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艺术档案 · 戏曲︱历史绝唱：扬剧名剧《碧血扬州》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南宋抗元英雄文天祥用生命书写的千古绝句，彰显了他的铮铮铁骨，也是以文天祥、史可法等为代表的英烈民族气节之写照，使他们为后人所敬仰，其英雄业迹一直被人们传颂。而在历史上，一位与文天祥、史可法有着相同经历的将军，其功绩却鲜为人知，这位功勋卓著的英烈的英名一直封埋于历史的尘土之中，他就是李庭芝将军。
扬剧新编历史剧《碧血扬州》，写的即是李庭芝抗元保宋的故事。该剧的成功创作与演出，让李庭芝将军的威武形象在封存数百年之后重新为后代所认识。
故事说的是：南宋末年，元兵攻陷临安，宋恭帝（赵㬎）被掳，谢太后降元。两淮制置使李庭芝率女玉兰及众义士坚守孤城扬州，奋力抵抗。敌酋阿术掳走李妻，妄想以此要挟威逼李庭芝开城投降，然而李妻大义凛然，怒斥谢太后与阿术后，触柱自尽，以身守义。阿术遣李庭芝堂弟李虎前去游说，李庭芝怒斩李虎。阿术又命谢太后亲自下诏劝降，李庭芝怒斥太后厚颜无耻的叛国行径，焚诏抗旨，誓言力保大宋，血战扬州。后因制置副使朱焕叛变，开城投敌，扬州城破，李庭芝壮烈殉国。
该剧编剧石来鸿，在连续成功创作了《百岁挂帅》《恩仇记》等几部爆款扬剧作品之后，由一位专职导演转为专职编剧。一天，当他漫步于扬州街头时，这座从历史烽烟中走出来的古城，让他产生了强烈的创作欲望。
扬州，历史悠久而又充满悲情。地处南北交通枢纽，历来是盐、漕繁盛的富庶地区。然而，这座繁盛城市的历史上，却有着顽强抵抗异族侵入，惨遭屠城的壮烈故事。于是，石来鸿决定走进扬州历史，他在汗牛充栋的扬州博物馆驻足流连，在史料中钩沉爬梳，去探寻英烈的足迹。史可法、李庭芝等人抗击外辱那一幕幕壮烈事件的记载，让石来鸿难抑心中怒火与愤慨，对英烈的敬仰之情也油然而生，英烈们的鲜活形象在他心里久久挥之不去。他决定创作一部扬州军民抗击外辱的作品，以告慰英烈，抒发自己的爱国情怀。
当初，石来鸿为什么没有选择人们更为熟悉的史可法，而是选择了鲜为人知的李庭芝呢？
江苏省文化艺术研究院艺术档案馆馆藏
——《碧血扬州•焚诏》杭麟童饰李庭芝（右）、周小培饰李虎
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下，南宋灭亡对于汉民族来说，是难以言表的痛楚，所以明、清时期涌现了大量抗元作品，人们想借此抒发感慨。但李庭芝的英勇事迹为何在正史中只有寥寥数笔记载，却没有一部颂扬其功绩的作品呢？同样的保家卫国，史可法至今为人们传颂，李庭芝却渐渐地被人们遗忘，甚至有些后人已经不知道李庭芝为何许人也。
这是因为，李庭芝爱的是国家与人民，而不是单纯的爱君主，这是李庭芝的大情怀，所以他爱国爱到极致，不顾传统的君亲礼节束缚，其“杀弟焚诏”的“离经叛道”行为，为“忠君”“孝亲”思想的人所不能容忍，大多数文人更是害怕受到“欺君”罪行牵连，即使改朝换代，亦是对李庭芝“忤逆”的英雄事迹，讳莫如深。
石来鸿感到心头沉甸甸的，这样的英烈怎能让其永久埋名，将英烈的功绩昭告世人，他感到这是历史赋予的责任。于是，他把创作的角度对准李庭芝，并下决心创作出一部颂扬李庭芝的好剧，更要创作出一部有着浓浓爱国情怀的好剧。
然而，《碧血扬州》在创作之初并不被人们看好，但石来鸿不为所动，从未停下手上之笔。
在参照《宋史·李庭芝传》和扬州博物馆史料记载等资料的基础上，经过一年多的创作打磨，石来鸿终于完成了《碧血扬州》的创作。全剧从“夺驾”起至“殉国”止，共分“发兵”“献媚”“夺驾”“骂帐”“惊耗”“焚诏”“拒降”“尽节”等场次。
