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冬是我三十多年的朋友。当年,他从北大毕业,我从人大毕业,我们同时加入了一个政策研究所。两年之后,他去丹麦,我去英国,有一段时间他来伦敦读书,我们曾经住在同一个公寓。九十年代后期,我们差不多同一年回国,后来又都定居在上海。人生中,有这么多共同经历的好朋友,实在不多。
我们的研究所只存在了五年,到今年,已经解散三十年。但我们每年的聚会都是大家一年当中最为期待的日子。就我自己来说,所有的同学群、同事群都可以退掉,但研究所这个群体,是我人生中唯一值得怀念的“集体”。对小冬来说,应该也是如此。
过去的一年中,我和小冬之间,以及在群里和其他的老朋友,都有很多交流。在戏谑和插科打诨之间,我们的聊天坦诚而激烈。争论的无非是川普、华为、香港这些更年期人群热点话题,而在每件事上,我和小冬都有很大的分歧。直到有一天,我终于意识到,所有的问题背后,其实都是主义。我们之间的分歧,有可能来自于渐行渐远的立场,这个发现,细思恐极。
鲁迅曾经说过:希望本来是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鲁迅不愿将他自已体验的苦的寂寞,传染给也如他那年轻时候一样正做着好梦的青年。他是一个悲观主义者,没有看到希望。他只是不愿意抹杀希望,因为希望是在于将来,他不能以他确信的必无,来说服别人希冀的必有。于是他“仍免不了要呐喊几声,聊以慰籍那些在寂寞里奔驰的猛士,使他不惮于前驱”。甚至他不惜妥协,用 “曲笔“在《药》里瑜儿的坟上平空添上一个花环。
为了要呐喊,鲁迅不得不放弃一些真实,由此他自嘲他的小说与艺术的距离,因为艺术必须是真实的。鲁迅是最清醒的人。
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还要再祈求走那地上的路?它岂不是太宽广、太冷漠、也太拥堵?阳光下过于丑陋,灯火中也过于绚烂。我们何不走进黑夜,走在茫茫无边的原野之上,任春风陶醉,任寒风凄厉,只要天上星辰不变,便可任由自己辗转往返?
走过荆棘,遍体鳞伤,当黎明带着玫瑰色的手指呈现,能看到什么样的风景呢?这并不重要,我没有抱着希望上路,没有期待。霞光万道之中,不再蔽体的破衣烂衫已是这行进的缎带,身上的粘了血的泥土是这夜奔的勋章。我迈出的每一步都是独一无二的,我将拥有我伸手可触、目光所及的一切,我的脚下即是我的领地,我是我自己的国王!还有比这更好的回报与奖赏吗?
我确信还有无数陌生的人,会不惧走入这深夜的旷野,揽风而行。正如加缪所言,不需要有人在前面,我们不要被引领;不需要有人走在后面,我们不要被追随。我们甚至不需要并肩同行,真实而不羁的灵魂可以拥抱,也可以遥望。
你不要傲慢地以为可以去改变这个世界,你不要去当那个自作多情的带路人。你只需要鼓起勇气,星夜兼程,无惧各奔东西。