达几十年甚至一百年,而中国只用了十八年,成为一个未富先老的国家。”
2015年10月,中共十八届五中全会公报宣布,“二孩”政策将全面放开。看到这条消息,韩生学“高兴地跳了起来”。
2016年1月1日,《人口与计划生育法修正案》开始实施,明确全国统一实施全面两孩政策,提倡一对夫妻生育两个子女,35年的“独生子女政策”即将成为历史。
可韩生学的“失独”故事还要继续记录。
对于自己记录的“失独”故事,他从来都不会讲给女儿听,“太惨了,容易给小孩造成阴影。”
写作“失独”故事的时候,韩生学习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拉上窗帘,“去用心感受他们的痛苦。”
韩生学经常因此失眠,这时他只能在心里默念一些散文来冲淡压抑的情感。
“在创作过程中,我自己也在解脱。”虽然自己没有做过最基层的计生工作,但他23年来编写下发的各种“指标”“文件”确是整个基层工作的巨大推力。
韩生学开始写作“失独”群体不久,碰到有人在公共场所问他的职业时,他会回答“政府人员”,而不是“搞计划生育的”。
现在,遇到结婚不久的亲戚朋友,韩生学会一本正经地鼓励他们“生两个”。
他想做的,不仅仅是“帮失独者说话”,而是“写计划生育政策的历史,包括这个政策背后,这一代贡献者和牺牲者的故事”。
这个满头银发的老人前不久刚刚把齐颈短发烫出优雅的波浪,衣服打理得一尘不染。“我不怕活着,但是我害怕死得不体面。”
写作后期,韩生学开始在政府机关内部呼吁关注“失独”家庭。去外地开会时、去党校讲课时他会留出时间专门讲“失独”。有人感动,“局长都听哭过”;也有人挖苦,告诉他“以后你分管这个工作好了”。
前年夏天,在韩生学和他单位相关领导的推动下,怀化市把“失独”家庭扶助标准提高到了每月800元。可他清楚,自己接触过的“失独”家庭遍布全国,“在缺少顶层设计的情况下,单凭个人,某个地方的力量,能改变的太少”。
“其实国家各部委针对‘失独’家庭出台了不少政策,但有的很难在地方落地。”在研究众多政策后,韩生学有些无奈。
而各地对于“失独”家庭的扶助标准,大多都遵循《人口与计划生育法》中“获得《独生子女父母光荣证》的夫妻,独生子女发生意外伤残、死亡的,按照规定获得扶助”这一条款。
每个地方对扶助都有不同的理解,不少地区至今仍执行国家最低标准,每月340元。除此之外,“失独”家庭更需要的养老、医疗和心理慰藉等,似乎也在执行“最低标准”。
一些老人想到了互助自救,解救那些“没后的同命人”,可每一次“我们其实都一样”式的劝说,却对他们自身都是一次伤害。
▎ 韩生学在参加人口研讨会
除了缺少专业社工介入,很多自救组织都面临没有场地、没有资金,随时都可能停摆的尴尬境地。“因为没有长效机制,对他们的支撑大多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韩生学说。
自救组织的老人们不会知道,他们每周一次集体织毛衣、练书法的活动一直处在“说没就没”的风险中。他们积极奔走的更多“政策扶持”还在路上,不过岁月不再等待他们了,他们有人头发白了,快要走不动了,感叹着“就这样走完一辈子”。
即便这样,他们已经算是幸运的。“这样的自救组织还是太少,有些人要坐几个小时的汽车赶到另外一个城市去参加活动。”韩生学感叹,尤其在小城市和农村,那些沉默的“失独”父母只能独自忍受伤痛。
另一个不得不面对的问题,是他们失去行动能力,连互助组织都去不了后的生活。
“郎姐”就是他们中的一个,这个拄着拐杖的老人在内蒙古插队时冻坏了双腿,如今几乎失去了行动能力。她走路时几乎抬不起脚,在地上小步挪动,发出“呲呲”的声响。
“我们不能再被人看作是神经病,活着,就要活得光鲜。”这个满头银发的老人前不久刚刚把齐颈短发烫出优雅的波浪,衣服打理得一尘不染。“我不怕活着,但我害怕死得不体面。”
和“郎姐”一样,最早一代“失独”老人中,已经有人迈过70岁的高龄,而针对这个特殊群体的养老问题还未真正摆上台面。
在韩生学接触过的“失独者”中,几乎所有的人都不愿住进普通的养老院。“失去独生子女是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他们很难跟其他老人交流,更受不了别人的子女隔三差五来看望自己的父母。”
现在国内有两家专业的“失独”养老机构:广州一家养老院已经设立“失独养老专区”,北京市第五福利院也改造为“失独养老院”。而面对成千上万个正在老去的“失独者”,这两家的床位加在一起也只有200张左右。
还是有好消息的。韩生学把《新闻联播》上的一则新闻转发到了“失独”聊天群,立刻引起了沸腾。在当日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上,“解决好计划生育特殊家庭保障”的条目赫然在列。
相比之前对“失独”家庭“计划生育特殊困难家庭”的定义,这次没有了“困难”二字。
“这意味着国家对‘失独’家庭不再以普通的人道主义救助对待,他们应该是‘贡献者’。”韩生学激动地比划着说,“或许,‘失独’群体的扶助体系会跟着发生变化。”
变化确实正在发生,2016年的3月,“加强对失独家庭的关爱和帮助”被写进了我国的“十三五”规划。
相比大政策,“郎姐”的心愿小得多,她希望不用走很远的路去参加互助组织的活动。如今,她只能用那双抬不起的脚回到只有她一个人的家,脱下她光鲜的外套,日复一日地擦着儿子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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