由于史料对李庭芝的记载并不多，石来鸿在尊重史料的基础上，以史料内容框架为依托，作了合情合理的虚构和艺术再加工。如，虚构了“李妻”巾帼丈夫人物形象。在“逼写骂帐”一场，李妻一身正气、大义凛然，怒斥太后与阿术的场景，令人拍掌称快。又如史书记载李庭芝“焚诏”只有廖廖数笔，石来鸿充分发挥想象空间，将“焚诏”一场戏写得人物性格饱满，李庭芝的爱恨情仇，谢太后的懦弱无能，整场充斥着人性的斗争，观者无不动容潸然。再如，李庭芝“拜马”的情节，写得苍凉悲愤，还有李庭芝自刎后立身不倒的场面，又是何等壮烈，令人心生崇敬……恰是以上这一点点的虚构，也是石来鸿呕心沥血之处，有如神来之笔，才产生出了强烈的戏剧效果，得到戏剧行家的推崇和观众们的一致好评。著名戏曲家张庚在看完剧本后对正在北京开会的吴白匋肯定地说：石来鸿这出戏写爱国主义，比他的《恩仇记》还要好。
江苏省文化艺术研究院艺术档案馆馆藏
——《碧血扬州•逼写》剧照，任桂香（左一）饰李夫人、王秀兰（右一）饰谢太后、周小培（右二）饰李虎、蒋剑奎（左二）饰阿术
1958年，《碧血扬州》由江苏省扬剧团在南京进行首演，并参加了江苏省第二届戏曲观摩演出大会。导演为蒋剑奎，主要演员有：杭麟童饰李庭芝，王秀兰饰谢太后，任桂香饰李妻，周小培饰李虎，蒋剑奎饰阿术，金少楼饰朱焕，刘启华饰李玉兰。该剧在会演中一炮而红，迅速在全省乃至全国产生一定的影响，被誉为“继扬剧《恩仇记》《百岁挂帅》之后又一部问鼎巅峰的戏剧巨品”。随后，全国各大剧种竞相移植，粤剧、潮州戏、越剧、豫剧、柳琴戏等均有该剧演出，梅兰珍移植为同名锡剧。
江苏省扬剧团带着《碧血扬州》《杨八姐盗刀》等剧来到上海演出，又一次轰动沪上，上海人民广播电台还专门邀请剧团录制该剧的片段和选场录音。受当时极左思想的影响，在录音的前一天，剧团领导决定换一批政治思想和观众影响力更高的演员参与录音，只保留了李妻的饰演者任桂香。录音演员为：李庭芝由林玉兰演唱、谢太后由高秀英演唱、李妻由任桂香演唱、李虎由陈立祥演唱、李玉兰由华素琴演唱。而作为“扬剧四秀”之一的王秀兰没能留下该剧的演唱录音实是可惜，更可惜的是两年后王秀兰病逝，实属无法挽回的损失。
而今，听着1958年上海人民广播电台留下的这段录音，不得不佩服扬剧老艺术家的演唱功力，临时看着剧本也能唱出如此高水平的唱段。印象最深的当然还是著名扬剧表演艺术家高秀英，她把一个懦弱无能、贪生怕死、卖国求荣的谢太后用她的“高派”声腔艺术完全体现了出来，让人听后对她又可怜、又可恨。
江苏省文化艺术研究院艺术档案馆馆藏
——石来鸿创作《碧血扬州》京剧剧本
1961年，石来鸿应中国戏曲学院邀请，又将《碧血扬州》改编为京剧版，作为中国戏曲学院毕业班汇报演出剧目。京剧版《碧血扬州》情节大致与扬剧相似，只是增加了农民起义首领方天龙这个人物，这个人物的增加也是为了适应20世纪60年代的时代大背景。
《碧血扬州》剧本发表在1958年《剧本》月刊第10期，同年，江苏文艺出版社出版单行本，1959年收入《中国地方戏曲集成·江苏省卷》。
甚为可惜的是，由于种种原因，《碧血扬州》虽为扬剧看家剧目之一，但自20世纪50年代末演出后就成了绝唱，再也没有出现在戏曲舞台上。而今半个多世纪过去了，当年的剧作者、导演、音乐、舞美及演出者皆已离世，再加之遭受各种“运动”的破坏，资料均已散佚，至今也没有后来人传承这出经典扬剧，不能不说是《碧血扬州》的一种憾事。
原文发表于《开卷》2021年第9期，2022年3月2日重新修改。
作者简介：彭林刚，京昆乾旦，扬剧史学研究者，国家一级演员，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江苏省戏剧家协会会员。现任江苏省演艺集团京剧院党支部书记。
编 辑 | 宋 婷
责任编辑 | 彭 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