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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百合也有春天

文/徐扬生

朗诵/正熙

前几天，有位毕业班的同学给我发来微信，说想找我聊一聊。那阵子正忙，我好不容易挤出半个小时的时间给她，我说：“你来吧，但请准备好，有什么事抓紧说，因为我时间不多。”那天，她来时，已经接近中午了，她一进我办公室，坐下后的第一句话就是：“校长，我的人生还能走下去吗？”我心里一沉，心想：“发生了什么事了？”这位同学我虽不很熟悉，但我在学校各种活动中经常看到她的身影，是位有才华，有活力，有人缘的同学，在我心目中是这届毕业生中非常优秀的同学之一。仔细一问，原来还是因为学习成绩稍微低了一点，看到别的同学都相继申请到了很多名牌大学的研究生或是国际大公司的职位，自己总觉得不如人家，对自己的未来感到极度渺茫。

于是我花了很长时间来开导她，给她讲了几个我从前遇到过的学生的故事，直到她脸上慢慢露出了一丝笑容。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弱点，过分关注自己的弱点，会夸大这个弱点对自己的影响，从而对自己失却信心。但从长远来看，这个弱点或许是极其微不足道的东西。

很多年前，我曾在农村的一所学校里教书，给初一、初二年级教数学和英语。有一天上午课间时间，我们几个老师都在办公室，一位男同学急冲冲地闯进来，大叫着：“有人要跳楼自杀了！”我们几个连忙跟着他跑出去，看到在不远处的栏杆旁站着一位女生，是初二班里的B同学，B同学很文静，学习虽然不是最拔尖的，但也还不错，是个很懂事的孩子，对老师很有礼貌。一位老师上冲上前去把她拉住，她也没有挣扎，很顺从地被拉进了办公室。我想她可能也不是真的要去自杀，但神情还是很迷茫恍惚，看来精神上受了什么打击。他们班的C老师是一位很有耐心的老教师，就让她留在办公室慢慢地开导她。

中午吃饭时，C老师还在办公室里和她谈话，但也找不出什么原因，B同学始终不说话。午饭后，C老师让她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继续聊，我的桌子就在C老师旁边，因而我能听到他们在谈些什么。那天的阳光很好，照在我脸上暖洋洋的，窗台上的知了大声地叫着，我听着听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等我醒来时，我隐隐约约听到他们的谈话好像有了进展，我不禁竖起耳朵，发现事情原来是这样的：这位女生喜欢上了班上的一位男同学，但是那位男同学并不在意，后来她发现这位男同学喜欢另一位女生，因为他喜欢留长发的女孩子，而她是短发的。我闭着眼睛听他们说话，心里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孩子为这么一件事要闹自杀，真是犯不着。C老师对她讲了很多大道理，“你年纪还小，学习是最重要的，以后可以找到更好的男生……”但是好像还是说服不了这位B同学。听到这里，我真有点忍不住了，我睁开眼睛冒出一句话来：“你这短头发是可以长的呀，过几个月就会变成长头发的呀！”他们两位都吃了一惊，接着，B同学紧紧地盯着我看了很久。下午的课开始的时候，她主动说：“我想通了，不会闹了，我想回教室去上课了。”

事后我想，这孩子怎么会这么笨呀！连头发是会长起来的都不知道。但过后想来，可能并非那么简单，人，尤其是青春期的青少年，一旦碰到挫折和失败，就会把这个失败的影响力推到极端，无穷地放大，放大成为自己人生最重要的事情。这种放大，是一种凝固式的放大，看不到事物都是在变化的，看不远，看不宽，会把自己锁在那个放大了的失败里面，走不出来，于是就产生了许多傻想法，再极端一点的就会去寻短见。

那么，如何才能从这个死循环中走出来呢？我在美国教书时遇到过这样一位学生，我们就叫他D同学吧，D同学来自纽约州北部，非常出色，大三的时候上我的课，后来一直跟我在实验室做毕业论文，他是我们学院那一届里最好的学生之一，不仅理解能力好，编程快，动手能力强，而且个性特别好，总是乐呵呵的，同学老师们都很喜欢他。他同我讲，他有四辆车（一个在校的本科生有四辆车，对我们的学生来说恐怕是无法想象的），都是朋友给他的旧车，常常是朋友的旧车坏了，他帮他们修好，朋友就说反正他们家的车多，你就拿去用吧。我说你要那么多车干什么？他说，其实这四辆车都是不一样的，比如说，他有一辆大卡车可以载货，朋友们每年都要换宿舍，要搬家，他就可以用这辆车去帮他们搬家。另外，朋友的车常常会有罚单，但又穷得付不了那么多罚单，他就会把他多余的车牌给朋友们用，这样朋友们就可以继续开车而不用担心付罚单的问题了。

有一天晚上，我们都在实验室为第二天的一个重要的项目评审做准备。晚饭的时候，一位学生一不小心把实验室里的装置摔坏了，机器人在空间实验室里发疯一样地乱撞，我连忙让大家切断电源，这个时候离第二天的正式展示时间只剩下不到十个小时了，想到我们会在那么多重要人物面前出丑，心里很是着急。这时候，D同学去外面端了一杯咖啡送到我面前，笑眯眯地说：“请您放心，我们一定能够把它恢复起来！”我疑惑地看着他，心里想：“这位年纪轻轻，本科还未毕业的学生，是什么东西让他这么镇定，这么自信的呢？”

这件事过后，我请他吃饭，我问他：“你的个性怎么会这么好呢？”他慢慢地说：“其实我曾经是一个很自闭的人，有过两次自杀的经历，都是在医院里抢救回来的。”于是，他给我讲了他童年的故事。第一次自杀发生在他父母闹离婚的时候，晚上吵得睡不着，半夜里仿佛听到父母在争论，离婚的原因是由于他的存在。他想，我怎么这么倒霉，我的出生为我的父母带来这么大的不幸，我还不如不要活下去的好，于是去偷了母亲的安眠药。第二次是发生在若干年后，他母亲决定改嫁的时候，他觉得身边唯一的一位亲人也要抛弃他，他觉得他在这个世界是那么的多余，于是就去寻短见。

他是从读寄宿中学的时候开始走出童年阴影的。他突然发现，这个世界除了他自己的家以外，还有那么多人，那么多爱着他、关心他的人存在。他开始与宿舍里的人交朋友，与老师交朋友，开始去做很多志愿者的工作，开始感到自己是很有用的，能够帮助很多朋友解决他们不能解决的问题。

是的，为什么人在挫折失败的时候会感到悲哀，以至于轻生呢？我想这主要的原因是“看不远”。那位B同学是因为在时间轴上看不远，看不到自己的头发还会长长的，那么D同学是因为在空间轴上看不远，看不到除了他家里人以外世界上还有更多的人，更精彩的事。

人生是漫长的，远远比我们想象的要长，在这个漫长的旅途中，崎岖、坎坷、曲折是难免的。当我们碰到挫败时，一定要学会向前看，向远看，相信世界是在变化的，春天一定会到来。我们要把自己的衣服整理得干干净净，庄重自己，相信自己，感恩上苍又一次给我们带来成长的机遇。

山坡上的野百合，用不着去羡慕那些在精致典雅的厅堂里摆放着的鲜花，我们只要耐得住寂寞，我们只要能坚信自己的力量，就一定能够等到春天的到来。

“冬至过后一阳生”，神仙湖的春天来的特别早。我想没有一个冬天不可逾越，也没有一个春天不会到来，我们每一株野百合都会等到一个明媚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